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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单元二 “明公子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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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至,小雨淅淅沥沥,将甲板浸润得湿滑。有雨水从玻璃栏杆滑落,悄无声息,坠入深黑的海面。
但游轮的赌场里,依旧亮如白昼,一片纸醉金迷。男男女女欢笑声掺杂在一起,熏香、香水和酒气混合成一股更暧昧的气息。筹码在赌桌上高高堆起,又被哗啦啦地推翻。
今天,傅二公子傅景淮做东。
傅景淮没参与游戏,慵懒地靠在一张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手指拿着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笑着和身边的人交谈。
他是傅家二少爷,也是如今娱乐行业的掌权人之一。手里捏着无数大大小小艺人的前途,指缝里随便漏下点资源,就够很多艺人吃一生。
他们这些人组局,除了消遣外,更是一种地位和权力的展示。圈内里的人心知肚明,要想出头,就要先学会低头。有的人主动献媚,有的人被迫迎逢。都要献笑、谄媚、自甘堕落。
刘春生,著名导演,被誉为华语电影教父。国际影坛中赫赫有名,戛纳金棕榈,威尼斯金狮、柏林金熊都拿过,更不用提在国内电影节横扫的其他奖项。
被他捧红的许多影帝影后,接受采访时大多会红着眼说,“没有刘导,就没有我的今天。”但很少有人提及半夜深更,被叫去他的房间“说戏”时房间摆着的酒。
此刻,刘春生正搂着一个清瘦的男孩,是他最新电影的男配角。男孩约莫二十出头,骨架纤细。穿着宽松的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却乖顺的地一动不动。
刘春生低着头,窝在男孩的颈窝,细细密密啃咬,直到锁骨上布满斑驳的红痕,才抬头。
刘春生看向坐在一侧的一位制片人,身旁坐着一个长相很媚的男孩,眼尾上挑,唇色红艳。两个人正耳鬓厮磨,调笑声低低传来。
刘春生眯了眯眼,又环视四周,笑了,开口,声音带着喝醉酒后的特有腔调,轻佻又粘腻 ,“哎,要不要换着人玩儿?”
这句话就像是给本来就烧得正旺的火场又添了一把汽油,暧昧的、心照不宣的笑声瞬间此起彼伏传开。
筹码、酒精、肉.体......,在这里,都不过是玩具。
傅景淮低笑了一声,神态放松自如,他今天带来不少人。刚在选秀节目中崭露头角的爱豆、刚签进公司的青涩新人、甚至还有几个准备进入演艺圈的网红......个个年轻,个个充满野心。
但都不过是装饰这些场面的花瓶。
这些年轻人都很懂事。他们此刻有的陪坐在其他沙发区,有的站着举杯交谈,有的俯身在赌桌前看牌、学牌,个个都像开屏的孔雀,争先恐后地展示漂亮的羽毛。
其中有一个,叫卫雨君,曾经很得傅景淮欢心。那人生了张艳若桃李的脸,偏生眉宇间又凝着几分疏冷,抬眼看人的倦怠神态与明棠有几分相似。
他在床上时总带点不情不愿的、欲拒还迎的倔强。这种感觉让傅景淮着迷了很久,甚至破例让他跟了五个月。
五个月,在傅景淮身边,已经算得上长情。
但可惜,后来一次,傅景淮提前结束行程回卫雨君住所,撞见卫雨君正站在穿衣镜前,对着手机里的明棠照片练习表情。傅景淮这才发现,卫雨君是在特意模仿明棠,从穿衣风格到表情神态都在复刻。于是,瞬间失了兴味,也开始把人往外带。
这几年,明棠从来不肯迎合他。总是冷着脸,连一个敷衍的笑容也吝啬给他。
特别是昨晚,他兴致勃勃地揣着剧本上门,想给明棠看一个业内金牌编剧刚完成的新剧本,主角人设是傅景淮特地让为明棠量身定制的。
结果明棠连门都没让他进,只隔着门缝和他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不要来烦我。”说完,就干净利落地落了锁。
