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毒烬 ...

  •   307病房的空气像是被永久冻住的死水,浓稠得让人窒息,消毒水的冷冽气味里,永远缠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苦杏仁味,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根细针,日日扎在沈忆安的喉咙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秘的刺痛。窗外的天光永远是昏沉的,铁栅栏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像一道道冰冷的锁链,把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病房,钉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沈忆安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多少个日夜,时间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白天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夜晚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支撑他熬过这一切的,只有掌心那枚被体温焐得光滑温润的彩色贝壳,和心底那句反复回响的“等江清辞”。

      他蜷缩在病床最内侧的角落,后背紧紧抵着凉硬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从冰冷里汲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单薄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衬得他本就瘦削的身形愈发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叶。指尖死死攥着那枚贝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贝壳边缘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能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不至于彻底坠入绝望的深渊。

      病房的铁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沈忆安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幼兽,下意识地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

      进来的不是每日定时送药的护士,也不是例行查房的医生,而是两个身形高大、穿着黑色便衣的陌生男人,他们神情冷硬,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两尊没有感情的傀儡。走在他们身后的,是沈忆安最恐惧的人——主治医生李哲,他依旧穿着那件白大褂,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脸上没有半分医者该有的悲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仿佛眼前的少年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只是一件任人摆布的物品。

      空气中那缕苦杏仁味瞬间浓烈了数倍,刺鼻的气息直冲鼻腔,沈忆安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从三天前开始,每次有人强行给他喂药,都会带着这股诡异的气息。起初他以为那只是治疗精神病症的特殊药剂,即便吞下后喉咙灼烧、心口发闷,也只是默默忍受。直到昨夜,剧烈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的全身,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疯狂啃噬,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绞、撕裂,他疼得蜷缩在床上,浑身冷汗浸透了床单,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抱着那枚贝壳,在黑暗里一遍遍喊着江清辞的名字,才勉强撑到天亮。

      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根本不是治病的药,这是要他命的毒。

      是有人借着治疗的名义,在暗中给他灌下了致命的药剂。

      “沈忆安,服药。”李哲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床角的少年,声音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医嘱,没有丝毫起伏。

      沈忆安拼命摇头,干裂的嘴唇因为用力而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单薄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我不吃……这不是药……是毒……我不吃……”

      他怕了。
      真的怕了。
      每一次吞下那些混着白色粉末的药水,从喉咙到心口就会燃起熊熊烈火,灼烧着他的食道,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紧接着是刺骨的寒意,冷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打颤,牙齿不住地磕碰,意识像被沉入冰冷的海底,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夜里的疼痛更是变本加厉,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骨头,扎他的心脏,扎他身体里的每一寸角落,疼得他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他知道,再吃一次,他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还没有等到江清辞,还没有回到海边,还没有实现那些温柔的承诺,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由不得你。”李哲的眼神冷了下来,没有丝毫耐心,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话音刚落,身旁两个高大的男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沈忆安的胳膊。少年单薄的身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胳膊被强行按在冰冷的床沿上,骨头与床板狠狠相撞,传来一阵钝痛,他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拼命挣扎,手脚疯狂地乱蹬乱踢,指甲在男人的手背上抓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渗出血珠,却丝毫无法挣脱那铁钳般的禁锢。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沈忆安的嘶吼声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砸在冰冷的床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要找江清辞……我要清辞……你们放开我!”

