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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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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307病房的铁栅栏,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被揉碎的银箔。沈忆安靠在床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枚磨得光滑的彩色贝壳,贝壳纹路里还沾着一点海边的细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酿成一种陌生的苦涩。
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治疗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病房里短暂的宁静。“沈忆安,该量体温了。”护士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将治疗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电子体温计甩了甩,递到他面前。
沈忆安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铁栅栏锈迹斑斑,边缘磨出了圆润的弧度,却还是挡不住阳光的穿透,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空茫得像蒙了一层雾,连瞳孔的收缩都带着一种迟缓的木然。
“快点。”护士皱了皱眉,加重了语气,手指已经按在了体温计的按钮上,“医生说了,你的体温波动异常,必须每天定时监测。”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体温计的金属头,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到心脏,让他莫名打了个寒颤。体温计的刻度在眼前晃动,他却看不清具体的数字,只觉得那晃动的光影像极了江清辞转身离开时的背影,一晃,就碎在了夜色里。
“37.8度,还是低烧。”护士低头看了一眼体温计,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继续物理降温,多喝水。”
她拿起笔在病历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沈忆安看着她落笔的动作,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江清辞写字的样子——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字迹清隽有力,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护士现在的潦草完全不同。
他突然想起,江清辞说过,他要写一本关于他们的书,书里要记录海边的日落,要记录他捡贝壳时笨拙的样子,要记录他们一起看过的每一颗星星。可书还没开始写,人就已经不见了。
“江清辞……”他轻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护士记录完,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还是很快移开:“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等体温降下来,医生会安排后续的检查。”
她说的“后续检查”,沈忆安知道,无非就是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问诊,那些关于江清辞的问题,那些让他心口发疼的追问。
“我想回家。”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想回海边。”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不耐的笑容:“回家?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家可回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贝壳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是啊。
他有家吗?
父母早逝,亲戚疏远,江清辞又走了。这座城市,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还有307病房。这里就是他的家,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囚笼。
护士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却还是转身离开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别闹情绪了,好好配合治疗才是正事。”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道枷锁,将他困在了这片冰冷的空间里。
沈忆安慢慢躺回床上,将那枚彩色贝壳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他想起在海边的日子,想起江清辞替他盖好被角时的温柔,想起他趴在江清辞背上哼歌时,对方沉稳的步伐,想起他捡贝壳时,江清辞笑着帮他拂开粘在发梢的沙子,想起他靠在江清辞怀里数星星时,对方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幕都清晰得触手可及,可现实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的希望割得粉碎。
江清辞走了。
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用力闭紧眼睛,试图把那些画面都赶走,可它们却像扎根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呼吸。
“清辞……”他轻声呢喃,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贝壳上,晕开一圈圈湿痕,“你骗我……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他骗他说会一起看海,骗他说会永远不分开,骗他说不会丢下他。
可他还是走了。
就像所有抛弃他的人一样。
江清辞沿着海边的小路,走了整整一天。
他的鞋子磨破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沾了灰尘,被石子划破,渗出血珠,疼得他额头冒汗,却依旧咬牙坚持。他的衣服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里的痛,比身上的痛更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将他困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又一颗颗消失。他的脚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长,伤口沾了灰尘,疼得他直抽气,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朝着目标靠近。
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水,还有一块干硬的面包。他舍不得吃,只在实在饿极了的时候,掰下小小的一块,慢慢嚼着。那瓶水也舍不得喝,只在口干得快要裂开的时候,抿上一小口。
他沿着海边的小路走,路上遇到过几个路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可他毫不在意。他现在的样子,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能不能快点赶到那座城市,快点见到忆安。
他记得307病房的位置,记得医院的布局,记得护士站的换班时间,记得一切他需要知道的细节。他靠着对方向的判断,靠着一点点残存的力气,一步步朝着那个囚笼靠近。
夜色渐深,海边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舞。江清辞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城市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将他吞噬。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锐利得像把刀。
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是护士送药的时间,也是医院最松懈的时候。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找了个隐蔽的草丛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沈忆安留下的彩色贝壳,又拿出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那枚准备送给沈忆安的小戒指。戒指是银质的,小小的,刻着一朵简单的小花,是他跑遍了镇上的饰品店才挑到的,原本想在他们离开海边时送给沈忆安,现在却只能被他攥在手里,当作唯一的念想。
他把戒指和贝壳叠在一起,贴在胸口,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温度。
“忆安。”他对着远处的城市方向,轻声呢喃,声音被海风吹散,却在心底反复回响,“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他不知道前路布满荆棘,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失败,不知道这场奔赴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可他不怕。
只要能见到沈忆安,只要能把他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夜色越来越浓,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他加油,又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江清辞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沈忆安的样子。是他在海边的笑容,是他发病时的脆弱,是他喊着他名字时的依赖,是他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默默流泪的样子。
那些画面,支撑着他,让他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江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该出发了。
朝着那座城市,朝着他的忆安,出发。
他的脚步很沉,很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无比笃定。
他不知道,当他再次见到沈忆安时,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更不知道,那场跨越了山海的奔赴,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
医院的清晨总是格外忙碌。
护士们端着治疗盘,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低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囚笼每天的主旋律。
307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治疗盘走进来,语气平淡:“沈忆安,该量体温了。”
沈忆安还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护士走到病床前,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快点起来,别赖床了。”
沈忆安慢慢转过头,看向护士,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洗漱……然后呢?”
