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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单元一结束 “我带你回 ...


  •   当裴听寂有些嘶哑的声音真切响起时,李净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

      李净有些费力地仓促支起身,手指扣进床单,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干裂的唇在发抖,过了很久,才艰难地挤出那个名字,“裴听寂?”

      下一秒,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围绕。

      正是他想念过很多次,却没有得到的。

      他下意识嗅了嗅那专属于裴听寂的熟悉气息。

      但整个人还是在发抖。

      “对不起…,”裴听寂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他收紧手臂,诚恳道歉,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懊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他太粗心,没有意识到李净的健康问题,让李净独自承受了太多他不应该承受的。

      李净浑身僵硬,过了许久,才缓缓松下身体,他抬起手,带着几分眷恋却又坚决地推了推裴听寂,“裴听寂。我不和你走。”

      裴听寂没有回答,也没有松手,手掌顺着他瘦的嶙峋的背往下抚,轻柔却又坚定,是个极富有安慰性意味的动作。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双作势要推开他的手慢慢挽过他的脖颈,直到李净将头埋进他的颈窝,他才揉了揉那柔软的发丝,以不能被反驳的语气说了一句李净完全不能抵抗的话,“我带你回家。”

      有泪水沿着裴听寂的肩膀往下滴落。

      他连人带着被子抱起,走得很稳,仿佛怀中是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车就停在门外,司机安静地等在车旁。看到裴听寂抱人出来,立刻打开了后座车门。

      裴听寂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进车里。

      裴听寂已经不能再多忍受哪怕一晚的拖延。

      他必须立刻将李净带到安全的地方,那里永远温度恒定、床榻柔软;他必须立刻让李净得到最顶尖的治疗,最好的医疗团队、最贵的药;他要让李净的未来一片光亮,路途顺畅,只有鲜花和掌声……

      如果,最差最差最差的结果出现。那也没什么。裴听寂想。

      下辈子,他和李净同岁,或许能早早在校园相遇。他会很认真地追这个男孩,给他写情书、送鲜花、买礼物……谈一场能陪伴一生的校园恋爱。

      如果李净不早恋,也没关系。

      他能等。

      车门关闭的刹那,外出玩耍的奶牛猫回来了。圆滚滚的黑色瞳仁骤然缩成一条线,当它正要扑上去,那辆车却已经驶离。

      站在隐蔽处的宋迟走出来,抱起了那只猫。

      喉间痒意越来越难以压制,李净紧紧咬住牙关,他不愿在裴听寂面前咳出血来,也不想吓到裴听寂。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

      开心吗?有的。有谁见到思念了很久的喜欢的人会不开心呢?

      难过吗?也有的。他活下去的可能太小,小到像是在撒哈拉沙漠等待一个雨季。

      于是,只有想哭两个字可以准确概括。

      无论是悲不自胜,还是喜极而泣,总是会叫人想哭的。

      眼泪最诚实,最难以被压制。他眨眨眼,新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将裴听寂的衣衫打湿。

      车内足够温暖,暖气在空中流淌。那床薄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堆在座椅下。

      裴听寂将李净抱在腿上,手臂环过他单薄的脊背,力道不轻不重。仿佛再轻一分,李净就会消失不见;再重一分,李净就要破碎。

      所幸后座足够宽敞。

      李净整个人都陷在裴听寂怀里了。他能清楚听见裴听寂的心跳,沉稳有力,是与他截然不同的鲜活。

      泪水很自然得越流越多,甚至没有哭声。李净手轻轻搭在裴听寂的腹部,垂眼看着,睫毛被湿成一小簇一小簇。

      裴听寂伸手,掌心覆住他的手背,带着李净按下去。李净睫毛一颤,抬眼看裴听寂。

      裴听寂很温柔地吻走了李净眼角的泪水。他说,“已经完全愈合了,没事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走。”

      “因为你害怕我受伤。”裴听寂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李净的眼角,“但是现在,能伤到我的人已经不多了。”

      “你不要想着你会拖累我,我小姨同你讲的,都不真实。”

