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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单元二 一千种绿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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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棠趴在傅祈宗背上,鼻尖是很淡的木质香。上辈子他们这个时候还是在冷战。或许已经算不上冷战了,是一种真正的形同陌路、不再联系。
他抿了抿唇,上辈子自己还对着傅祈宗扣动了扳机。如果傅祈宗知道,一定会不理他了。
有几缕发丝从卫衣兜帽滑落,轻轻蹭着傅祈宗的脖颈。傅祈宗脚步微顿,这种触感带来的细微的痒意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自己在干什么?傅祈宗垂眼,眼底是一片晦涩的情绪。
夏季的夜晚,风也不多。沉闷闷的热,令人烦躁。
明棠下车的公交车站点离着他的住宅还有一段路,傅祈宗把他塞进他的车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但明棠感觉出来了。还泛红的眼尾又飞起来,像只高高翘着尾巴的猫。
回到住所的地下停车场,副驾的明棠解开安全带,他侧过脸,看傅祈宗,眼底盛着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期待,“你留在这吗?”
上辈子两年,他们都没怎么见面。这辈子,也只见了上一次。
他还是真的很想他的。
傅祈宗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很亮的很灼人的光,摇了摇头。
那片亮晶晶的湖又暗下去了,傅祈宗应该得意的,但他发现他没有。
明棠松开手,微笑,“好吧。再见。”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傅祈宗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了下明棠脖子上的伤口,精神病院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
幸好,不是很深。
他弯腰,伸手,解开明棠的安全带,撩起明棠卫衣下摆,那些痕迹在雪白的皮肤上看上去十分糜烂。
他判断着,“三四天,应该就消下去了。”
“我背你回去。”
明棠生病了。
或许是连日来的情绪太沉重,也或许只是因为昨夜空调吹凉了一些。他蜷在被子里,手指发颤地给导演发请假消息。
导演盯着手机屏幕,几不可察地黑了一下脸。灯光师已经将灯光打好,场务也已经摆好道具。除了明棠,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就绪。
“先拍配角的戏份。”
明棠的精神状态其实一直都不是很好,只能在外人面前尽力维持出那一副清高的、不可一世的、骄矜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在沼泽里仍然努力昂着头的白鹤。
但他内心其实藏着一个很自卑的自己。他甚至觉得活在别人面前的自己是一个虚假的自己,那个真实的自己,被他关紧了漆黑的房间,一直在颤巍巍地发抖。
他也是很害怕也很讨厌被别人指点和嘲笑的。他曾经是很顿感的,可后来,他发现他自己能准确发觉别人斜下去的眼角、撇起的嘴唇、以及蔑视的轻哼。
在傅家时,他住在别院。帮他清洁房屋,照顾他起居的阿姨总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同情、好奇甚至还有一点点那种窥探的恶意。就像在观察一只被关进金笼的孔雀,既怜悯它的囚禁,又期待它的崩溃。
明棠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那些奇怪的情感。他知道,如果自己显得很脆弱,只会让别人顺着更欺负自己。
于是他强撑着,借着傅承渊没在金钱上苛待他,仍然保持着那一副明家小少爷的样子。穿得体体面面,头发也梳得很整齐。
傅承渊不是个恋童癖,却是个暴力狂。而且打人从来不留痕迹。所以,明棠很害怕他回傅家。傅承渊一般月底回,提前一周开始,明棠就会陷入一种心慌的焦虑,睁着眼,在夜色中听着自己的心跳。等到傅承渊回来,他反而麻木起来,沉默地承受着那些折磨。当一切结束,他甚至能松口气,安心地睡个觉。