护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顿了顿,说道:“然后等医生查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江清辞的情况吗?等医生查房的时候,我帮你问问。”
听到“江清辞”这三个字,沈忆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蒙尘的星星突然被点亮。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声,双手紧紧抓着床单,眼神里满是期待:“真的吗?你能帮我问?他……他还好吗?”
护士看着他眼中突然燃起的光芒,心里微微一沉。她想起李医生交代的话,想起那份被刻意隐瞒的真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还好。”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这句话,“等医生查房,我就帮你问。”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她不敢告诉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孩子,他心心念念的江清辞,其实早就把他忘了;她不敢告诉她,那个说会永远陪着他的人,其实早就转身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忆安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也泛起了一丝难得的血色。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彩色贝壳,捧在手心,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你看,这是他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在海边捡的,最漂亮的一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
护士看着他掌心那枚磨得光滑的贝壳,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枚贝壳,是沈忆安现在唯一的精神寄托。
“嗯,很漂亮。”护士强压下心底的酸涩,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你好好收着。”
她放下治疗盘,拿起电子体温计,递到沈忆安面前:“量体温。”
沈忆安乖乖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体温计的金属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看着体温计上晃动的刻度,脑海里全是江清辞的样子,全是他在海边的笑容,全是他抱着他说“我一直都在”的温柔。
“37.9度,还是低烧。”护士低头看了一眼体温计,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继续物理降温,多喝水。”
她拿起笔在病历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沈忆安看着她落笔的动作,眼神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知道,护士是在骗他。
他知道,江清辞一定出事了。
不然,他怎么会不来找他?
不然,他怎么会不回来看他?
不然,他怎么会连一句消息都没有?
沈忆安慢慢垂下头,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破碎而绝望。
他错了。
他不该相信江清辞的承诺。
不该相信那些所谓的“永远”。
不该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注定会离开的人身上。
病房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连窗外的阳光都变得黯淡起来。护士看着他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啜泣。
“我错了……”沈忆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要裂开,“我不该相信他……不该相信他……”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掉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他不知道,江清辞正在朝着这座城市狂奔,正在拼尽全力,想要救他出地狱。
他只知道,他被困在了这座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囚笼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到他身边。
江清辞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朝着目标靠近。
他终于走到了那座城市的边缘。
远远地,他就能看到那座医院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城市的中心,让人望而生畏。
他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抬头看向医院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坚定。
他必须进去。
他必须救出忆安。
他休息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的保安看得严,他根本进不去。他绕到了医院的后门,后门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医疗器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江清辞沿着小巷,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人。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盯着那扇虚掩的后门。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后门旁,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院子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小楼,那就是307病房所在的住院楼。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突兀。
江清辞的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看向四周。
没有人。
他松了一口气,快速钻进了院子里。
他沿着院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尽量避开那些裸露的电线,避开那些可能会发出声响的杂物。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生怕被人发现。
他走到了住院楼的楼下。
楼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一些花草,还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花园的旁边,是一扇通往楼道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江清辞走到门前,仔细观察着那把锁。那是一把普通的挂锁,锁芯已经生锈,看起来并不难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在路上捡的。他尝试着将铁丝插进锁芯里,轻轻转动着。
“咔哒——”
一声轻微的声响,锁开了。
江清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推开门,钻进了楼道里。
楼道里很暗,只有几盏昏暗的声控灯,偶尔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让人闻之欲呕。
江清辞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他的脚步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他的眼神紧紧盯着楼道的指示牌,盯着307的方向。
他走到了三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走到307病房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病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芒。沈忆安正靠在床头,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听到动静,沈忆安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当他看到门口的江清辞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震惊。
“清……清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是你吗?”
江清辞看着他,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期待,看着他身上的伤痕累累,心脏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