      “我为什么放你走。”裴听寂顿了顿,“是因为你太聪明,太知道我能放你走的唯一理由。”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个借口。”

      他的额头轻轻抵住李净的额头,“所以,未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走。”

      “对不起。”他轻轻拍着李净,两人呼吸交融,“真的对不起。”

      “我要同你道歉。是我将你带到危险中来。”

      “而且,我很自私地决定,”裴听寂抬起头,看着李净的眼睛,“我要将你永远永远困在我的身边。”

      “我会努力保证你的安全。”

      李净终于没忍住,齿关一松,鲜血从唇角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是骇人的鲜红。

      裴听寂眉一下皱得很紧,他抬起手,用衬衫袖口去擦,动作轻柔地好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以后你好了。我惹你不开心,你就和我说:'裴听寂,我要把你扫地出门。'”

      “我就净身出户。”

      李净抬手捂住他的嘴,看他,眼角还是有泪花闪烁,很努力地将眼睛弯得很温柔。

      “裴听寂。”他轻声说,“我要花你很多很多钱。”
      “能堆满一整个屋子。”李净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很多,很多。”
      “裴听寂,我要治病。”
      “治好了,就陪你,陪你一辈子。”

      “治不好,”李净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微笑,“你要替我做很多事。我有很多地方想去,还没有去,你帮我去看看。去南极看极光,去日本看樱花,去玻利维亚看天空之镜……”

      他的手指轻轻握住裴听寂的手,“就算你过去已经去过了,也帮我再看看,好吗?”

      裴听寂低头,笑,声音带点压制的哽咽,骗他,“好。”

      治疗正式开始。

      诊断结果分期为Ⅲ期,一个稍微严重但还有治愈可能的阶段。

      医生告诉裴听寂,已经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离希望和绝望都只有半步之遥。裴听寂沉默着听完,在车上抽完了一整包烟。

      裴听寂总是将报告藏好,不让李净自己看。李净也从来不要求看,他大致知道自己的情况。成功的几率并不大。他只能安静地配合每一次治疗。

      裴听寂的工作大多扔给了信得过的手下,隔几天,会在隔壁的休息室开一次视频会议。在有极其重大的决策时,高管们会来专设的临时办公室汇报,等待裴听寂的指示。

      为了防止后续治疗中掉头发,李净主动剃了个光头。常人难以驾驭的发型也被那优越的骨相完整撑起。

      但裴听寂发现,李净不太爱让裴听寂看到他的光头模样。总是戴着帽子,洗澡时也不让裴听寂碰他的头,坚持自己洗完,再迅速带个浴帽。

      于是,裴听寂也跟着剃了个光头。

      李净看着他,微微睁大眼,一脸惊讶。裴听寂就抓过他的手,让他摸自己的头顶,“比你还短。”他想了想,笑着,轻声问,“会不会很像不法组织的头目?”

      李净总会悄悄哭,不仅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奚禾。可裴听寂总会及时发现,就坐在他身旁,用手指替他擦去眼泪。

      裴听寂知道李净心情经常低落,于是很努力地让他开心。给他看两只狗的新造型,从网络上研究讲笑话……

      可是裴听寂显然没有讲笑话的天分,每次说完,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里都是诡异的沉默。

      然后,李净就会尽力扬起嘴角。

      化疗真的很痛苦。

      输液港的一头直通心脏,底座在皮肤下撑起。针扎下去的时候,疼痛是剧烈的。

      一袋又一袋不同颜色的液体被注入,进入身体时,几乎能感觉心脏的停顿。

      李净原本就不太有力气,如今更是虚弱。但总会努力微笑。

      可身体骗不了人。

      皮肤开始弥漫性出血,稍稍一动就有血珠溢出。他原本就洁癖,因此看见被血液弄脏的白床单,十分难受,

      饭菜味道都变得难闻,令人反胃。

      他勉强含进一口饭,因为溃疡,口腔刺痛,吃饭也变成折磨。他咽下一口饭,抬眼,看到了一脸担忧的裴听寂。

      他笑笑,干燥的唇划过爱人的脸,给了一个不太需要力气的安抚性的吻。“你要多吃一点。”他轻声说,“否则就抱不动我了。”

