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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单元二 红痕 ...


  •   听到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回复,傅祈宗心底闪过一丝诧异。

      荒谬感如同涨潮的潮水,越涨越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记忆中的最后画面是,在十几步开外,明棠对着他,举起了枪。那天的阳光很好,于是,他的美貌被勾勒得一览无遗。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乌黑的发丝泛着丝绸般的润泽,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连杀人都很漂亮。

      会让人想,能死在他的枪下,或许也是一种荣幸。

      那时候,傅祈宗记得自己当时竟然还有余裕皱眉——明棠的手指完全伸直贴在扳机护圈外,那是一种他曾经纠正过的错误姿势。

      他曾同他在靶场讲过很多次的,“手腕下沉,指节弯曲。”“否则子弹会偏。”

      子弹破开空气,之后的记忆都归于黑暗。当眼前重新亮起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七年前。

      傅祈宗被困在过去的身体里,像个旁观者般,看着“自己”沿着过去的轨迹行动。他忽然想起明棠曾打着“揣摩演技”的口号,窝在沙发里追的那部狗血剧——男主惨死后重生回到过去,发誓要夺回过去失去的一切。那时候,他只看了几眼,就皱着眉别开了眼。

      重生了,又不是变聪明了。

      “三流戏子,三流剧情。”他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轻嗤,如此评价。

      可现在,他竟然成了这种荒诞剧情的主角。

      这是傅氏集团最风雨飘摇的时刻,也是他人生中最殚精竭虑的时刻之一。趁着傅承渊的健康信息被泄露,董事会内部动乱,他公然与傅承渊翻脸、收拢股权,忙得昼夜颠倒。

      直到他有资格与傅承渊碰一碰,他从傅家祠堂带走了自己母亲的骨灰。也是那一天,不知为什么,他来到明棠的房间,竟问了一句,“跟我走吗?”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看见明棠。

      傅祈宗等着那句熟悉的拒绝。

      有光从窗外打进来,在明棠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为新戏接好的长发垂在腰际,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可没想到,这一次不一样。

      明棠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口,用力到指节泛白,就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傅祈宗清晰地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冷战了近两个周。那时候,当傅祈宗问出这个问题时,明棠是在冷笑的。

      他明明是仰着脸看傅祈宗的,眼睛里却仍然盛满高傲。眼尾的弧度讥诮又讽刺,就像只永远也养不熟的野猫。

      可现在,眼睛里的傲气与尖锐又消散不见了。当那句“带我走”传到傅祈宗耳内时,傅祈宗本能比理智更快地做出反应,下意识地用左手,抚上明棠的头顶。

      发丝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开,他才发现,他重新取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命运重来一次,所以有些事的轨迹也不同了吗?

      好,你答应和我走,那就和我走吧。

      傅祈宗看着明棠,一根根掰开明棠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心底一片死寂。

      北海盛明,傅祈宗住处。

      房间里开着冷气,黑檀木书桌桌面也是冰冷的,明棠膝盖下的皮肤被激起细小的颗粒。他只穿了一件傅祈宗的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却掩不住底部蔓延的细麻绳。手腕被细麻绳紧。衬衫下,绳索在他白净的皮肤上勒出红痕,蜿蜒至胸口、腰腹,又在最敏感处收紧,迫使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着傅祈宗。

      他的呼吸急促,睫毛上挂着泪珠,随着颤抖而坠落。
      傅祈宗想,两年过去了,肌肉记忆还是那样可怕,他还是没有手生。

      大腿内侧有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还是两周前留下的。傅祈宗指尖按上,力道不重,却让明棠倒吸一口冷气。

      “说过不许出声。”傅祈宗漫不经心地扯动了绳索。麻绳粗糙,擦过敏感的皮肤时带起的疼痛如同电流般过遍全身。明棠下意识想要逃离,却被绳索限制,绳索被挣扎后变得更紧。

      疼痛与快感交织,明棠眼尾开始泛红,喉间也溢出破碎的、难耐的喘息。

      在情欲中,明棠恍然抬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衣衫齐整的傅祈宗,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对。

      人死后还能有这些感觉吗?

