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寒笼 ...
-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永远撕不开的雾,裹着沈忆安的每一次呼吸。
他躺在病床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却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指尖触到床单,冰凉的触感顺着血液爬满全身,像有无数细小的冰虫在皮肤下游走。床单是劣质的棉料,硬挺得像裹了层冰壳,磨得掌心发疼,可他攥得格外紧,仿佛攥着最后一点真实。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仪器“滴滴”的低鸣,一下下敲在耳膜上,格外刺耳。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路灯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晃得人眼晕。他睁着眼,数着窗外的树影,数着护士走过的脚步声,数着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却总觉得自己还停留在被江清辞送走的那一刻。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忆安瞬间绷紧了身体,后背抵着冰冷的床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认得那双白色的护士鞋,认得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更认得那股混合着药水和汗味的气息——这是他每天最害怕的时刻。
“该换药了。”护士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沈忆安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反抗没用,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挣扎只会换来更严厉的约束,只会让那些冰冷的针管扎进皮肤更深一点。他乖乖地伸出手,任由护士用酒精擦拭他额角的伤口,指尖的冰凉让他打了个寒颤。
伤口已经结痂了,可那股钝痛还在,一下下提醒着他,他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307病房的病人,该换药了。”护士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沈忆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307病房。
这个数字像一道魔咒,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记得这个病房,记得这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记得被按在床上注射镇静剂时的窒息感,记得手臂上的针孔密密麻麻,记得自己哭到失声却连一点回应都得不到。更记得隔着铁栅栏,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和江清辞对视的那一刻——他眼里的震惊,他眼里的急切,还有他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病房尽头的那扇窗户。铁栅栏锈迹斑斑,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阴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牢牢将他困在中间,逃不掉,也挣不脱。
“我不换。”沈忆安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护士没理会他的抗拒,伸手就要去掀他额角的纱布:“别闹了,沈忆安。你要是乖乖配合,也不用遭这份罪。”
“我不换!”沈忆安猛地抽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疼得他眼眶发红,却硬是忍着没掉泪,“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家!”
他要找江清辞。
找那个说过永远不分开的人。
护士皱了皱眉,语气更硬了些:“别不识好歹。医生说了,你额角的伤口要勤换药,不然感染了更麻烦。”
“我不要你们的‘好’!”沈忆安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找江清辞!你们把江清辞叫过来!让他来见我!”
他一遍遍地喊着江清辞的名字,喊到喉咙发紧,喊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可回应他的,只有护士冷漠的眼神,和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没有人来。
江清辞没有来。
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忆安慢慢垂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泪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知道,哭是没用的。在这座牢笼里,眼泪换不来任何东西,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对待。就像他无数次哭喊着要找江清辞,换来的只有注射镇静剂的警告和更严密的看管。
他蜷缩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彩色的贝壳,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却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这是江清辞给他的,是他们在海边捡的,说要做成戒指,永远戴在手上。
沈忆安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贝壳上,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他想起在海边的日子。
想起江清辞替他盖好被角时的温柔,想起他趴在江清辞背上哼歌时,对方沉稳的步伐,想起他捡贝壳时,江清辞笑着帮他拂开粘在发梢的沙子,想起他靠在江清辞怀里数星星时,对方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幕都清晰得触手可及,可现实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的希望割得粉碎。
江清辞走了。
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忆安用力闭紧眼睛,试图把那些画面都赶走,可它们却像扎根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呼吸。
“清辞……”他轻声呢喃,声音细若游丝,混着压抑的呜咽,“你骗我……”
他骗他说会来接他,骗他说会永远陪着他,骗他说不会丢下他。
可他还是走了。
就像所有抛弃他的人一样。
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脸上架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嘴角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李医生。
沈忆安的身体瞬间绷紧,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记得这个男人,记得他每次来都会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记得他语气里的冷漠与不耐,更记得他说要给他“加量镇静剂”时的决绝。
“沈忆安,感觉怎么样?”李医生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沈忆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他不想和这个男人说话,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更不想听他说任何关于江清辞的话。
李医生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很重,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压迫:“别这么看着我。我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你们的好。”沈忆安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沙哑,“我要回家。”
“回家?”李医生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家可回吗?”
沈忆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是啊。
他有家吗?
父母早逝,亲戚疏远,江清辞又走了。这座城市,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还有307病房。
这里就是他的家。
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囚笼。
李医生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情绪起伏太大,这对你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好。我们需要帮你调整过来。”
“我没有病!”沈忆安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像是要裂开,“我没病!你们放我出去!”
他拼命地挣扎着,手脚乱蹬,试图从床上爬起来,却被床头的护栏死死拦住,手腕撞在栏杆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不甘心地挣扎着。
“别挣扎了。”李医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情况很特殊,必须接受治疗。不然,你会越来越严重的。”
“我没病!”沈忆安一遍遍地喊着,喊到嗓子都快哑了,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只要见江清辞!只要见他一面!”
他只要见江清辞一面,只要确认他好好的,只要知道他不是故意把自己丢在这里的。
李医生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江清辞?那个把你送进来的人?你还想着他?”
沈忆安的动作猛地顿住。
送进来的人?
江清辞?
