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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尘 ...

  •   江清辞撞开住院楼后门的那一刻,掌心的铁丝被攥得变形,尖锐的棱角嵌进肉里,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急促的脚步一盏盏惊醒,昏黄的光在身后明灭,像一场追不上的噩梦。

      他一路狂奔,鞋底摩擦着冰冷的台阶,每一步都重如千斤。徒步数百里磨破的脚掌早已血肉模糊,每落下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可比起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恐慌,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根连着沈忆安的线,正在一点点变弱、变轻,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断裂。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海边的承诺——“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带你回家,永远不分开”。

      他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三楼的走廊近在眼前,江清辞几乎是跌撞着冲到307病房门口,掌心的血印在冰冷的门板上,刺目得惊心。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狠狠踹在门上。

      “哐当——”

      铁门应声而开,一股混杂着苦杏仁味、冷汗腥气与死寂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病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微弱,照着蜷缩在床角的那道单薄身影。

      沈忆安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紧紧弓着身体,双手环膝,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嘴唇泛着一层吓人的青紫色,原本清澈的眼睛紧紧闭着,连睫毛都不再颤动分毫。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挣扎,没有哭喊,连呼吸都轻得看不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静止。

      江清辞僵在门口,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结,四肢百骸都被刺骨的寒意包裹,连呼吸都忘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忆安”,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每一步都在颤抖。

      靠近病床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沈忆安的胸口,紧紧护着一枚被体温焐得温润的彩色贝壳,那是他们在海边捡的,是他亲手交到他手里的,是他说过要做成戒指、永远戴在他手上的贝壳。

      只是此刻,那枚贝壳,再也暖不热它守护的人。

      江清辞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轻轻碰了碰沈忆安的脸颊。

      冰凉。

      刺骨的冰凉。

      像寒冬里未化的冰,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生气。

      “忆安……”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破碎不堪,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

      连一丝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江清辞的心,彻底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沈忆安揽进怀里。少年的身体轻得可怕,单薄得像一片枯叶,浑身冰冷僵硬,原本温热柔软的身体,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衫,狠狠扎进江清辞的心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已经彻底停止。

      微弱的呼吸,早已消散无踪。

      剧毒早已侵蚀尽了所有生机,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和至死都护在胸口的贝壳。

      沈忆安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像是在临死前,还在哭着等他,还在喊着他的名字。

      江清辞紧紧抱着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他冰冷的发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终于赶来了。

      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却晚了一步。

      仅仅一步。

      就天人永隔。

      “对不起……忆安……对不起……”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砸在沈忆安冰冷的额头上,砸在那枚彩色贝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江清辞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在死寂的病房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最痛苦的哀嚎。

      他恨自己。

      恨自己走得太慢,恨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没能护住他,恨自己让他一个人在这座地狱里,受尽折磨,被剧毒吞噬,孤零零地死去。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想象着沈忆安看到他时,眼睛会亮起来,像星星一样;想象着他会扑进自己怀里,哭着喊他的名字;想象着他会抱着那枚贝壳,笑着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想象着他会牵着自己的手,一起离开这里,回到海边,看日落,捡贝壳,再也不分开。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重逢会是这样。

      是冰冷,是死寂,是永远的失去。

      是他抱着一具没有温度的身体,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触不到他的笑容,再也不能把他护在身后,再也不能兑现那些温柔的承诺。

      沈忆安的指尖,还微微蜷着,像是临死前,还在拼命想抓住什么,想抓住他的温度,想抓住他的承诺,想抓住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可他什么都没抓住。

      只抓住了一枚冰冷的贝壳。

      只抓住了一场至死未完成的等待。

      江清辞把脸埋在沈忆安冰冷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早已被消毒水和剧毒掩盖、却依旧残留的一丝淡淡气息,那是属于海边的味道,属于他的味道,心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五脏六腑都在剧痛,比沈忆安承受的剧毒之痛,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我错了……忆安……我错了……”

      “你醒醒好不好……我带你回家……回海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你看看我……我是江清辞……我来接你了……”

      “你别睡……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一遍遍地呢喃,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呼唤,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汹涌不止,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笑着喊他“清辞”,再也不会依赖地抓着他的胳膊,再也不会和他一起去看海。

      他走了。

      带着满身的疼痛,带着满心的等待,带着未说出口的思念,永远地走了。

      死在了他赶来的前一秒。

      死在了这座困住他的囚笼里。

      死在了那场被人蓄意灌下的剧毒里。

      死在了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回家的那一天。

      江清辞紧紧抱着沈忆安冰冷的身体,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病房里的昏黄灯光,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照着那枚静静躺在沈忆安胸口的彩色贝壳,照着一地绝望与心碎。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海风仿佛穿过了重重阻碍,吹进病房,带来一丝咸腥的气息,像极了他们曾经相依为命的海边。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笑着捡贝壳的少年。

      再也没有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

      江清辞的眼泪,流干了,声音哑了,心,也彻底死了。

      他轻轻抬手,替沈忆安拂开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柔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是这一次,再也触不到温热的肌肤,再也看不到睁开的眼睛。

      他拿起那枚被沈忆安护了一生的彩色贝壳,紧紧攥在掌心,和那枚准备送给他的银戒贴在一起。

      贝壳温热,戒指冰凉。

      像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抵达的承诺。

      像一场,从开始就注定破碎的梦。

      江清辞抱着沈忆安,缓缓低下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此生不渝的绝望与思念。

      “忆安,别怕。”

      “我带你回家。”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我们回海边,永远,再也不分开。”

      夜色吞没了整间病房,吞没了所有的光。

      只有那枚彩色贝壳,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见证着一场,至死方休的爱与离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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