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之恋》芸念蝶

20、海边迟夏

　　那通电话之后，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上了静音键。

　　沈忆安蜷缩在沙滩上，浑身发抖，眼泪砸在滚烫的细沙里，瞬间就被蒸干。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猜，更不敢面对那句——他们要来了，要把你抓回医院，要把我们分开。

　　江清辞蹲在他面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伸手，一点点擦去沈忆安脸上的沙粒与泪水，指尖颤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忆安，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真的吗？”沈忆安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神里全是破碎的恐惧，“可是你刚才……你刚才的表情好吓人，我怕，我怕你也不要我了。”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江清辞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少年嵌进自己骨血里，“这里是我们的地方，谁也闯不进来，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拉走。”

　　他不敢再让沈忆安受到半点刺激，悄悄把手机调至静音，塞进背包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所有现实的狰狞。

　　太阳慢慢西斜，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海浪一波接一波漫上来，又退下去，像是永远不会疲倦。

　　沈忆安靠在江清辞怀里，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指尖泛白，一刻都不敢放松。他怕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怕下一秒，警车的鸣笛声就会刺破这片温柔。

　　“我们……我们先回民宿好不好？”江清辞轻声哄他，“天黑了，风会凉，你会感冒。”

　　沈忆安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只敢贴着最安心的温度。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这样就能一直走下去，走到时间的尽头。

　　回到“听潮小筑”，老板娘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两人脸色不太好，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多问：“晚饭我多煮了点粥，你们要是没胃口，就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谢谢阿姨。”江清辞低声道谢。

　　进了房间，沈忆安第一时间跑到窗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不安、所有恐惧、所有可能找到他们的人，全都挡在外面。房间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柔和，不刺眼，也不显得空旷。

　　江清辞把他带到床边，让他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忆安，你看着我。”

　　沈忆安慢慢抬起头，眼神依旧慌乱。

　　“我向你发誓。”江清辞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这里是我们的海边，我们的小镇，我们的家，谁也闯不进来。”

　　“那……那你妈妈，还有我妈妈……”沈忆安声音发颤，一想到那些冰冷的、带着指责的面孔，他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们会找到这里的，他们一定会的……”

　　“找不到。”江清辞打断他，语气坚定，“这个小镇很小，很偏，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们不出去，不联系任何人，他们就算报警，也没那么快找到这里。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他其实没有把握。

　　他只是在赌，赌沈忆安能在这段偷来的时光里，稍微好一点，再好一点。

　　赌自己能在现实碾压下来之前，多给他一点点幸福。

　　沈忆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从那片坚定里，汲取到一点点微弱却珍贵的安全感。他慢慢往前倾，整个人扑进江清辞怀里，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那你不许走，不许离开我，一晚上都不许。”

　　“我不走。”江清辞抱紧他，“我就在这里，一整晚都在，抱着你睡。”

　　晚饭他们只喝了一点热粥。

　　沈忆安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江清辞担心，还是强迫自己咽了小半碗。江清辞坐在他对面，一口都没吃，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夜里，海浪声格外清晰。

　　沈忆安躺在床上，江清辞从身后轻轻抱着他，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一呼一吸，都让人安心。

　　“清辞。”黑暗里，沈忆安小声开口。

　　“我在。”

　　“你说……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江清辞沉默了一下，轻声回答：“是另一片海，是更远的岸，是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那我们以后去那里好不好？”沈忆安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闪闪的，“去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骂我们，没有人管我们的地方。”

　　“好。”江清辞吻了吻他的额头，“等你再稳定一点，我们就走。去更远的海边，去山上，去小镇，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永远不回来？”

　　“永远不回来。”

　　这句承诺，在黑暗里轻轻落地，像一粒种子，落在沈忆安荒芜已久的心上。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江清辞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渐渐放松下来。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没有出现幻觉，只是偶尔会在半梦半醒间，伸手摸一摸身边的人，确认江清辞还在，才会再次安心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忆安就醒了。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躺在江清辞怀里，看着对方沉睡的侧脸。江清辞眼底的青黑依旧很重，下巴冒出了浅浅的胡茬，看得沈忆安心口一酸。

　　他知道，江清辞也在怕。

　　只是江清辞把所有恐惧都藏了起来，只把最安稳的一面，留给了他。

　　沈忆安轻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江清辞的眉骨、鼻梁、嘴唇，动作轻得像羽毛。他小声呢喃：“清辞，你不要太累了……我会好好的，我会努力不害怕，努力不生病，努力不给你添麻烦……”

　　话音刚落，江清辞忽然抬手，握住他作乱的手指，睁开眼睛，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却依旧温柔：“傻瓜，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沈忆安被抓包，脸颊一红，乖乖把手收回来，钻进他怀里：“你醒啦。”

　　“嗯，被某人摸醒了。”江清辞轻笑，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早餐。”

　　“我跟你一起去。”沈忆安立刻坐起身，生怕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江清辞看着他紧绷的模样，心里一疼，却还是点头：“好，一起去。”