      江清辞这三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支撑着反抗的全部力气。

      他想起在海边的清晨,江清辞会轻轻替他盖好被角,指尖温柔得像羽毛;想起他趴在江清辞的背上,走在松软的沙滩上,对方的后背宽阔而温暖,能挡住所有的风雨;想起江清辞握着他的手,在海边捡贝壳,笑着说要把最漂亮的一枚做成戒指,永远戴在他的手上;想起离别前,江清辞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承诺,“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带你回家,永远不分开”。

      那些画面越是清晰,心口的疼痛就越是剧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生生撕裂。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还没有等到江清辞,还没有回到那个充满温暖的海边,他就要死在这座冰冷的囚笼里,死在这些人的毒手之下。

      “别挣扎了,浪费力气。”其中一个男人冷冷开口,声音粗哑,没有丝毫怜悯。

      他伸出手,狠狠捏住沈忆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下巴捏碎,沈忆安疼得眼前发黑,眼泪流得更凶,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张嘴。他知道,只要一张嘴,那些致命的毒药就会被强行灌进他的喉咙,他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另一个男人端着一个白色的纸杯走了过来,杯里装着浑浊的液体,白色的粉末还没有完全融化,漂浮在水面上,那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呛得沈忆安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愈发急促。

      “撬开。”李哲站在一旁,冷冷下令,眼神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沈忆安痛苦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件毫无意义的垃圾。

      一根冰冷的硬物瞬间抵住了沈忆安的齿关,用力一撬,牙关失守的瞬间,浑浊的药水被毫不留情地灌进了他的喉咙。苦涩、腥辣、带着强烈灼烧感的液体顺着食道疯狂滑下,瞬间点燃了他的五脏六腑,沈忆安猛地呛咳起来,药水从嘴角、鼻腔疯狂涌出,呛得他眼泪直流,肺部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堵住,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他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想要吐出口中的药水,却无济于事。那些灌进去的剧毒,已经顺着他的食道,流入他的胃里,顺着血液,流遍他的全身,流进他的心脏,流进他的每一寸脏器。

      男人松开了捏住他下巴的手,两个按住他胳膊的人也缓缓松了力道,退到了一旁。

      沈忆安瞬间失去了支撑,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角,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起初是喉咙里的灼烧感,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从舌尖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食道生疼,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他忍不住弯下腰,疯狂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药水味在口腔里弥漫,呛得他眼泪直流。

      紧接着,是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蜷缩得更紧了,额头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脖颈滑落,浸透了他单薄的病号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疼……好疼……”他低声呜咽着,声音细若游丝,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原本淡粉色的唇瓣,也迅速泛上一层吓人的青紫色,指尖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凉。

      疼痛来得又快又猛,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蔓延至骨头缝里。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疯狂啃噬,又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反复穿刺,每一寸骨头,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搓、绞拧、撕裂,肝脏、脾脏、肾脏,每一个脏器都在剧毒的侵蚀下发出痛苦的哀嚎,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滞涩。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吸不进多少空气,鼻腔里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嗬嗬声。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晃动的虚影,李哲冷漠的脸、男人冰冷的眼神、病房惨白的墙壁、铁栅栏交错的阴影,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

      他想喊江清辞,想喊那个能给他温暖、能护着他、能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可喉咙像是被剧毒堵住,被疼痛扼住,只能发出细碎的、破碎的呜咽,连一句完整的“清辞”都喊不出来。

      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彩色贝壳,指节泛白,青筋凸起,贝壳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体内翻涌的剧毒,压不住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把贝壳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江清辞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等到那个人来救他。

      可胸口传来的,只有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和越来越冰冷的体温。

      他开始觉得冷,刺骨的冷,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明明病房里的温度并不低,明明他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可他却像掉进了冰窖,像被扔进了寒冬的雪地里,浑身止不住地打颤,牙齿不住地打颤,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冷汗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了他的头发,浸透了他的病号服,贴在单薄的身上,让他愈发寒冷,愈发痛苦。他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抽离,像被人强行抽走了灵魂,耳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李哲的说话声、男人的脚步声、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只有体内持续不断的剧痛,清晰地提醒着他,他正在一点点走向死亡,正在被剧毒一点点吞噬生命。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和江清辞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起海边的日落,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江清辞背着他走在沙滩上,脚步沉稳,后背温暖,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想起江清辞替他擦去眼泪,指尖温柔,声音轻软,一遍遍地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想起他们一起捡贝壳,江清辞把最漂亮的一枚彩色贝壳递到他手里,笑着说,“以后,我永远陪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想起离别前,江清辞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承诺,“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带你回家,回到海边,我们再也不分开”。