在门被合上前的一瞬间,傅景淮瞥见了茶几上有一张刺眼的照片。
关于他的大哥——傅祈宗。
这两天他刚从傅祈宗那里碰了钉子,对方三言两语就将他的扩张方案驳回,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像是在对待一个能力不足的下属。转头又在明棠这里吃了闭门羹。
特别是,明棠还是因为傅祈宗这样对他。
明棠喜欢傅祈宗,他一直知道。
这些年,明棠在暗处悄悄看傅祈宗的眼神,就像是在仰望遥不可及的太阳。
可他也偏偏喜欢了明棠许多年,关于明棠的冷淡与拒绝一向照单全收。
傅景淮与傅祈宗并非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傅祈宗的母亲范令仪生下他时,遭遇了凶险的大出血。医生拼劲全力,才将她从死神的手中抢回,代价是无法再生育。
傅祈宗三岁那年,在一次外出时走失。尽管傅家动用了所有关系,仍然下落不明。
但傅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为了稳住局势,范家不得不将族中的一个私生女介绍给傅承渊。
那是个温婉却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子,后来成了傅景淮的母亲。见过她的人都说她话少,总是很安静。
或许,正是因为她的足够顺从,才能被范家和傅承渊选中。
可命运就是如此讽刺。
就在傅景淮母亲有孕后,失踪将近一年的傅祈宗竟被找了回来。
他回到傅家后,傅家为此大摆酒席,傅氏旗下所有酒店同时进行六折酬宾。傅家门前停满各种豪车,各界名流携礼登门。
更戏剧的是,傅景淮的母亲在生下他后就撒手人寰。
因此,傅景淮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活在傅祈宗的阴影之下。他本来就是个“替补”,如今更失去了意义。先不谈“血脉”,傅祈宗事事也压他一头。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
现在,连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人,心里装的也是他那个永远光芒万丈的哥哥。
今晚,是傅祈宗生日。但他们兄弟二人虽然表面维持着体面,实属貌合神离,加之傅祈宗一般并不铺张,因此他没有去给傅祈宗庆生。
他本想让明棠在他身边待着,但明棠又找借口离开。无意中,傅景淮看见了明棠编辑好而未发出的的短信,[傅祈宗,生日快乐。]
明棠,你总是不珍惜你的好运气。
傅景淮在心底想。
他的目光一扫,有人跨坐在某林姓摄影指导的大腿上,裙子拉链已经拉到腰侧;有人被某赵姓编剧压进沙发,随便揉捏。
傅景淮的条件已经十分不差,相貌出众,家财万贯。这些年对明棠也殷勤、容忍、奉献,但明棠就是不松口。
或许,只有让明棠经历一下别的小艺人经历过的,才能知道,他傅景淮做得已经相当不错。
于是,他唇角浮起一抹淡笑,点点头,“行啊。”
他看着刘春生,指了指他怀里的男孩,“他过来,我将明棠给你。” 刘春生眼睛一亮,脸上的肥肉都兴奋地颤了颤。
明棠在娱乐圈这些年,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谁都觊觎他,谁都唾弃他,也都谁不敢得罪他。
因为傅家一直牢牢护着他。
可现在,傅景淮亲手把他推出来了。
傅景淮拿起手机,给明棠打电话。
半开放观景台上,明棠倚在玻璃围栏,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看着这无边夜色,任凭风裹着细雨丝拂过他的脸。
他生得极其明艳,是一种得天独厚的摄人的艳丽。眉眼都仿佛是被用工笔细细描摹,唇色不点自红。可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反而带着冷冰冰的倦意。
他听见提示音,接通电话。听完傅景淮的话,明棠冷笑了一声,掐灭手里的烟,下了观景台。
