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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单元二 “带我走。 ...


  •   雨下得更大。

      夜色中,雨滴砸在车顶的声音有如急促的鼓点。引擎低鸣,卡宴大灯破开夜色,无数雨柱在光束中斜坠。车轮急速碾压过积水,激起的水墙向车的两边迸溅。

      雨刷器飞快摆动,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永不止息,将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

      车内,傅祈宗手指缓缓划过手机屏幕,有血迹沾染在屏幕上,留下暗红色的血痕。

      那里有警方传来的消息。

      [初步勘察,据涉事人刘春生陈述。当晚其与明棠于游艇内饮酒后,来到观景台,意图追求情趣,后来两人意见不合吵闹起来,明棠攻击刘春生,刘春生为求防卫,而不慎将明棠推入海中。]

      “追求情趣”四个字如同刀尖一般狠狠扎入傅祈宗眼底,他的手指重重碾过那行文字,掌心伤口开裂得更加厉害,又有新的血珠滴落。

      刘春生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明棠?更重要的是,傅景淮怎么可能放明棠跟别人走?

      他太了解他的这位弟弟。这么多年,他弟弟确实不是个好人,完美继承了傅家基因里的劣性,生意场上手段狠辣,对竞争对手赶尽杀绝,可唯独对明棠也算得上真心实意。

      这件事必定与傅景淮有关。

      消息被划走,傅祈宗看了一眼他的通话记录。明棠两个字异常地刺眼,来电显示22:16分,那个时候,明棠还有呼吸,还有温热的体温。

      距现在不过四个小时,却已经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个时候,明棠给他打电话,是要说什么。

      傅祈宗想接的。

      当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那个名字跃入眼帘时,他的手指几乎已经触碰到了接听键。只是恰好,命运在这个时候同他开了个残忍的玩笑,手机最后一丝电量耗尽,屏幕转为黑暗。

      傅祈宗眼睁睁看着手机自动关机。

      傅祈宗应该是恨明棠的,自从明棠朝着他开枪那一刻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这三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特别是在阴雨天,左胸口上的伤疤总是会隐隐作痛。他也总是会反反复复想起那天,子弹穿过左胸口时,明棠对他说,“其实我没有喜欢过你。”

      甚至,明棠会开枪,还是他们“恋爱”时,傅祈宗教的。在裴听寂的私人靶场,傅祈宗从背后环住明棠,胸膛贴上那单薄的脊背,手把手地教他握枪的正确姿势,“手腕稳一点。”“专心,看准星。”

      可明棠打靶总是打不准,十发子弹有九发脱靶,剩下的一发也只能说差强人意。

      可那一枪却很准。

      ……

      车猛地刹停在码头警戒线前,轮胎擦过湿透的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游轮在黑暗与大雨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司机刚想给傅祈宗打伞,傅祈宗已经自己打开车门,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凌厉的眉骨滑落,也沾湿了他的衣物。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泛白。

      “傅先生。”一名警员小跑过来,声音似乎也要被这风雨撕碎,雨衣随之翻飞。

      傅祈宗走得很急,皮鞋踩进积水,溅起的水花脏污了裤脚。他连眼神也没有偏移,越过警员,径直朝着明棠的尸体走过去。警员张了张嘴,却在看清傅祈宗眼底翻涌的血色后噤声。

      不远处,刘春生已经瘫坐在地,血污的双手捂着已经不再流血的脖颈。鼻青脸肿,几乎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身体上沾满血迹,衣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浑身都在颤抖,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含糊不清。

      傅景淮死死抓住台球杆,勉强用台球杆撑住身体。他的浑身也在颤抖。愤怒与悲伤在他的脸上交织,额角的青筋暴起,西装凌乱。

      杆头上还沾着血,被雨水冲刷,蜿蜒着在地上流淌。

      他们都默契地把责任推给了刘春生。毕竟,除了走廊、甲板等开放领域,游轮其他娱乐场所都无监控。酒杯上的指纹被抹去,药片被扔入深海。

      因此,他们所有人都对赌场内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

      没有一个人提起赌场里肮脏的游戏,没有一个人告知明棠被下了药,更没有一个人敢说这一切和傅景淮有关。

      傅祈宗掀开了那块白布。

      明棠的尸体躺在雨中,湿透的衣物勾勒单薄的轮廓。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垂下,像是睡着了一般。