他的精神状态因此一直很差,像一根风化后又被崩到极限的弦,只能勉强维持着空壳。
明棠时常觉得他太奇怪了,他明明不是个正常人,负面情绪明明经常伴随着他,逼得他绝望,让他在没人的时候一遍遍干呕。但他竟然还是活下来了,并且从来没想过去死。
在生病时,这种负面情绪更清晰了。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被黑暗吞噬,他甚至会带着一点嘲意地想到,“人原来烂透了,也是能继续活下去的。”
他甚至不明白这是什么病,也懒得去弄明白。他没力气,身体很沉重,明明很久没吃东西也不饿,不想说话。
他只想睡觉。
醒来后,再随便看看网上那些没什么营养,刷完下一个帖子就忘记上一个帖子内容的碎片化消息。
差不多两三个小时,睡意就会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他就放下手机继续睡。
周而复始。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他没什么朋友,助理也知道他喜欢玩消失,也知道他会不爱回消息,于是也没怎么打扰他。
在这三天的昏聩中,明棠做了很多梦,有些梦是一些难过的旧事,而另一些梦则是一些近似于幻想的美好存在。
他梦见他在明家一路顺顺利利地长大,他是不太聪明的,小学和初中成绩都不太好。背课文磕磕绊绊,数学卷子上红叉不断。
但明棠很会画画,那是命运给他的礼物。他的手天生就知道如何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的眼睛本能地会选择最恰当的颜色。构图、透视、色彩、光影,是让他能骄傲的天分。
傅祈宗考进的那所顶尖学府的美院也是被无数人追求的。明棠曾经在湖边采生时,遇见了来自那个美院的老教授。
老教授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明棠画了一下午的春天。最后,要走的时候,他对明棠说,“长大了来考我们学校吧。”
如果明棠真的考进了那所学校,他有自信,他一定还会是最优秀的。他会在那里大放光彩,会有很多人钦羡他的才华。
但傅承渊折断过他的手指,他在也没有能力去描绘精细的东西。渐渐地,也开始丧失准确区分色彩的能力。
曾经的春天,站在公园旁,明棠能看出一千种绿色。世界在他眼里鲜活得过分。
那样,他就能在学校里,大大方方追求傅祈宗,谈一场很正常的恋爱。他就给傅祈宗吹枕边风,让傅祈宗气死傅承渊。
可惜没如果。
明棠,你好没用啊。明棠用手背擦去泪水,哭哭哭,只知道哭,只会哭,别的什么好像都做不了。
纵使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是明棠还记得这段时间和傅祈宗冷战的原因是,他看见了傅祈宗和一个同龄男生走得很近。
那小少爷笑起来可明亮了,一副没吃过苦的样子。姿态大大方方。甚至能温和地和明棠打招呼,眼睛里一点也没有那种令人讨厌的色彩。
嗯,明棠自惭形秽了。
他就不想和傅祈宗说话。他不能把这种超过羡慕已经成为嫉妒的情绪给那个小少爷,于是只能给傅祈宗。
他冷着脸看傅祈宗。
傅祈宗于是觉得他莫名其妙。
明棠为什么会对傅祈宗心动呢。那时候,他被傅承渊打得很惨。害怕加疼痛,整个人都在高烧,他突然就很想念他早已去世的奶奶的怀抱。
温暖的、可靠的,哄着摇篮曲,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明棠就自己哑着嗓子,断断续续给自己唱记忆中的调子。显而易见,他的音准太糟糕,技能点全点在画画上。
于是,落在还未成年的傅祈宗眼里,就有一种近似与荒谬的可笑....与落寞。
傅祈宗是讨厌他的。但他显然被他的母亲教得很好,无法完全无视一个人的痛苦。
于是,带着清冽薄荷气味的少年,将明棠挽在臂弯里,冷着脸,给他喂了药。
明棠只觉得那气息太好闻了,他玩过母亲很多香水,也收过许多鲜花,可有一种气味比得上这种味道。
于是,他发着烧,却因为执念,力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大,牢牢抓着傅祈宗。
那时候的傅祈宗再怎么样,也是个孩子。被抓紧,就会慌乱。
明棠视线模糊,却觉得那样的傅祈宗很可爱,他很喜欢。他模模糊糊想着,儿时,奶奶是怎么教他表达喜欢来着。
他伸出那双无论如何仍然漂亮的手,轻轻拍了拍傅祈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