      还是说,他又活了一次。

      察觉到明棠在走神,傅祈宗有些不满。

      手机铃声响起,是傅承渊。傅祈宗瞥了一眼,按了接通和扩音后,将手机扔在桌面。

      “祈宗,你真的长大了。”略有些虚弱的男声传来。

      傅祈宗的唇压在明棠耳侧,牙齿若有若无咬过明棠的耳垂,声音很小,伴着温热的呼吸,“打个招呼。”

      明棠咬紧牙,不肯出声,眼睛全是泪。傅祈宗指尖一勾,明棠浑身一颤,在难耐的喊声要被溢出前,他抓过来傅祈宗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一口。

      皮肤被刺破,有血腥气充斥在明棠口中。

      泪珠也跟着滴落在傅祈宗肩膀上。

      傅祈宗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挂断了电话。

      他们不知道胡闹了多久,才终于滚到床上。事后,他们都靠在床头,沉默着,各自抽烟。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傅祈宗的烟气辛辣,明棠则带着几丝薄荷甜味,这两种不同的味道在空气中缠绕,又混在一起。

      就像他们之间理不清的关系。

      烟雾缭绕间,傅祈宗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明棠因为跪在桌子上而在膝盖上留下的淤青。

      让两人都感觉荒诞的、不切实际的重生,居然在这一场纠缠的情事获得了某种诡异的实感。

      他们从来都不是正常的恋爱。

      他们从来没有温柔的抚摸,没有事后的依偎,也从来不接吻。

      角落里的大头已经委屈巴巴地在墙角架子上站了两个小时,耷拉着头,整个鸟看起来蔫蔫的。看见两个人都安静了,扑棱着翅膀,要往明棠肩上飞。

      可是它的爪子明显没修,指甲甚至泛着寒光。

      傅祈宗抬手,在半空中截过了这只鸟,大头的脚爪在空气中愤怒且无能为力地抓挠了几下。

      “不准碰他。”傅祈宗掐灭烟,顺手指尖轻轻一弹,大头委屈地缩回翅,黑乌乌的小眼珠看着傅祈宗,喊道,

      “坏人,坏人。”

      傅祈宗松开手,看着鸟灰溜溜地飞走,“明天叫人带它去修指甲。”

      ——————

      《错位交锋》剧组。

      盛夏的骄阳将地面炙烤得发烫,空气中扭曲的热浪看上去也十分清晰。场务架起的户外空调机嗡嗡作响,也只能勉强降低几度。

      明棠站在人造古风长街的布景中央,有汗珠从额角沁出。他抬手示意暂停,烦躁地将散落在肩前的长发拢到耳后。

      “不拍了,休息一会。”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忙碌的片场瞬间都安静下来。

      明棠皱眉看着眼前已经NG了十条的梁奕,他预想中能一气呵成的打戏做的磕磕绊绊。这是他们第一场对手戏,草根少年单挑世家公子的重头戏。

      开拍前,明棠看着梁奕这个名字有些疑惑,上一世明明这个人没出现过。但既然他能重生,那有些事发生些偏差或许也不奇怪。他了解到梁奕打戏很扎实,武术指导也夸过很多次梁奕的身段很好。动作干净利落。可为什么今天老是犯错,连最基本的招式都做不对。

      身上的粗布麻衣隔着内衬水衣都觉得粗糙,傅祈宗上次不知道发什么疯,把痕迹留得那么重。被磨蹭再加上沁出的薄汗,于是让那些痕迹又痒又疼,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啃噬。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道具长剑。

      “明老师。”场记小跑着凑过来,双手递给明棠一个手持小风扇,声音谄媚,“歇歇就歇歇。”

      导演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焦躁,欲言又止地看着明棠走向房车的身影。却不敢得罪他,哪怕这场戏造景极其昂贵,每多使用一分钟都在烧钱。

      明棠没接风扇,径直走向房车,隔着戏靴都能感受到脚底的高温。助理颜憧,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小跑着跟上。身后隐隐约约传来武术指导对粱奕的训斥。

      刚拉开车门,一团鹅黄色的影子就迫不及待地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原本站在座椅靠背上的大头熟练地落在明棠肩膀上,亲昵地用喙啄了啄明棠的脸颊,发出了欢快的叫声,“你回来了,回来了。”

      “吵死了。”明棠嘴上嫌弃,手指却轻轻抚过大头油亮的羽毛。这只虎皮鹦鹉刚被他捡到时,整个鸟因为疾病瘦骨嶙峋,看上去奄奄一息。

      那天,明棠拍完夜戏,撑着伞往酒店走。忽然,一声微弱的鸟叫从绿化带传来,几乎要被雨水掩没。明棠一时好奇,蹲下身,打开手机光筒去照,于是就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大头。

      鹅黄色的羽毛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瘦弱的身上,因此那颗脑袋显得格外大。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他,黑豆般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却又带着点倔强的求生欲。

      那是一种明棠很熟悉的情绪。

      “啧。”明棠轻笑一声,伸出手。可小家伙只站在原地,警惕地缩了缩身体。明棠摇摇头,准备起身。

      可下一步,大头就颤颤巍巍地朝着他走来。它落在他的掌心,碰了碰他的指尖,湿漉漉的羽毛带着快要消散的温热被明棠感知。

      “麻烦。”明棠低声抱怨,却小心翼翼地将它托举起来。又撑好伞,为它挡住这片雨。

      明棠带着大头去宠物医院,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直摇头,“太虚弱了…恐怕…”