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来救他的……
“你骗人!”沈忆安用力摇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眼泪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大片湿痕,“清辞不会这么做的!他不会的!”
他不相信。
他怎么可能相信?
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那个说过永远不会丢下他的人,怎么会亲手把他送进这座地狱里?
可李医生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他不得不信。
沈忆安慢慢躺回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破碎而绝望。
他错了。
他不该相信江清辞。
不该相信那些所谓的承诺。
不该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注定会离开的人身上。
窗外的天渐渐黑透了,星星一点点亮起来,透过铁栅栏的缝隙,洒在病房的地板上,像一层冰冷的霜。病房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单薄的身影,照着他满是泪痕的脸,照着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彩色贝壳,孤独而脆弱。
沈忆安闭上眼,任由眼泪打湿枕巾。他不知道江清辞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他只知道,他被困在了这座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囚笼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到他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病房门口。
“沈忆安,该吃药了。”是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沈忆安没动,也没说话。他不想吃药,不想吃任何东西,只想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回忆着和江清辞的点点滴滴,直到意识沉入黑暗。
“快点吃。”护士推开门,端着一杯水和几粒白色的药片,语气不容置疑。
沈忆安依旧没动,只是抱着膝盖的手又紧了紧。
护士皱了皱眉,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掰他的嘴:“别逼我动手。”
沈忆安突然睁开眼,眼神里满是倔强:“我不吃。”
护士的动作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说:“这是医生开的药,对你有好处。你乖乖吃下去,等你好了,就能出去了。”
“我不要出去。”沈忆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呢?”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江清辞。
出去了,不过是再一次陷入孤独。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还是硬起心肠:“不管你想不想吃,药都必须吃。这是命令。”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掰开沈忆安的嘴,将药片塞了进去,又端着水杯,逼着他喝下去。
苦涩的药片滑进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呛得他一阵咳嗽。他用力咳着,眼泪咳了出来,视线却依旧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药效很快就来了。
意识像被沉入深海,四肢百骸都麻得不听使唤,眼皮重得像挂了千斤重。他想挣扎,想睁开眼睛,想再喊一声江清辞,可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脑海里只剩下江清辞的脸。
是他在海边笑着捡贝壳的样子,是他替他擦眼泪时温柔的样子,是他抱着他说“我一直都在”的样子。
“清辞……”他轻声呢喃,声音细若游丝,“别丢下我……”
可回应他的,只有病房里冰冷的寂静,和窗外渐渐沉寂的夜色。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清辞,正顶着夜色,朝着那座他刻入骨髓的城市狂奔。
他的鞋子早就磨破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沾了灰尘,被石子划破,疼得他额头冒汗,却依旧咬牙坚持。他的衣服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里的痛,比身上的痛更甚,像一张网,牢牢将他困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下,不敢有丝毫停顿。他知道,忆安在等他,等他去救他。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又一颗颗消失。他的脚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长,伤口沾了灰尘,疼得他直抽气,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朝着目标靠近。
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水,还有一块干硬的面包。他舍不得吃,只在实在饿极了的时候,掰下小小的一块,慢慢嚼着。那瓶水也舍不得喝,只在口干得快要裂开的时候,抿上一小口。
他沿着海边的小路走,路上遇到过几个路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可他毫不在意。他现在的样子,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能不能快点赶到那座城市,快点见到忆安。
他记得307病房的位置,记得医院的布局,记得护士站的换班时间,记得一切他需要知道的细节。他靠着对方向的判断,靠着一点点残存的力气,一步步朝着那个囚笼靠近。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洒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前行的路。可他却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救出忆安,不知道救出之后该带他去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不会给忆安带来更大的伤害。
可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救忆安。
必须。
江清辞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城市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将他吞噬。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锐利得像把刀。
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是护士送药的时间,也是医院最松懈的时候。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找了个隐蔽的草丛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沈忆安留下的彩色贝壳,又拿出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那枚准备送给沈忆安的小戒指。戒指是银质的,小小的,刻着一朵简单的小花,是他跑遍了镇上的饰品店才挑到的,原本想在他们离开海边时送给沈忆安,现在却只能被他攥在手里,当作唯一的念想。
他把戒指和贝壳叠在一起,贴在胸口,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温度。
“忆安。”他对着远处的城市方向,轻声呢喃,声音被海风吹散,却在心底反复回响,“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他不知道前路布满荆棘,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失败,不知道这场奔赴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可他不怕。
只要能见到沈忆安,只要能把他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夜色越来越浓,海边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舞。江清辞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沈忆安的样子,是他在海边的笑容,是他发病时的脆弱,是他喊着他名字时的依赖。
那些画面,支撑着他,让他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江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该出发了。
朝着那座城市,朝着他的忆安,出发。
他的脚步很沉,很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无比笃定。
他不知道,当他再次见到沈忆安时,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更不知道,那场跨越了山海的奔赴,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
医院的清晨总是格外忙碌。
护士们端着治疗盘,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低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囚笼每天的主旋律。
307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治疗盘走进来,语气平淡:“沈忆安,起床洗漱了。”
沈忆安还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护士走到病床前,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快点起来洗漱,等会儿医生要来查房了。”
沈忆安慢慢转过头,看向护士,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洗漱……然后呢?”
护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