      说完,他低着头,继续很努力地吃饭。但是胃又开始痉挛,他没忍住,弯下腰,吐得天昏地暗。

      裴听寂用手擦他的嘴角,李净握住他的手,胃酸腐蚀喉咙,声音发哑,“脏。”

      裴听寂轻轻摇头,“不脏。”

      治疗的过程很难一帆风顺。

      纵使李净再努力,也无可避免地继续消瘦下去。全身都在疼,疼到骨头里。

      很多时候,他根本睡不着。

      只好阖着眼假眠。整个人都不太有生气。

      裴听寂知道他在装睡,但是假眠多多少少也能恢复一些力气。他就看着李净,静静守着,整夜不合眼。

      白细胞猛降,病房需要被紫外线认真消毒。打升白针的同时,他开始发烧。只有在意识不清时候,他才会卸掉那层浅笑的伪装。

      他痛苦着,哭着。

      他说,“裴听寂,我害死了我的朋友,他叫奚禾。“

      裴听寂轻轻抚着那道单薄的脊背,没说话。

      他说,“裴听寂,如果我死了,你就忘了我。世界上比我好的人太多太多,你要重新爱一个。”

      裴听寂很用力的和他强调,“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他还说,“谢谢你,谢谢你。”

      ……

      事后,裴听寂去查了奚禾,也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他说,“李净,这不怪你。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起千里之外的飓风,但是我们不能把飓风带来的伤害归责于蝴蝶。”

      “我知道,你不可能完全把你自己摘出去。奚禾一直在致力于国内的一个流浪猫狗公益组织,他走了,你不想帮他继续吗?”

      ……

      剧痛让他眼中的色彩也慢慢减淡。

      他的手脚乌黑发紫,他很难过地不让裴听寂看,整个人都要缩进被子里。

      裴听寂却拉出了他的腿,吻了吻因为肿胀有些变形的脚踝,“不难看。”

      他开始更加嗜睡,可无论哪次醒来,眼前都是裴听寂。有时在批文件,有时在看药物推荐,但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凝视着李净。

      窗外风景每天都在变,嫩绿的树叶逐渐变成深绿又开始发黄,蝉鸣从稀疏到喧嚣又开始消失。

      三个月后,终于,等到切除手术那一天。

      术前开会,医生们选择了传统的开放手术方案。将近四个多小时的手术,在李净腹部留下了一个约二十公分的疤痕。

      当麻药的药效退去,李净在病房醒来,于此同时,伤口的疼痛也涌来。他的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鼻饲管、输液管…

      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但就连呼吸似乎都能将伤口牵引,但他还是很努力,扯动嘴角,朝裴听寂笑。

      接下来是伤口恢复期,大约用了两个周。护士每天都要来换药,牵扯到伤口,又引起更巨大的疼痛。但李净强忍着,从没喊过痛。

      每当这时,裴听寂就轻轻握着李净的手,在护士走后,夸他很棒。

      伤口稍微愈合,新的一轮化疗又开始了。李净的体重还在减,下巴已经很尖,锁骨也嶙峋得有些吓人。病号服挂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裴听寂想着办法让李净增重,尽管他本人也能看出明显的消瘦。

      他们都在等最终的那个结果。

      十一月十二日,奚禾忌日。

      这几天,李净的情绪明显很低落。

      他的情况已经平稳了一段时间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医生都说势头很不错,笑着告诉李净可以想一下出院后要干什么。

      但这天又开始呕吐,眼睛泛红,眼下挂着因为失眠而带来的乌青。

      在他心底,奚禾一直都是隐痛,是一道不会结疤的伤口。

      他看着手机里奚禾的照片,曾经他们约好,等老了,就买两套临近的房子,一起下棋、钓鱼、拼乐高。

      但奚禾永远定格在了年轻的模样。

      李净的头开始尖锐地疼起来,他很难受地蜷进了被窝,额头上全是冷汗。

      裴听寂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轻轻坐在李净身旁,连同被子将李净抱在怀里,拿起pad,打开一个网页,给李净看。

