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烂人》禾乔

29、单元二 麦琪的礼物

　　收工了，明天休息。

　　明棠随手挽了个剑花，长剑在空中划过道道冷冽的残影。剑影缭乱，折射出的冷光映着同样冷艳的眉眼。

　　他垂眸，将手中的长剑收入剑鞘，交给道具组。

　　导演走过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略有一点讨好的笑，刚习惯性地要像对待别人一样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突然落下，“今晚剧组聚餐，去吗？”

　　明棠摇了摇头，长发也跟着轻轻晃动，在灯光下光泽乌黑，“不去。”

　　说完，他径直走向化妆间。片场是轻松的，气氛因为下班而十分热闹，到处都是嬉笑声。

　　因此，他的背影显得格格不入。

　　终于卸完妆，被原本被掩住的眼下青影被露出来。化妆师走出化妆间，明棠慢吞吞脱掉戏服，套上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衣摆有些空荡荡。

　　他随手将长发全部藏进兜帽。他有些轻微厌食，因此身形有些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卫衣显露出来。

　　这装束在夏天确实怪了些，但没办法，那些暧昧的痕迹不好叫别人看到。

　　颜憧已经将车从停车场开过来，她下车接明棠，“棠哥，直接回你家吗？”明棠苍白的手指搭在车门上，看着她，拉开门，“我要出去一趟，你打车回家吧。”

　　副驾驶座上，笼子里的大头昂着头，叫唤着，“回家，回家。”明棠拎出鸟笼，塞进颜憧手里，“今晚，把它扔你那行了。”

　　去那个地方的路，明棠也走了无数次。

　　城市道路转跨海大桥是最快的走法。

　　但现在的明棠只能选择绕城高速。

　　正是晚高峰的点，高速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车流像是淤堵的河流，大家都在一寸寸往前挪，导航地图上这一段道路通红。

　　夕阳是橘红色的，晚霞也是，火烧山一样映着大半片天空。透过车窗，总叫人觉得迟暮，疲惫与落魄。

　　明棠倦怠地点了一支细烟，灰白的烟灰随意地落在裤腿上。

　　上辈子有关堵车的深刻回忆，还是和傅祈宗呆在一起。司机在前面沉默地驾驶，车隔板被升起。冷气明明充足，车内却弥漫着另一种粘稠的闷热。

　　傅祈宗背靠在座椅上，西裤包裹的长腿大敞。明棠冷着脸，跪坐在傅祈宗两腿之间，膝盖碰到异常的硬度。

　　衬衣只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要掉不掉，露出珍珠一般莹润的皮肉。与傅祈宗的西服相触，布料摩挲，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傅祈宗原本系的领带被捆到明棠手腕上，宝蓝色的，衬的那双手腕更加白皙。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耳侧，声音很哑，却是没有什么道歉的诚意，“对不起，下次不这么闹你了。”

　　可手指却灵活穿梭在绳结之间，继续勒紧明棠的皮肉。

　　最后，又将束缚收紧了几分。

　　明棠没让傅祈宗知道，也不想让他知道，其实他很喜欢那种感觉，莫名地会很让他有些安全感。

　　车流再怎么缓慢，也会到达尽头。就像有些问题，再怎么逃避，也终究要面对。

　　精神病院在城郊，环境很好。树木青翠，草坪宽广。有许多患者在医护人员的看管下散步，如果不是那些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几乎让人怀疑他们是在度假。

　　明棠停下车，从后座拿出早让助理下单好的金桔酥，隔着纸袋都能闻到淡淡的柑橘香。

　　他走过走廊，脚步很轻，就像一个游荡的幽灵。

　　进入病房后，明棠看见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无意识收紧了手指，纸袋也发出被揉皱的声音。

　　明棠轻轻喊了一声，“妈。”

　　躯体约束带将周漪固定在座椅上。

　　明澜庭最后还是没救回来公司，在被工人讨薪的时候杀掉了。周漪失去儿子，目睹明澜庭的死亡，又被巨大的债务压得喘不动气，最后硬生生地疯了。

　　曾经以美貌闻名的周漪，已经不复年轻时的光彩。

　　傅家倒是从来没有禁止过明棠看望他的母亲，只不过小时候让人跟着，明棠长大后，见他懂事，就放任了。

　　周漪侧过头，目光落在明棠身上，是涣散的、迟钝的、混沌的，但随着一点点认出，像是被风一点点吹散了那层雾。

　　她伸出枯瘦的手，“棠棠，你来了啊。”

　　明棠走过去，却避开了那只手。将点心放在桌子上，打开包装，“尝尝。”

　　周漪没有看糕点，坚持着，固执着，手指努力前伸，要抓明棠的衣摆。

　　“我的孩子，”有眼泪流出来，她的声音嘶哑，“都是我对不起你。”

　　“当初，我应该拼命，不让他把你带走......我应该带你走的......”

