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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单元二 小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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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祈宗知道明棠几天没出门了。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被扔了许多烟蒂,歪歪斜斜堆在一起。
不是什么大问题,也不值得去看看。一个成年人了,总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指间的烟灰也攒了一小截,傅祈宗看着缭绕的烟雾,将烟摁灭。
麻将牌在掌心泛着凉意。该他了。傅祈宗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牌面,打出一张牌。
“胡了。”下家眼睛一亮,笑着推翻了牌,朝他拱手,“感谢傅总,这牌打得真是菩萨心肠。”
傅祈宗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多低级的错误。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扯了下嘴角,端起茶,抿了口。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来,是明棠发来的,一只小猫扒着门框,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旁边配着两个字,在吗?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心想这只猫和明棠倒有几分神似。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淡淡说道,“继续。”
他又打错了一张牌。手里明明留着两张五条等碰牌,却鬼使神差地打出去了一张。
接下来的几局,失误越来越多。做万子清一色,把筒子当成万子打出。牌友们也都是人精,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互相交换着眼神。甚至放慢了摸牌速度,在等傅祈宗恢复状态。
在傅祈宗又输了一局后,有人笑着圆场,“傅总今晚放水啊。”
房间里烟气缭绕,傅祈宗觉得有些闷,头也有些胀。
“我有点事。”终于,傅祈宗站起身,“大家继续,酒水记我账上。”说完,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离开。
走廊上,傅祈宗拿出手机,拨打明棠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自动挂断。傅祈宗皱了皱眉,脚步加快。到停车场时,傅祈宗又打了一次,依然无人接听。
傅祈宗低骂一声,拉开车门。引擎响动,仪表盘亮起,映亮他的脸。
手机突然在掌心振动,傅祈宗一把举起,亮起的屏幕上却显示着助理发来的行程确认。傅祈宗手一扬,手机被直接扔在副驾。
车速飞快,路灯被拖成长带。傅祈宗甚至不知道他闯了多少个红灯。
他来到明棠门前。门锁可以面容识别,明棠曾经拉着他,非要给他录入面部信息。
“设置一下嘛。”明棠仰着脸看他,故意压低声音,“我在这里藏了很多金子。”
傅祈宗觉得没必要,明棠就叹了口气,“那你要记住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些点点滴滴,都好像在和傅祈宗证明,明棠真的很喜欢他。
但上辈子,明棠是怎么和他说的呢,他说,“傅承渊毁了我,我就要毁了他的儿子。仅此而已。”
傅祈宗垂眼,打了自己的生日数字。
门开了。室内一片漆黑。
他直接走到卧室,借着窗外的灯光,看见明棠蜷缩在床上,身体在宽松的睡衣里显得格外瘦削。长发散乱,衣领歪斜,露出有些伶仃的锁骨。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明棠却没有盖被子。傅祈宗沉默着,手指刚搭上被角,明棠就睁开了眼。
因为光线问题,傅祈宗没看见,那双眼是如何一瞬间从死寂变得鲜活。
明棠自己慢吞吞坐起身来,伸手摁开灯,灯光瞬间充斥满整个房间。因为一时间不适应,明棠眨了眨眼,原本就有些泛红的眼眶又有些不应的晶莹。
“怎么不接电话。”傅祈宗问他。
明棠乖乖摸出手机,举止还有些迟钝,调出手机设置,把页面给傅祈宗看,“勿扰模式。”他的声音还带点沙哑。
“明棠,你拿个手机有什么用。”傅祈宗又问他。
明棠也不恼,又打开微博页面,“给我自己反黑。”他歪着头,头发滑落在肩头,发尾还有些微微翘起,“明明是私生堵我,怎么又成我对粉丝黑脸了。”
看着傅祈宗好像不太吃他这个玩笑,明棠又弯起眼,开新的玩笑,笑着问,“做吗。”他用手指勾着傅祈宗的衣角。几天没进食,他已经不太有力气。
“不做。”傅祈宗冷着脸回答,手上却开始解他的睡衣扣子。
“哎,不是说了不做吗。”明棠下意识去挡他的手,但很显然,他的力气比不过傅祈宗。
傅祈宗完全解开了明棠的扣子,检查那些痕迹是否还存在。
已经消了。
痕迹消了,就再种上。无限循环的、不正常的、病态的扭曲关系。
上辈子,傅祈宗曾经认为只是他没有真心。但现在想来,是两个人都没有的。
傅祈宗起身。