      屏幕上是一家流浪动物救助组织官网。首页滚动着动物被救助的图片,瘫痪的小狗做针灸、残疾的小猫被安装了运动辅助装置。园区明亮宽敞又干净,志愿者抱着小奶猫,笑容温柔。

      “这是奚禾生前一直在很努力做的机构。”裴听寂向李净介绍,“资金链和员工都很稳定,最近还扩展了园区。”

      李净在裴听寂怀里稍稍坐直了一点,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他滑动着屏幕,很认真地看着那些动物的照片。

      他想起,他之所以和奚禾成为好友,不过是那时,学校里出现了虐猫人。

      李净叹息着,将一只猫的尸体埋进学校后山时,遇见了奚禾。

      奚禾怀里抱着一只尾巴断掉的小猫,眼神全是心疼。

      原来,奚禾是被这只尾巴断掉的小猫的叫声吸引到后山来的。

      他们一起带这只猫去医院,做检查。后来,猫好了,养在奚禾家里。李净有闲暇时间,就会去看。

      一来二往中,他们就这样相熟。

      裴听寂觉得李净哭着看屏幕,对眼睛不好,于是,轻轻将平板放下,“你可以难过,这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

      “但我愿意并希望与你共同承担你的难过。”

      十一月,李净出院,一切顺利。

      命运终于眷顾他一次。

      虽然又到冬季,天气寒冷,但这天上午的阳光却出奇地很好,金灿灿的,铺满整个城市。

      照顾过李净的医生护士纷纷来道别,笑着祝福他出院快乐,他们都很喜欢李净。

      主治医生叮嘱李净,“要按时吃药,有问题就问我。”

      裴听寂也很认真地表达了感激,礼物全是诚意。

      裴听寂的朋友们也来了,傅祈宗低声向李净道歉,“那时候,很抱歉。”

      李净笑着摇摇头,有阳光落在他还是有些苍白的脸上,“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终于回到家。

      门被打开,一切还都是那样令李净感到熟悉,陈设与李净离开之前分毫未变。

      Lucky和Jackpot在李净住院期间,陆陆续续见过几次李净,但每次时间都不长。看见李净回家,喉咙里发出委屈又兴奋的呜呜声,尾巴摇出残影,兴奋地上蹿下跳。

      混乱之中,Lucky将裴听寂的拖鞋划破,Jackpot弄碎了裴听寂的水杯。裴听寂叹了口气,弯腰去收拾。

      李净弯着眼笑,目光认认真真扫过两条狗。他这才发现,两只狗身上都穿着他之前给做的毛衣。于是李净抿了抿唇,问裴听寂,“你见到我给你织的毛衣了吗?“

      闻言,裴听寂动作一顿,看向李净,轻轻笑了声,“看见了,不舍得穿。”

      他很珍惜地将那件毛衣以及那条围巾妥帖地放在衣柜最角落。

      他们终于有机会,去度过经历了许多困难才求来的平常的一天。

      晚上,吃过晚餐,李净窝在沙发与矮茶几的空隙,摸着Lucky的狗头。裴听寂坐在沙发上,单手拿着一个pad,李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裴听寂也察觉到他的视线,放下手中的活,看向他。

      李净眨了下眼,终于问,“裴听寂,你在我去会所那晚之前就认识我了,对吗?”