推开门,明棠站在门口。面前是一片纸醉金迷,但他却硬生生将房间里的颜色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在此刻都黯然失色,沦为他的模糊背景。
纵使圈内人也看过他多次,还是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的秾丽。
过了几秒,所有人终于从怔愣中缓过神来。傅景淮看见众人反应,心中有些不满又有些隐秘的得意。
这个人,至少名义上是他的。
明棠走到傅景淮面前,站定,皱眉看傅景淮,于是眼底凝着的那层薄霜很容易地被傅景淮看到。
傅景淮轻轻抬了抬手,侍者立刻拖着银制托盘走向明棠。紫红色酒液随着侍者的动作在酒杯中轻轻摇晃。
“喝一杯?”傅景淮嘴角噙着笑,看向明棠。
明棠冷冷地扫了一眼,没接。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开始凝滞。
傅景淮尽力涵盖了心中的恼怒,继续笑,微微提高了音量,“怎么?怕我下药?”周围有几个人没忍住,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明棠不想听傅景淮多说一句话,他也多多少少了解傅景淮,不会直接用这种手段,于是,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下。
酒液划过舌尖,隐约带着一股诡异的甜腻。
原本就在看热闹的众人立刻发出欢呼,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明棠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转身就走。可还没走房间,一股热意突然窜了上来,四肢也开始失去力气,变得有些软绵绵的。视线也开始模糊,明棠扶住墙,回头,皱眉看傅景淮。
傅景淮叹了口气,笑着走到明棠身边,语气温柔,“棠哥,你总不能过得太顺利。”说完,他侧过头,对早已满目垂涎的刘春生说,“春宵一刻,我们各自离开。”
刘春生急不可遏站起来,面上堆满笑容。他朝着傅景淮殷切点头,迫不及待架着明棠,要走。感知到一只肥腻的手搭在自己腰侧,明棠不耐烦一甩。但此刻,因为药物作用,他的力气不大,根本甩不开。
门被关上后,站在傅景淮身后的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询问,“傅总,您真的......?”傅景淮冷冷看他,声音很轻,“你管的太多了。”
助理立刻站直噤声。傅景淮抬手,将要凑到他怀里的艺人推向一边,垂眼看了眼表。
三分钟。刘春生不举是个圈内半公开的秘密。三分钟后。他就把明棠带回来。
到时候,明棠就能知道,他之所以能在圈内混得那么安稳,到底是谁在帮他。
刘春生的手臂牢牢箍着明棠的腰,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将明棠往他的房间带。酒气混着香水气以及汗味在明棠鼻间蒸腾,恶心地令他胃部翻涌。
明棠的牙齿咬破了舌尖,来保持最后的清醒。他感知到那双肥厚的手已经开始不安分地隔着衣料在他后腰摩挲,粘腻又恶心。
明棠皱眉,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西裤口袋。指尖在空荡荡的口袋边缘停顿了一瞬间,呼吸也随之一滞。
他没有摸到那把刀。
那把傅祈宗送给他的、他从不离身的刀。
那是把很漂亮的大马士革钢小刀,刀柄图案是金线勾勒的繁复的枝叶,以墨绿色的翡翠镶嵌。刀身则是以百炼花纹钢锻造,上面蚀刻着重重叠叠的海棠。
薄而锋利的刀刃泛着冷光,彰显着它的危险。
明棠这才想起,那把刀被他遗忘在观景台。他在那里,曾经用刀削了一个苹果。
“刘导。”他强撑着力气,放软了声线,示弱地弯下雪白的脖颈,露出纤细的颈线,“在房间太闷了,还无聊...”他看向刘春生,睫毛轻颤,眼睛里水雾朦胧,“我刚刚去过观景台,那里没人,不如......?”
刘春生眼睛一亮,混浊的眼球几乎冒着邪光。封闭的房间哪里有半开放的观景台刺激?被酒精和情欲冲昏的头脑完全没有半点正常人的理智,他想,平时看上去那样冷若冰霜,骨子里也是个......