      原来那些温柔的承诺,真的都来不及实现了。
      原来他真的等不到江清辞来接他了。
      原来他真的要永远留在这座冰冷的囚笼里,再也见不到他的光了。

      “清辞……”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轻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息,“清辞……我好疼……”

      “我等不到你了……”

      “我好想你……”

      “我想回家……回海边……”

      “清辞……你在哪里……”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流进鬓角,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的身体渐渐不再剧烈颤抖,疼痛开始变得麻木,剧毒已经彻底侵蚀了他的脏器,侵蚀了他的神经,侵蚀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寸角落。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火苗微弱得几乎要熄灭。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连喘息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他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眼前再也没有任何光影,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像死亡的帷幕,缓缓将他包裹。身体越来越冷,从指尖到脚尖,从皮肤到心脏,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只有掌心那枚贝壳,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的体温,成了他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念想。

      他蜷缩在病床的角落,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弓着,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那枚彩色贝壳死死护在胸口,像守护着最后一点关于温暖、关于爱、关于希望的回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像熄灭了的星辰,再也不会亮起。

      李哲站在病床前,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床上、气息奄奄的少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愧疚,没有怜悯,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平淡无波:“任务完成,药剂已服用,生命体征正在快速衰竭,预计撑不了多久。”

      挂了电话,他对着身旁两个男人摆了摆手,语气淡漠:“走吧,不用管了。”

      两个男人点了点头,跟在李哲身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307病房。铁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再次将这片绝望、痛苦、剧毒与濒死的气息,牢牢锁在了这座囚笼之中,隔绝了所有的光亮,隔绝了所有的希望,也隔绝了那个正在拼尽全力朝这里赶来的人。

      病房里彻底恢复了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沈忆安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意识彻底模糊,生命正随着剧毒的蔓延,一点点流逝。他的呼吸轻得像随时会停止,心跳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不知道,江清辞已经赶到了医院楼下,正靠着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朝着住院楼跑来,朝着307病房的方向跑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了找他,徒步走了数百里路,鞋子磨破,双脚流血,衣衫褴褛,却从未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那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他出来,带他回海边,兑现那句永远不分开的承诺。
      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心急如焚,正拼尽一切,想要冲破所有阻碍,来到他的身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好疼。
      好冷。
      好想见江清辞。
      好想回到那个有他的海边。

      体内的脏器在一点点衰竭,功能在一点点丧失,血液里的毒素在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生命。那枚被他护在胸口的彩色贝壳,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却再也暖不热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再也暖不热他即将熄灭的生命,再也暖不热他那颗绝望至死的心。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夜色像一张巨大的黑布,笼罩了整座城市,笼罩了整座医院。307病房里那盏昏黄的灯,依旧亮着,光线微弱得像濒死的萤火,照着少年蜷缩的单薄身影,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濒死的微弱呼吸,在空气里轻轻回荡,一点点,一点点,走向彻底的消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夺走沈忆安的生命。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连胸口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了。心跳微弱到极致,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随时都会彻底停止。

      他的指尖,渐渐松开了那枚贝壳,却依旧把它护在胸口,仿佛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的珍宝,最后的执念。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疼痛,没有寒冷,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虚无。在黑暗的尽头,他仿佛看到了江清辞的身影,看到了那个人笑着朝他走来,伸出手,对他说,“忆安,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他想伸出手,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想跟着那个人,回到海边,回到那个充满温暖的家。

      可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那丝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
      那盏微弱的心跳,彻底熄灭。

      307病房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昏黄的灯光,照着少年安静的脸庞,照着他胸口那枚温热的彩色贝壳,照着这座永远困住了他的囚笼,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未完成的承诺,一场至死方休的思念,一场被剧毒碾碎的爱与等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