      他低头,手指顺着Lucky的毛发,居然感到有些紧张,“Alife说,你特意收养了Lucky。”

      裴听寂没立刻回答,他垂眸看李净,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摸了摸他新长出的头发,很轻地“嗯”了一声,

      “是什么时候。”李净有些疑惑,他印象中,没有裴听寂这个人。

      “20xx年,农历新年前三天。”裴听寂的声音很平静。

      听到这个日期,李净睫毛轻轻一颤,他记得,那是裴听寂母亲的忌日。

      裴听寂看出了李净在想什么,“嗯,是我母亲忌日。那天,我也在伦敦。”他的手指捻了一下李净的耳垂,很轻地笑了一声,“你给我递了一把伞。”

      李净低着头回想,终于回忆起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天的雨比往常大一些。

      他和朋友约好去试一家咖啡店的新品,却在拐角,看见了一个站在雨里的男人。

      那天,已经是傍晚,天色很暗。

      李净轻微近视,虽然平时不带眼镜,但在昏暗中,还是很难看清一个人的脸。

      可那个身影站得笔直,雨水沾湿了他的头发,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朝着男人走过去,递了一把伞。

      “怪不得那个时候,你看上去那么难过。”

      裴听寂没回答,抬起李净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尾。他低声叫李净的名字,“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一双很会说话的眼睛。”

      李净耳尖有点热,侧过目光,正巧看见Lucky又在欺负Jackpot,于是想把Jackpot抱进怀里。

      裴听寂却先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带起,轻轻在他眼角留下了一个吻。

      次年四月,他们踏上了旅行的路程。

      刚好是日本樱花盛开的季节,他们去了樱花祭。

      樱花挂满枝头,整个公园像是被笼在了粉色的云里。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又像是一场粉色的雪。

      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祭典提灯挂满枝头,也跟着风轻轻摇曳,灯光是暖黄的,为夜色添了几分朦胧。

      裴听寂着一身黑底金纹的和服,黑色袖子宽大,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向来走路就很有些不容忽视的气势,此时更令人感觉有几分迫人。

      李净和服的配色是白金,金色刺绣精致华丽,在光下若隐若现。衣袖飘动,散发着珍珠的色泽。脖颈露出的那小片皮肤,在夜色中也白得晃眼。

      “他们一定是情侣吧!”有女学生红着脸,和同伴小声讨论。

      “那位黑衣服先生,看着身旁人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呢。”

      空地里摆满了野餐垫,有孩童相互追逐嬉闹,有情侣举着手机自拍,所有人都在笑。

      李净半跪在垫子上,将买来的团子、樱花酒、烤丸子 ...一样样摆开。

      李净拿着一个团子,放到裴听寂嘴角。裴听寂盯着李净看了两秒,才慢条斯理低下头,在咬团子的同时,咬住了李净的手指,轻轻用犬齿磨了几下李净的指腹。

      李净猛然缩回手,“你干什么?”

      裴听寂低笑,“很甜。”

      逛完祭典,他们回到了裴听寂在这里拥有的一个庭院。

      同样一片樱花。

      原本正在追落花的Lucky和Jackpot看见他们回来,兴奋地飞奔过来,要往他俩怀里扑。裴听寂抬手叫来佣人,“带它们去别院。”

      两只狗被强行抱走,眼神有怨气,李净甚至很清楚地从两只狗眼里看见了报复的意味。他笑着对裴听寂说,“你可能又需要买新杯子了。”

