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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囚笼深处,微光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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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海边小镇的第三个小时,沈忆安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不难过了,是哭到极致,连眼泪都流干了。他靠在冰冷的后座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视线里是飞速倒退的、从蔚蓝到灰蒙的风景。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海边残留的咸湿,却吹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与窒息。
身边的两个男人始终沉默,神情冷漠,像两尊没有温度的石像。他们不说话,不看他,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却用这种无声的禁锢,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沈忆安的手脚被轻轻扣着,不是粗暴的捆绑,却比捆绑更让他绝望。那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动弹不得,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逃不掉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被他攥得温热的、江清辞留下的彩色贝壳。指尖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贝壳表面粗糙的纹路,像是在触碰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贝壳的边缘被他的指甲磨得发亮,可那点温度,却怎么也暖不热他冰凉的指尖,更暖不热他快要冻僵的心脏。
“清辞……”他轻声呢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回应他的,只有车子平稳的引擎声,和窗外越来越淡的、属于海边的风景。
车子最终驶入了那座他刻骨铭心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街道熟悉得让他想吐,却又陌生得让他胆寒。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都回荡着医生冰冷的声音,都残留着他被折磨、被抛弃的记忆。
车子停在市中心医院的后门。
这里没有正门的熙熙攘攘,只有一条安静的通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却遮不住这里压抑的气息。
沈忆安被半架半拖地从车里拉出来,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抓住身边人的衣袖,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布料。
他抬头,看向那栋熟悉的、白色的住院楼。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楼体上,本该是温暖的白色,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张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网,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地狱。
是他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是江清辞说过要带他离开的地方。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跟我来。”前面的男人冷冷开口,转身朝着住院楼的侧门走去。
沈忆安被推着跟上去,脚步虚浮,像一片没有根的落叶。
走进住院楼,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浑浊,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药水的苦涩,扑面而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
走廊两旁的病房门紧闭着,偶尔能听到病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或是病人无意识的呢喃声。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心脏。
他曾经住在这里的顶层病房,那是一间单独的、被严密看管的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连护士的衣服都是白色的。他被关在那间病房里,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鸟,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听不到自由的声音,只能日复一日地服药、接受电击、被医生反复询问病情。
那是一段黑暗到让他不敢回忆的日子。
而现在,他又要回去了。
“沈忆安,这边。”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被带到了一间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正是他的主治医生——李医生。
李医生看到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回来了就好。江清辞呢?”
沈忆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贝壳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破碎而沙哑:“江清辞……走了。”
“走了?”李医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倒是舍得。”
他没有再追问江清辞的去向,而是指了指旁边的病床:“去收拾一下,回到307病房。接下来的治疗,会重新开始。”
307病房。
这个数字,像一道魔咒,瞬间让沈忆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记得307病房。
那是他住得最久的一间病房,也是他最恐惧的一间。那间病房里的窗户被焊上了铁栅栏,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病房里有监控,有护士随时盯着,他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不要回去。
他死也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沈忆安拼命地摇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我不要回307……我不要在这里……”
“拦住他。”李医生冷冷下令。
身边的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死死拽住。
“放开我!”沈忆安挣扎着,手脚并用地踢打着,“我不回去!你们放开我!江清辞!江清辞救我!”
他一遍遍地喊着江清辞的名字,声音嘶哑绝望,却只换来男人更用力的禁锢。
“沈忆安,别闹了。”李医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现在的状态,必须回到307接受系统治疗。这是命令,也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治疗!”沈忆安哭着喊道,“你们的治疗不是治疗!是折磨!我不要!”
“折磨?”李医生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沈忆安,你清醒一点。你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你随时可能发病,伤害自己,甚至伤害别人。如果不接受治疗,你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彻底疯掉。”
“我没有疯!”沈忆安用力甩开他的手,眼底满是倔强与恐惧,“我只是需要江清辞!我只要他!只要他在,我就不会发病!”
“江清辞?”李医生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那个已经抛弃你的人?沈忆安,你别自欺欺人了。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只有依靠我们,依靠治疗,才能活下去。”
“他没有抛弃我!”沈忆安嘶吼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只是暂时离开!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虚影。
不好。
他要发病了。
沈忆安猛地闭上眼,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试图稳住情绪。他知道,一旦发病,等待他的,会是更可怕的东西。
可情绪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拉不回来。
脑海里不断闪过江清辞离开的背影,闪过笔记本上那句“我已经离开了”,闪过他们在海边的温柔时光,又闪过父母冷漠的眼神,医生冰冷的话语。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疯狂的噩梦,将他彻底吞噬。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男人,朝着墙壁狠狠撞去。额头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渗出了鲜血。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别过来!别碰我!江清辞——!”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他仿佛看到江清辞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他,转身就走。
“清辞!别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他发病了。”李医生皱了皱眉,对着身边的男人吩咐道,“立刻送回307,通知护士准备镇静剂。”
“是。”
两个男人不再犹豫,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将疯狂挣扎的沈忆安强行拖出了医生办公室。
走廊里,其他病房的病人和家属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投来好奇又恐惧的目光。
沈忆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满是血迹的额头上,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狼狈不堪。他拼命地挣扎着,嘶吼着,喊着江清辞的名字,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被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最后看到的,是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属于307病房的门。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从1跳到3,又跳到7。
叮——
电梯门打开。
沈忆安被强行拖出电梯,拖进了那条熟悉的、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307病房门,就在眼前。
那扇门,是他的噩梦。
沈忆安看着那扇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他拼命地挣扎着,哭喊着:“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可他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男人推开307病房的门,将他狠狠扔了进去。
“砰——”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病房里,一片漆黑。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窗户被焊上了铁栅栏,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在空旷的病房里投下微弱的光。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床头柜。
一切都是白色的。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恐惧。
沈忆安跌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他看着四周的白色,眼前的虚影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清辞……”
“我错了……”
“你回来……”
“我再也不闹了……”
“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静静地照着他,照着他满是血迹的额头,照着他凌乱的头发,照着他单薄而脆弱的身体。
囚笼,再次将他锁死。
而此时的海边。
江清辞还坐在那块礁石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刺眼,晒得他皮肤发烫,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的手机被扔在了不远处的沙滩上,屏幕碎裂,早已无法使用。身上的钱也不多,只有口袋里那枚小小的、沈忆安留下的贝壳,和那枚藏在盒子里的、准备送给沈忆安的戒指。
他从礁石上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刚一站起,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旁边的礁石,稳住身形,抬头看向远处的大海。
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吹干了他脸上的泪水,却吹不散他心底的万钧悲痛。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不能让沈忆安一个人留在那个地狱里。
他必须回去。
必须把沈忆安救出来。
江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痛苦与绝望,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他转身,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只能沿着海边的小路,一步步朝着那座他逃离的城市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忆安,等我。
我一定会来救你。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们说过的,要一起看海,一起捡贝壳,一起住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永远不分开。
我没有忘记。
我永远不会忘记。
你一定要等我。
江清辞的身影,在空旷的海边小路上,渐渐远去。
他的背影,孤独而决绝。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医院里,沈忆安正蜷缩在307病房的地上,意识模糊,生命垂危。
一场关于爱与逃离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囚笼的门,已经关上。
而那个守护他的人,正朝着这里,一步步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