　　清晨的海边小镇，安静又温柔。

　　空气里全是海水的咸湿与草木的清香，路边的小店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豆浆、包子的香味飘在空气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沈忆安紧紧牵着江清辞的手，走在石板路上，左右张望，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不安，还有一点点久违的轻松。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走在一条陌生的街上，不用害怕别人的目光，不用害怕被指指点点，不用害怕被当成疯子。

　　“想吃什么？”江清辞低头问他。

　　“都可以。”沈忆安小声说，“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江清辞给他买了热豆浆、蒸饺，还有一个软软的奶黄包。沈忆安捧着热豆浆，指尖被暖得发烫，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那一刻，江清辞几乎要忘记所有现实的重压。

　　他只想就这样，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看过一次又一次日出。

　　回到民宿，两人坐在阳台上吃早餐。

　　朝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像话。几只海鸥低空掠过，翅膀划破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沈忆安咬着奶黄包，忽然开口：“清辞，我们今天去捡贝壳好不好？捡满满一瓶。”

　　“好。”

　　“我们去踩水。”

　　“好。”

　　“我们去看渔船回来。”

　　“都好。”

　　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只要你能笑，能安稳，能暂时忘记痛苦，我都愿意。

　　吃完早餐，沈忆安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他主动拉着江清辞的手，往沙滩跑，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小鸟。海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澈的眼睛。

　　他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腻温热，海浪漫过脚踝，带来一阵清凉。他弯腰，捡起一枚小小的贝壳，举到阳光下看，纹路精致，颜色柔和。

　　“清辞你看！好看吗！”

　　“好看。”江清辞站在他身边，目光却从未离开过他的脸。

　　沈忆安笑得开心，一路往前跑，一路捡贝壳，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话：“这个给你，这个留着，这个我们挂在墙上……”

　　他跑累了，就回头扑进江清辞怀里，仰头看他：“清辞，你背我好不好？”

　　“好。”

　　江清辞弯腰，稳稳背起他。沈忆安趴在他背上，手臂圈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足。海浪在身边起伏，阳光落在身上，全世界都安静又温柔。

　　“清辞，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一直背着我，好不好？”

　　“好，一直背着你。”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直到沙滩变得空旷，只剩下海浪与风声。沈忆安趴在江清辞背上，小声哼起不成调的歌，是以前在学校里，江清辞经常唱给他听的那首。

　　中午，他们在小镇的小餐馆吃饭。

　　老板认识了他们，笑着打趣：“小两口感情真好。”

　　沈忆安脸颊一红，低下头，偷偷笑了。江清辞也不解释，只是温柔看着他，替他夹菜，替他剥虾，细心又体贴。

　　沈忆安今天胃口很好，吃了小半碗饭，还喝了一碗海鲜汤。

　　江清辞看着他一点点变好，一点点恢复生气，心里既甜又苦。甜的是，他的少年终于重新笑了；苦的是，他不知道这份美好，还能维持多久。

　　下午，阳光稍微柔和一些，他们坐在礁石上吹风。

　　沈忆安靠在江清辞怀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轻声说：“清辞，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都完了。”

　　江清辞心口一紧。

　　“我在医院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正常，是不是真的很丢人，是不是真的不该喜欢你。”沈忆安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可是现在，我觉得……喜欢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江清辞抱紧他，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埋头在他颈窝，用力呼吸着他的气息。

　　“我不怕别人怎么说，我不怕他们怎么看我。”沈忆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只怕你不要我，只怕你离开我，只怕我又一个人被丢在黑暗里。”

　　“我不会。”江清辞吻掉他眼角不小心溢出的泪，“我发誓，我永远不会。”

　　傍晚，他们回到民宿，把今天捡的贝壳，一一放进玻璃瓶里。

　　瓶子已经半满，五颜六色，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沈忆安抱着瓶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等装满了，我们就把它放在床头，每天都能看到。”

　　“好。”

　　晚饭依旧是清淡的粥与小菜，沈忆安吃得很香。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觉，只是安安静静抱着彼此，听着海浪声。

　　“清辞。”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沈忆安小声问，“每天看海，捡贝壳，吃你买的早餐，晚上抱着你睡觉。”

　　江清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忆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永远？”

　　“永远。”

　　可只有江清辞自己知道，这句永远，说得多无力，多疼。

　　他手机里，藏着无数未接来电，藏着母亲崩溃的质问，藏着沈忆安家人的警告，藏着即将到来的、无法躲避的风暴。

　　他不敢告诉沈忆安。

　　他只想，在暴风雨真正来临之前，多偷一秒，是一秒。

　　多给沈忆安一段，干干净净、没有伤害、没有恐惧的幸福。

　　这一夜，沈忆安睡得格外安稳。

　　他梦见了大海，梦见了贝壳，梦见了江清辞，梦见他们手牵手，走在永远不会天黑的沙滩上。

　　而江清辞，一直睁着眼睛，静静看着怀中人安稳睡颜，一夜无眠。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对不起，忆安。

　　对不起，我可能……守不住那句永远。

　　但在我还能抱着你的时候，我会拼尽全力，让你快乐。

　　让你记得，这世界上，曾经有一段时光，没有白墙，没有药，没有偏见，只有海，只有风，只有我和你。

　　只有我们，短暂却真实的——夏季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