      裴听寂不以为意,拎起一壶清酒,牵着李净的手走过池塘上方的木制长廊。夜风吹过,漂浮着樱花的池水泛起波澜。

      月光很好,将木廊照成银白色,也为池水镀上了一层碎银。

      长廊尽头是一颗巨大的樱花树,树干粗壮到需要来三四人合抱才能堪堪抱过来。旁边还有一处人工控温的温泉,雾气氤氲。

      花瓣在树下铺了厚厚的一层。

      李净说不清为什么度数那么低的清酒也能醉人,也说不清谁先醉了.....他思维有些迟钝,看着清酒歪倒,洒在了他身上。

      他往已经完全散开的和服里缩了缩。

      玉白的皮肉半掩在凌乱的和服中,像是一只被剥开一半的贝类,柔软、脆弱,却又让人想一探究竟。

      裴听寂撑着身体看他,与李净相比,他穿得可谓是体面了,腰带甚至都没有松开。手指恶劣地伸到他嘴里,指节几乎抵到了喉咙最深处,直到李净眼尾通红。

      月光透过樱花树的枝桠洒落,在他们身上随着风形成跳动的光斑。

      无论做什么,裴听寂总是带着那股掌控的气势,从容不迫。

      “忍着。”低哑的声音在李净耳边响起。每当李净濒临极限,那双手就会适时收紧。他不让,李净就不能。每当李净觉得可以了,裴听寂总会在他耳边重复一声。

      李净很难受,咬住了裴听寂的和服袖口,但还是有细碎的呜咽溢出。

      夜风是冷的,但裴听寂的体温是高的。花瓣黏在李净汗湿的肌肤上,又被压碎,花汁溢出。

      裴听寂笑了笑,故意将那白色的液体抹满李净的小腹,他坦坦荡荡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衣服,脱掉了束带、羽织、袴…

      肌肉如雕塑般完美,流畅又充满力量。他捞起李净,抱着他,走进温泉。

      后来,他们走得更远。

      他们去法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骑行,Lucky和Jackpot兴奋地穿过薰衣草田;在美国加州一号公路上自驾,Lucky和Jackpot挤在车窗边透过玻璃好奇地看着窗外;在南极观看极光,Lucky和Jackpot害怕地蜷缩在角落。

      情人节的街头,他们买下卖花的小女孩手里所有的鲜花;圣诞节的槲寄生下,他们相拥着接吻;元旦时,他们一起在海边等待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裴听寂陪着李净回英国见过老师和朋友,散步时他们在冷风中一起吃同一支冰淇淋。

      在特拉法加广场上,成群的白色鸽子飞起又降落。突然一道沙哑的“Hello”声传来。李净和裴听寂下意识循着声音去望。

      一位银发老妇人,围着围巾,裹着大衣,歪靠在长椅上,晒太阳。

      正是曾经给他们算过塔罗牌的人。

      李净不太记人的脸,只觉得这个人长得眼熟,但出于礼貌,还是对老妇人笑着点点头。

      走出十几米后,李净对裴听寂说,“我好像见过她。”

      裴听寂挽住他的肩膀,笑着说,“我确定我见过她。”

      几天后,他们去樱草山看月亮,爬上山头,他们坐在草坪上。

      太阳落下,天空是蓝橙色的渐变,路灯也泛起了暖色的光。

      当那轮皎洁的月亮升起时。

      李净按住想要到处乱跑的Lucky,终于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她。

      又是一个年后。

      Alife手臂搭在李净肩膀上,笑得灿烂。“欢迎回来”。教授站在一旁,目光温和,看着李净,“有天分的孩子,应该继续读书。”

      李净开始恢复学业。

      学校里,赵易然散布的所有关于他不好的传言已经消灭。学校里,依然很多人在喜欢他。道路上,会有人向他要联系方式;图书馆里,有人向他塞纸条……李净总会笑着,轻轻一晃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素圈闪亮。

      裴听寂每周都会飞来看他,有人问李净那个男人是谁,李净笑着说,“是我男朋友。”于是那些对李净蠢蠢欲动的年轻人彻底熄灭了心思。

      不仅仅是因为裴听寂迫人的气势,还有他们见过,当李净走到裴听寂身边,裴听寂总会自然接过李净的书包,然后替他理好偶尔有些凌乱的领口。

      他们之间的氛围根本放不下第三个人。

      也只有那个时候,裴听寂的目光是柔和的。

      又过了三年,李净毕业。毕业典礼上,裴听寂坐在家长席,给李净拍下了他穿着学士服的照片。

      又是一年春天。

      西班牙,巴塞罗那。

      暖风吹过城市,裹挟者地中海的咸涩气息,给整个城市带来一片新绿。

      古希腊风格的古朴石柱撑起巍峨建筑,有白色玫瑰缠绕在石柱上,在风中轻轻摇曳。四周开阔,绿色乔木高大,形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阳光洒落在裴听寂和李净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暖色。

      裴听寂伸手,摸了摸李净的掌心,触摸到一层薄汗,于是他低笑出声,开口问,“你紧张?”