“好,好,好。”还沾着酒液的嘴唇咧开,刘春生更迫不及待地架着明棠走。明棠有些踉跄地被他拖行,垂下的长睫掩饰着眼里的寒光。
终于来到观景台。明棠的后腰抵在玻璃栏柱上,夜风裹挟着咸涩的海水气息再次吹来,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粘腻地贴在脊背上。
刘春生肥胖的身躯压过来,混浊的眼球里满是令人作呕的欲望。头要往他的颈窝埋,呼吸喷洒,激起一阵恶心的痒意。
明棠皱着眉,死死咬着舌尖维持清醒,有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他颤抖着伸长手臂,费劲去摸放在桌子上那把刀。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艰难摸索,药效让他的动作异常迟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中,明棠只觉得指尖一疼,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他的皮肤。
他终于触碰到了那把刀。
他猛然攥住刀柄刀,凹凸的枝叶的花纹印进他的掌心。
刀刃被月光照耀,发着冷光。刀尖穿过布料,在衬衫上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
刘春生猛然低头,吃痛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腰侧。有血迹在将那件衬衫染红。可明棠已经不太有力气,因此那伤口不深。
明棠趁机挣脱,手机从裤袋滑落。他的视线已经非常模糊,弯腰,摸索着手机。终于将手机拿到手里,费劲地按下出那个早被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祈宗哥,帮帮我。
可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这时刘春生终于反应过来,狞笑着靠近,却看上去更加不正常,喘息声愈发粗重。愤怒和疼痛似乎让他更加兴奋,整个人看起来竟要同野兽一般了。
夜色中,明棠白得惊人,汗水像朝露黏在在白瓷一般的皮肤上。原本冷艳的脸因为药物,染上一层薄红。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还挂着泪水,眼尾也像被人用粗粝的指腹狠狠磨过。像是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的海棠,艳丽又脆弱。
他再次将明棠挤上围栏。粗糙的手掌搭上明棠的衬衣领口,刚要狠狠撕下。
刀光再次闪过。
这次明棠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刀尖划破空气,对准他的心脏,刺了下去。刘春生躲闪不及,刀尖没入皮肉,发出闷响。血迹彻底将刀身上的海棠花染红。
刘春生终于发出惊人的嚎叫,暴怒让他额角的青筋一颤一颤。他下意识伸出手碰了自己的左胸口,血液将他的掌心染红。但明棠下手的位置有些偏,因此刘春生并无生命危险。
剧痛让刘春生彻底失去理智,他发疯般扑过来,染血的手掌狠狠推向明棠的胸口。
明棠只感觉后背一空。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摁下了静音键。雨声、风声都变得前所未有得清晰。
他在下坠。
有风从他的衣摆灌进,将衬衣鼓成雪白的帆,雨水涟涟,于是远处的灯塔也不再清晰,只剩下一团朦胧的光晕。
再也不能给人方向的指引。
当意识到自己彻底坠入冰冷的海水的那一刻,明棠认命地闭上了眼。寒意彻骨,咸涩的海水呛进肺里。
难受,真的很难受。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任由自己继续下坠。
……
他才种好的薄荷草还没长大。
花盆放在阳台,从种子到发出嫩绿的幼苗。他每天总要去看看它。
这么多年,纵使人生再难堪,明棠从来没想过去死。
可是,命运从、不、垂、怜、他。
......
“先生,明公子去世了。”
助理的声音放得很低,尽管他在傅祈宗身边工作多年,此刻仍不敢直视傅祈宗的眼睛,只敢用余光观察傅祈宗的反应。
傅祈宗正在切牛排。
刀尖戳进肌理,流出血水。闻言,他动作未停,只是抬眼,轻轻对助理说,“你再说一遍。”
助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太清楚傅祈宗的脾气,越冷静,越可怕。
“二公子游艇派对出了意外,”助理音线颤抖,“明公子坠海,没救回来。”
听完后,傅祈宗垂眼,什么也没说。
但手中的餐刀刀刃竟硬生生地被从中间折断,刀尖扎进他的手心,鲜红的血滴落在雪白的餐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