　　这句话明棠听过太多次了。周漪精神状态不太好，见到明棠总是来来回回说这些话。

　　“别说这些了。”明棠打断，语气很平静。

　　当年，在他的印象里，周漪也是拦过的。但只是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哭着喊道，“别带走他。”

　　不太坚定。

　　后来，明棠路过别的组，看见别人拍戏。母亲打扮的女演员死死抱住一个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喊，“无论如何，谁也不能抢走我的孩子。”那声音撕心裂肺，在整个片场回响。

　　明棠脚步一顿，转头离开。

　　他的母亲从来都没有坚定地说过要他。
　　他的母亲都没有坚定地说过要他。

　　毋庸置疑，周漪是爱他的。但这种不坚定的爱，比不爱还要令明棠感到痛苦。

　　眼泪是真的，愧疚是真的，放手时的犹豫也是真的。

　　这让明棠不能理直气壮地恨她，但却钝刀磨肉一般折磨着他。

　　周漪还是坚持着，向明棠伸出手。

　　明棠终究还是有些心软了。

　　他犹豫着，试探着缓缓坐在周漪旁边的椅子上，放下兜帽。可周漪状态又开始不对，眼神重新涣散，尖叫着挥舞双手，在幻觉中，她不知道把明棠当成了什么，狠狠掐着明棠的脖子，明明被修剪的很钝的指甲仍然掐破了明棠的皮肤。

　　明棠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没挣扎，安静地注视着母亲癫狂的面容。

　　护士通过监控，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冲过来，给周漪打镇定剂，在药物作用下，周漪的手慢慢松开，逐渐开始变得平静，眼神也变得茫然、空洞。

　　有护士想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她们早就知道明棠的身份。这是家高档私立精神病院，所有客人来这里的隐私一向被保护得很好。

　　明棠摇摇头，将卫衣兜帽重新拉上，转身离开。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指尖沾到一点未干的血迹。

　　车没开出多久就熄火了，明棠趴在方向盘上，小小骂了声脏话。他的运气好像一直不太好。

　　叫人来接吗？可明棠今天不太想见别人了。

　　于是，他下了车，把钥匙放进兜里，决定坐公交绕回去。

　　城市的晚上，有灯火。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一个家，家里都有一个人在等待路上的其他家人。

　　没有人等明棠回家。

　　明棠坐在公交车后排，口罩、墨镜齐全。他的脸小，因此这两件将他捂得严实。再加上公交车内也昏暗，没人能够认出他。

　　公交车经过某一高中附近，上来了三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家三口。

　　他们笑着交谈着。母亲指着儿子校服下泛粉的T恤，笑着谴责儿子，“下一次不许把白衣服和红衣服混在一起洗了哦。”

　　明棠鼻子一酸，他十八岁前，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个大人。他都是一点点自己学会的。

　　牙齿咬住下唇，他竟然开始哭了，眼泪往下滑落，却不出声。

　　他的哭相是很漂亮的，悲伤又脆弱，像是电影里被精心设计过的镜头语言。

　　但明棠其实是不太适合哭的。

　　他哭起来，严重时，甚至会呼吸碱中毒。

　　也正是因此，他接戏只能接一些不能接受一些太消耗心力的戏。

　　明棠或许不太聪明，高中时文化课成绩只能勉勉强强上一本线，但幸好他长了一张好脸。

　　明棠想进娱乐圈，不是一时兴起，是因为那年，明棠十七岁，傅祈宗十八岁时。

　　那个时候的傅祈宗也很叛逆，他已经考进国内顶尖学府，却休了学，自己弄了一套班子，到处跑，并高调向傅承渊宣布他要转行做导演。

　　家里因此闹得天翻地覆，昂贵的青花瓷瓷器碎片崩了一地。

　　明棠站在安静的角落，想了想，那他要做一个演员。这个念头来得突兀且坚定。

　　他想和傅祈宗呆在同一个世界里。

　　明棠的打算同样遭到了傅家的反对，明棠身份尴尬，出去抛头露脸简直是个笑话。

　　最后傅承渊允许明棠走这条路，是因为傅祈宗向傅承渊求了情。

　　代价是傅祈宗收收心，继续回去读商管。

　　但明棠不知道。

　　关于傅祈宗的事，本来大多也只是他从别人嘴里三三两两听来的。

　　明棠下了公交车，低着头快步走到站牌后。他住的是市区，因此这个点，在等公交车的人仍然很多。

　　明棠慢蹭蹭走进站牌后的公园，来到一个阴暗的角落。

　　泪水变得又急又凶，明棠蹲下，咬住自己的衣袖，浑身发抖，却不让自己哭出声。不一会儿，袖口就被完全湿透。有泪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蔓延过去，留下冰凉的痕迹。

　　突然，一双锃亮的皮鞋闯进他的视线，明棠心中隐隐有猜测，缓缓抬头，透过朦胧的视线，果然看见傅祈宗垂眼看着他。

　　明棠知道，他的手机有定位。

　　“怎么哭了。”

　　听到这句话，明棠哭得更厉害了，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你管我。”尽管这句话听起来毫无气势。

　　“走吧。”傅祈宗叹了口气。

　　明棠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了傅祈宗一眼，“你上次留的印子太重了。”边说，他边赌气坐在地上，拉起裤腿，给傅祈宗看那些泛红的痕迹，“走路磨得腿疼。”

　　傅祈宗沉默了片刻，也蹲下，西裤被压出褶皱，语气仍然是冷淡的，“上来吧。”

　　明棠盯着傅祈宗宽阔的背，看了很久，才慢吞吞眨了眨眼，颤抖的指尖搭上了傅祈宗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