      顺从又乖巧。

      他生前的傲慢,终于被水洗得干干净净。

      他活着的时候,或许是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看人时总是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只有很少的时候,遇见满意的人,眼睛才会弯成月牙。

      这个习惯,到了傅家也没改。

      现在,这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终于,那股尖锐与倔强被雨水冲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平和。

      十五年前,傅祈宗十七岁,他的父亲傅承渊带回了十六岁明棠。那时的那时的明棠眉眼还未长开,但已经隐隐显露出日后的绝色。

      明棠的父亲明澜亭年轻时,是A市风光无限的贵公子,仗着出身好,身边一群狐朋狗友环绕。那个时候,傅承渊只是个被傅家养在外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傅承渊念高中交了个女友,叫周漪。后来升大学,在大学晚会,那女友被明澜亭看好。

      明澜亭跋扈惯了,当场让小弟把周漪到他身边来,更是直接对周漪动手动脚。

      愤怒与屈辱让傅承渊直接揍了明澜亭。

      但后来,明澜亭还是将周漪抢到身边,并对傅承渊百般羞辱。毕业后,傅承渊创业,明澜亭也百般阻碍。一次投标,明澜亭更是笑着说,“学狗爬过去,我就不与你争,你可以吗?”

      风水轮流转。多年后,傅承渊功成名就,明家没落,为了求能救明家的一笔贷款,明澜亭不得不求傅承渊。傅承渊看了眼他身后十六岁的明棠,说,“把他送到傅家来。”

      明澜亭看了眼面目昳丽、神似周漪的儿子,有些事不必直言。

      傅承渊每月只会回家一次,那一天,总会让明棠去他的房间。

      傅祈宗母亲不过才出车祸瘫在床上三个月,父亲不顾任何人眼光就接回来这么一个男孩。傅祈宗一开始不懂这其中龌龊,明白后曾与父亲大吵一番,被砸断腿后,去问明棠要不要离开。他认为,明棠终究年纪还小,父亲是借着优势欺负人,但被明棠拒绝。

      十三年前,傅祈十九岁,明棠十八岁。傅祈宗母亲哮喘发作新丧,当时房间里只有她和明棠。明明房间里有药,她的母亲却没有被救回来。傅承渊却一眼也没多看,径直飞到国外谈生意。明棠敲开傅祈宗的房门,沉默了很久,对傅祈宗说我喜欢你。傅祈宗有些诧异,但怀着一种近似于报复的心态答应了明棠。他对明棠说,“我很喜欢一种玩法。”于是,在隐秘处,绳缚、软鞭都落在明棠身上。但那时,傅祈宗没有发觉他已经动了心。

      七年前,傅祈宗二十五岁,明棠二十四岁。傅祈宗能与父亲分庭抗礼。第一次问明棠,要不要跟他走,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也是同一年,明棠拿起枪对准了他。

      两年前,傅承渊去世,明棠跟在了傅景淮身边。

      ........

      但无论傅祈宗与明棠如何,这都是他们之间的事。

      修长的手指从傅景淮手里抽过球杆,下一秒,球杆带着破空声砸在刘春生头上,木头轻微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顿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天空,殷红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他抱着头蜷缩在一起。

      傅祈宗手上的伤口再次裂开。

      可他却恍若未觉,一下、两下、三下……重击在刘春生身上,每一声重击都让围观者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但没有人敢拦他。

      只能任由风卷着血腥气进入他们肺里。

      傅景淮也有些出神,沉浸在方才的血腥场面中。突然,傅祈宗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傅景淮猝不及防跪倒在地,膝盖骨撞击到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折断的球杆被傅祈宗随手扔在傅景淮身旁。

      “你以为,”傅祈宗声音很轻,却字字狠戾,“我会让你干干净净地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他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明棠冰冷的的尸体,抱起,不顾阻止,离去。

      怎么能真的死了呢。

      卧室里,傅祈宗单膝跪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海水。他的动作很轻 ,就像是怕弄疼了明棠。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傅祈宗的手指穿过他潮湿的头发,直到那头发又柔软蓬松起来。

      他抚过明棠眉眼,“你醒来,我就让你咬一口。”他的肩膀和腰上少说也有十几处咬痕,全是明棠留下的。

      “再开一枪也可以。”