      李净抿着唇,点点头。

      裴听寂又笑了,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李净的耳侧,“李净,你也太可爱。”

      证婚人开口念誓词,在这短暂的时间,过往的经历在李净脑海中重新走了一遍。

      李净是不幸的,命运一次次将他推下悬崖。

      但他又是幸运的,在他坠下去时,有人愿意并认真接住了他。

      观礼席上,Alife兴高采烈地拍着照片,刚想发出去,又想起李净的提醒,于是只能自己保存。傅祈宗看着他们,目光却好像透过他们在想别的事…….

      同一天晚上,在布满鲜花与烛光的结婚派对上,李净收到了来自十年前的一封定时邮件。

      是奚禾的。

      [最近很流行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奚禾在邮件的开头这样说,[我写完后,想了想,也要给你留一封。]

      内容很长,李净很珍惜地一个字又一个字读过,眼眶又开始泛红。

      恍惚间,那个蜜糖一样的少年又在眼前浮现。

      在末尾,奚禾说,[小净,无论我在哪里,也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们依旧保持联络,还是变成了陌生人。我都希望你永远开心。]

      裴听寂察觉到李净的异样,用手掌去抚他的头发。李净顺势,将脸埋进裴听寂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

      三十七岁的裴听寂,事业愈发如日中天。

      在一次金融杂志专访现场,记者们的问题多是关于商业,如裴听寂最新经手的并购案,又如裴听寂决定新进军的产业。

      有个记者小姑娘刚好失恋,于是问了一个谁也都没想到的问题,她声音发抖,问,“裴先生,您相信缘分吗?”

      会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以为裴听寂不会回答这个太业余的问题。

      裴听寂却看着小姑娘,笑着,摇了摇头,他说,“我不信。”

      “你不能指望缘分自然把人给你,看到谁,喜欢谁,就要自己去把握。”

      采访结束,裴听寂离开现场。

      下雨了。

      雨水从天空垂落,又是一场能让万物复苏的春雨。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正要匆忙去取伞,裴听寂却摆摆手,他抬眼,看着不远处的李净。

      李净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笑着望他,朝他走过来。

      他将手里的那把伞递给他。

      裴听寂接过伞,望着那双像是被雾气氤氲着的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开口,“感谢这位好心的先生愿意借给我伞。”

      他撑起伞,语气带着笑意,是一个迟了太多年的邀约,“请问这位先生,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要在那个时候还你的伞。或许我们可以约在陆宴州新开的餐厅吃顿饭。”

      李净愣了一下,接着抬起睫毛,轻轻扬起唇角,“有空的。”

      几天后,李净也看到了他的采访。他笑着故意学裴听寂说话,却被裴听寂压进怀里。

      裴听寂也问李净,“你相信缘分吗?”

      李净摇摇头,说,”我也不信。”他不敢告诉裴听寂,理由是赵易然看上去很像符合缘分的存在。

      但冥冥之中,缘分确实早已注定。

      它会以各种方式,将你的爱人送到你的身边。有时候,可能会错过。但没关系,命运早以各种方式将你们缠绕。

      那时,裴听寂头疼地看着那只活泼得脸皮颇厚的狗,思考如何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去找他的主人。只是赵逢春为了快点拉裴听寂走,想起偶遇的表弟,于是将狗绳塞进赵易然手里。

      那时,裴听寂看着算塔罗牌的老妇人给他的几块巧克力,他不吃甜。看见了街边卖花的小女孩,连同几张纸币一起压进女孩包里。尽管,莫名其妙地,留下来两块。卖花的小女孩看到了因为低血糖晕倒的李净,将巧克力交给了附近的赵易然。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裴母逗才七岁的裴听寂,告诉他不听话,电视上那个眼睛只有一条缝的动漫形象就会成为他的妻子。小小的裴听寂不服气,摇着头反驳,很认真的说,

      “我的妻子一定会有一双世界上最美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单元一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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