      是明棠一点点将他照顾好的。

      他一点点给大头喂食,甚至半夜定点起来查看大头的情况。

      ……

      明棠肩膀上载着大头,从弯腰车载冰箱里拿出一个冰淇淋。鹦鹉看见了,兴奋地扑闪着翅膀,羽毛扫过明棠的耳侧,痒得他偏头躲了躲。

      “哥。”颜憧利落地关上车门,双手叉腰站在明棠面前,杏眼瞪圆,“买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一星期三个吗?”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明棠眼前晃了晃。“你今天这是第几个了?”

      明棠靠在半放的座椅上,慢悠悠地咬下一口冰淇淋,含混地应着,“第二个而已。”边说,他边挥手驱赶馋得不行的大头。

      闻言,颜憧感觉自己都要被气笑了,“今天的第二个,是吧。”

      大头也很生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车厢里转了个圈,惟妙惟肖地学舌,“是吧。是吧。”

      车内冷气很足,驱散了片场积攒的燥热,让他舒服了很多。才吃到一半,窗外就被轻轻叩响。

      是梁奕。

      额前全是汗珠,局促地站在车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明棠缓缓直起身,降下窗。露出那张无论看过多少次,仍能让人呼吸一窒的脸。

      他垂下那双淡漠的眼,看着梁奕。
      阳光给他的睫毛镀上金色,却化不开他眼底的疏离。

      梁奕抬头望着明棠,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他的声音发紧,“是我拖累了进度。”尽管很多人都阻挡他,让他不要来找明棠,他还是来了。

      他拿着一盒品质很好的进口蓝莓,用透明玻璃盒装着,颗颗饱满圆润。大头看见了这诱人的目标,兴高采烈地飞过去,将梁奕吓了一跳,差点就把食盒摔了。

      他连忙稳住手中的盒子,却看见大头却稳稳站在盒子上,歪着脑袋透过玻璃打量着里面的蓝莓,鸟喙蠢蠢欲动地隔着玻璃就要往下啄。

      “我不收别人东西。”明棠开口,声音比从车窗泄出的冷气还冷。

      颜憧连忙下车,去捉大头。鹦鹉灵巧避开,起飞,像逗弄颜憧一般,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故意围着她打转。颜憧发出略微愤怒的声音,“大头,你又不乖!”

      “不乖,不乖。”鹦鹉学着她的话,欢快地重复着。

      就在颜憧追着大头转圈的间隙,梁奕鼓起勇气趁机又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从戏服宽大的袖袋里拿出一管药膏,小心翼翼地递向车窗。

      “我看到了..,”梁奕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您后颈衣领下面有红痕。”

      他有些局促地补充,“是被戏服磨的吧,都怪我NG了太多次。”

      明棠本来不想接。却在看清梁奕的眼神时怔住了。

      那眼神很坚持,也很真诚,还带着关切。就像那年,傅祈宗上学回来,还不知道明棠身份时,看见了不小心摔倒的明棠,皱着眉头坚持给他擦药的神情。

      明棠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伸手拿过。

      梁奕明显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您休息吧,我再去练一练。”

      颜憧看着梁奕走远,将蓝莓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聘用他时,傅先生明确说过,不能让明棠接触他人的食物。

      药膏也不安全,颜憧刚想扔,明棠摇摇头,“放起来吧,反正我不用,过段时间再扔。”

      他不太擅长彻底无视别人的真心。

      大头歪着脑袋看着梁奕已经远离的背影,突然沿着座椅靠背边缘来回踱步,清脆地重复着明棠教他的告别语,“再见,再见。”

      明棠嫌弃大头烦,蹙眉转头,屈起手指,做势要弹它的脑袋。大头立刻缩起脖子,小黑眼睛直直盯着明棠,突然明亮地喊了一声,“傅祈宗,救救我!”

      闻言,明棠眉头一皱,手指也顿在半空。

      他没教过这句。

      他想起来这段日子,他总是着做噩梦,梦中一遍一遍重复着他死亡时的情景,冰冷的海水灌入鼻口,窒息感弥漫,心脏在肋骨下剧烈振动。

      他也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向傅祈宗求救。

      每当他醒来,唇齿间仿佛仍然有咸涩的海水味道,床单也总是被汗水沁湿。

      ......

      难道是在梦中无意识喊出了这句话吗?于是就被这只鹦鹉学去了?

      明棠抿唇,低头搜索,鹦鹉多久能忘记学会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单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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