      傅祈宗看着明棠,他在等明棠醒过来,用多年前那种温柔的眼神看自己。

      其实,用他们决裂后的那种眼神也可以。

      他将明棠轻轻揽进怀里,明棠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他的掌心覆在那截细瘦的腕骨,带着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期冀,那里的脉搏会不会忽然重新跳起来?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那些曾与明棠死亡有关的宾客,一个接一个地品尝到了他们亲手种下的恶果。

      傅祈宗认真看了走廊监控,画面里,刘春生半拖半搂地拖着明棠出来的那一刻,明棠显然状态不对。

      傅祈宗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明棠。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傅祈宗发现,刘春生有精神病史,于是在证据确实不充分、证据链模糊的情况下,刘春生没有被关进监狱。傅祈宗亲自为他挑选了位于太平洋某小岛的一家精神病院。

      四面环海,高墙林立,被嘱咐过的医护人员都在特意关照刘春生,也都在体贴地将他与其他狂躁的、最具攻击性的精神病人关在一起,以防止他孤独。

      游艇里的其他做过伪证的宾客,都被送去了赌场。他们起初还心存侥幸,可很快就发现,无论怎么赌,都只会输。房产、股票、资金全部输光,并背上天价的债务。

      余生只会活在追债人的阴影下。

      至于傅景淮,他被剥夺在公司的实权,强制在傅家老宅休养。傅祈宗去探望他的时候,垂眼看着因为意外坐在轮椅上,再也站不起来的傅景淮,“弟弟,你为什么一直不聪明。这两年,我不动你的原因,你该知道的。”

      他去傅氏私立医疗中心,看了躺在液态氮冷冻仓的明棠。

      他静静躺着,眉眼覆上薄霜。

      该下葬了。

      傅祈宗去了一趟明棠住的平层。没人住的房子缺少生气,灰尘也扬起来了,在空中随意飞舞。

      茶几上,有一张照片被倒覆着,傅祈宗也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拿起了那张照片。

      居然是自己。

      傅祈宗沉默着将照片放下。

      一本日记被随便扔在沙发上,傅祈宗翻了翻,大致是些琐碎的日常。

      [今天,剧组盒饭很好吃。]

      [今天,决定再种一次薄荷草。希望这一次能活久一点。]

      [今天,在路上又被那只泰迪追了。它的主人可不可以牵绳啊。]

      .......

      傅祈宗轻轻笑了一声,但眼睛里却没有高兴的色彩。他正要合上,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喜欢祈宗哥,我不是故意伤害他的。]

      这些字被写得歪歪扭扭,仿佛是人在痛苦极了的时刻写下的。

      日记从手中脱离。

      傅祈宗不得不承认,他这些年,对明棠的实际感情很复杂,不是一个爱字能形容的。

      但也绝对不能离开这个字。

      太平洋小岛枪声响起的时刻,傅家老宅也有枪声响起。

      看见傅景淮倒在地上,血液从弹孔中汨汨流出。傅祈宗带着明棠的骨灰,来到了悬崖。

      曾经,他们“恋爱”时,明棠和他说过,等他死后,骨灰就从悬崖扬下去。

      他很想试一试飞翔的感觉。

      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飞起,明棠终于做了一只自由的鸟。

      傅祈宗拿起从警方那里要回来的那把大马士革港小刀,插入了自己的右胸口。他与常人不同,心脏长在右边。这也是当初明棠为什么没有将他杀死的原因。

      ———————

      明棠再睁开眼,一只鹅黄色的虎皮鹦鹉正歪着头看他,眼珠像两颗小小的黑豆。

      明棠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大头?”

      那鹦鹉竟然扑棱着翅膀起飞,然后稳稳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后知后觉的,那段被推进海里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注入他的脑海。这是死亡后的世界吗?

      大头是他二十三岁那年春天养的一只鹦鹉,也死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秋天。

      他呆呆坐在椅子上,有些无措。难道,大头来接他了?

      他又环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

      这时,他看见了二十四岁的傅祈宗走到自己面前。

      终于,他记起了这个场景。

      原来,人死后见到的是自己生前最难释怀的时刻吗?

      果然,这句熟悉的话落下了,“跟我走吗?”

      死前被推进海里的恐惧还黏在他的皮肤上,冰冷的海水仿佛依旧滞留在他的口鼻。

      反正都是假的?对吗?

      于是他颤抖着手,抓住傅祈宗的衣袖,说出了那一年本来就想说出的那句话,

      “带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单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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