明棠看着他快步走出房间,动作干脆利落,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以为他要离开。他想要喊住他,但嗓子发堵,居然出不了声。
慌乱中,他撑起身体想追。但因为几天没进食,血糖太低,一个不稳,直接从床边栽了下来。
傅祈宗其实没走远,他去了厨房,在翻明棠的冰箱。却只发现了半瓶分层的剩牛奶,几个表皮发皱的桃子,唯一一袋看上去完好的面包保质期也在一个月前。
他皱了皱眉,忽然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闷响,于是立即折返回来。推开门,发现明棠趴在冰冷的瓷砖上,正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
发现傅祈宗没走,明棠仰起脸,发丝凌乱散落在苍白的脸颊两边。傅祈宗俯身,托着他的腰,把他抱回床上,叫外送,是这附近的一家酒店。
“喝点粥?”傅祈宗问他。
傅祈宗一给明棠一点好颜色,明棠就要顺着杆子往上爬一爬,他摇头,“我想去吃小馄饨。”
“你高中学校门口的那一家。”
路途不远,只需要十几公里。“我去给你买,你在这等着。”
“我要和你一起去。”明棠摇摇头。
“你会被粉丝认出来。”傅祈宗说。
“不会的。快关门了,人会很少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
其实他只是想和傅祈宗多呆一会。
傅祈宗盯着他看了几秒,妥协,“好。”他拿起梳子,将明棠的头发理顺。
明棠很喜欢一些亲密接触,抚摸后颈、顺脊背、也包括梳头发。梳子的齿牙划过发丝,明棠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被顺毛的猫。
明棠高一那年,傅祈宗读高三。
两所学校离得很近,只隔了几条街。但学生质量却截然不同。
傅祈宗所在的学校是市重点,重本率都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普通班的许多学生都能稳进211。而明棠的学校,能考出几个本科生都不容易。
明棠每天都会回傅家。傅祈宗高三课业繁忙再加之他不太愿意回那个家,于是在附近买了套房子,只有周末回。有时候连周末也不回。
那天,下雨,是小雨,淅淅沥沥的,并不大。
傅祈宗晚上通常不出门,但那天白天,他恰好忘记了买牙膏。又因为做题做的有些饿,于是顺路带了份小馄饨。
买完后,回小区。馄饨的蒸汽将傅祈宗的指尖打得有点湿。门外是个公园,于是,傅祈宗看见了坐在公园外长椅上的明棠。T恤已经被浸湿,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低着头,好像在发呆。
那时,傅祈宗和明棠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了。
傅祈宗皱了皱眉,走过去,伞面微微倾斜,替他挡了点雨。
明棠先是一惊,发现来人是傅祈宗后,更加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被雨水打湿的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傅祈宗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明棠不回答,只是抿了抿嘴唇。有细小的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随着呼吸颤动。
傅祈宗叹了口气,“进来,换套衣服。”
“我不进去了。”明棠摇摇头,声音很轻,也像是被雨水泡发了,有气无力的。
说着,他就要走。但刚一动,就皱了皱眉,好像感知到了什么痛感。
是的,一个小时前,他刚结束了忍受那场暴行。
傅祈宗也不知道心底哪里来的一股难以言明的感觉,让他莫名有些闷,他开口,语气是命令式的了,“跟我进去。”
明棠犹豫了几秒,最终,有些拘谨地点点头答应。
他们挤在一把伞下,雨水滴落在伞面上会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夏天的夜安曲。或许明棠担心会弄湿傅祈宗的衣服,于是小心翼翼地与傅祈宗隔开距离。
夏天是闷热的,雨水浸泡,很容易就会产生一些不太好闻的潮湿气息。但明棠身上的,却有一股很淡的甜味。
明棠跟着傅祈宗进入家门,却只低着头,看着傅祈宗给他找出拖鞋。
傅祈宗扔给他一套衣服,是宽松的棉T与短裤,“去浴室换。”傅祈宗说。
所幸,他俩身高相仿。
明棠的手拿起傅祈宗的衣服时,有些发抖。换好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眨了眨眼。
他不像傅祈宗那样,是个运动全才,打篮球时,整个学校的人都想要围来看。因此,傅祈宗的衣服,在他身上还是有些空荡荡。
买来的馄饨被倒进碗里,还氤氲着热汽。明棠坐在餐桌前,很小心地、很珍惜地一颗颗吃完。连带着紫菜鸡蛋的汤,都一点点喝完。
于是后来,明棠喜欢上了那种味道。或许因为它能让明棠联系到一点微弱的安全感,来自傅祈宗的。
吃完后,雨也停了。明棠站起来,和他告别,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打破了他自以为的一种珍贵与珍惜,“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门外,拎起装着脏衣服的袋子,瘦削的肩胛骨在T恤下若隐若现。
那时的傅祈宗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