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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逃向潮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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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七分,病区的铁门准时发出齿轮转动的闷响。
沈忆安的指尖正抵在江清辞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脉搏,听见这声音的瞬间,他像被电流击中,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昨夜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又被“查房”的幻觉惊醒,此刻他的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神经却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稍微一动,就会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忆安。”江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得能揉碎晨雾。他蹲下身,与沈忆安平视,指腹轻轻蹭过少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替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手续办好了,我们走。”
沈忆安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死死锁在江清辞的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张脸,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又一场稍纵即逝的梦境。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声音轻得像海风里的絮语:“走?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江清辞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扣,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去海边,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沈忆安心底那扇尘封的门。门后是他无数次在黑暗中描摹的画面——蔚蓝的海,金色的沙,咸湿的风,还有身边永远不会离开的江清辞。可这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他不敢触碰,生怕一伸手,就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碎成一地冰冷的幻觉。
“医生……医生不是说,我还要再观察一周吗?”沈忆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的护士站。护士站的玻璃后面,夜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交班记录,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一点消毒水的痕迹,那抹白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浑身发冷。
“是你妈妈签的字。”江清辞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被温柔覆盖,“她同意你出院,由我二十四小时看护。”
沈忆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妈妈。
这个称呼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出院前一天,妈妈来过一次,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失望和疲惫,像看一件坏掉的、无法修复的瓷器。她站了三分钟,只说了一句话:“沈忆安,你要是再这样,就真的没救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沈忆安低下头,看着自己与江清辞交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长期吃药留下的、淡淡的苦涩。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江清辞为了给他剥一颗橘子,手指被橘子皮的汁液蛰得发红,却依旧笑着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嘴边,说:“忆安,吃一点,补充维生素。”
他那时候什么都吃不下,胃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稍微咽一点东西,就会翻江倒海地恶心。他摇着头推开江清辞的手,橘子瓣掉在地上,滚出很远。江清辞没有生气,只是默默蹲下身,捡起那个橘子瓣,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又笑着说:“真甜,可惜你没尝到。”
那一刻,沈忆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知道,江清辞为了他,付出了多少。
为了给他办理出院,江清辞和学校请了长假,每天守在医院的走廊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坐就是一夜。他的校服外套从来没有脱下来过,上面沾着走廊长椅的灰尘,还有他为了给沈忆安买一碗热粥,在寒风里跑了两公里留下的霜气。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干净利落的少年,此刻看起来憔悴得像换了一个人。
可即便如此,他看向沈忆安的眼神,依旧带着毫无保留的温柔和坚定。
“忆安,别怕。”江清辞感觉到他的颤抖,握得更紧了,“有我在,没有人能再把你关在这里。”
沈忆安抬起头,看着江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清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微光,像盛着一片小小的星空。他在那片星空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坚定:“好。”
江清辞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站起身,拉着沈忆安的手,慢慢走向病区的铁门。
每走一步,沈忆安都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病房,那些紧闭的房门后,传来病人模糊的呻吟声,还有护士换药时的低语声。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一丝药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自己住进这间医院的第一天,被两个护工架着,扔进冰冷的病房,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黑暗,死寂,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幻觉。
父母失望的脸,老师沉重的叹息,同学鄙夷的眼神,路人冷漠的目光。他们围在他的床边,指指点点,说着最刻薄、最恶毒的话,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心里,扎进他的骨血里。
“不知廉耻。”
“心理变态。”
“败坏门风。”
“丢人现眼。”
“异类。”
“疯子。”
这些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整整四十六天。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要逃离这片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地方。江清辞察觉到他的急切,放慢了脚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慢点,忆安,我们不着急。”
沈忆安咬着唇,点了点头,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加快了步伐。
终于,他们走到了铁门门口。
守在铁门旁的保安大爷抬起头,看了一眼江清辞手里的出院证明,又看了一眼紧紧抓着江清辞的沈忆安,眼底闪过一丝同情。他按下按钮,铁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小伙子,照顾好他。”保安大爷的声音很低,“这孩子,不容易。”
江清辞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拉着沈忆安,走出了铁门。
踏出铁门的那一刻,沈忆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身上。
那是他四十六天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暖的阳光。
不再是医院窗户玻璃过滤后的、冰冷的光,而是带着温度的、金灿灿的光,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全身。他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
不远处的花坛里,几株迎春花已经开了,嫩黄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花坛边的柏油路上,有早起的行人,牵着小狗,慢悠悠地走着,小狗的尾巴摇得欢快,偶尔停下来,嗅嗅路边的青草。
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药味,只有青草的清香,迎春花的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清晨的烟火气。
沈忆安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江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温暖。
过了很久,沈忆安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柏油路面。路面很干净,映着阳光的影子,还有他和江清辞紧紧相依的身影。
“清辞。”他哽咽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们……真的出来了。”
“是真的。”江清辞转过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忆安,我们出来了。”
沈忆安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自己的哭声,没有捂住自己的嘴,只是把脸埋在江清辞的胸口,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四十六天的恐惧,四十六天的委屈,四十六天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宣泄而出。
江清辞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紧紧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揉着他的头发,嘴里一遍遍地说着:“没事了,忆安,没事了。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的胸口,很快就被沈忆安的泪水打湿。他能感受到少年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少年心脏的剧烈跳动,能感受到少年此刻的脆弱和依赖。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无以复加。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沈忆安的不对劲,恨自己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恨自己让他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他更恨这个世界,恨那些带着偏见和恶意的人,恨那些将沈忆安推向深渊的世俗眼光。
他抱着沈忆安,在清晨的阳光里,在迎春花的花香中,暗暗发誓: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让沈忆安受一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黑暗。
他会用自己的一生,守护这个少年,守护他们之间的爱情。
不知过了多久,沈忆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他从江清辞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泪痕的笑容。
“清辞,我想吃肉松面包。”他小声说,“还有甜牛奶。”
江清辞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沈忆安四十六天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想吃东西。
他连忙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好,我这就去买。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好不好?”
沈忆安乖乖地点了点头,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我跟你一起去。”
“好,一起去。”江清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一起去。”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柏油马路,慢慢走向不远处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玻璃门贴着红色的福字,门口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和饮料。推开门,一阵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面包的香气和牛奶的甜味。
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两个小伙子,买点什么?”
“阿姨,我要两个肉松面包,还有两瓶热的甜牛奶。”江清辞的声音很温柔,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从货架上拿下肉松面包,又从保温柜里拿出两瓶热牛奶,“刚烤好的肉松面包,热乎着呢。”
江清辞付了钱,接过面包和牛奶,把其中一瓶牛奶和一个面包递给沈忆安。
沈忆安接过面包和牛奶,指尖感受到牛奶的温热,还有面包的松软。他看着手里的肉松面包,上面撒满了肉松,还挤着一层沙拉酱,是他以前最喜欢吃的味道。
他撕开面包的包装袋,轻轻咬了一小口。
松软的面包,咸香的肉松,甜甜的沙拉酱,混合在一起,在他的嘴里化开。
熟悉的味道,让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以前总觉得,肉松面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每次考试考得好,江清辞都会给他买一个肉松面包,作为奖励。那时候,他们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夕阳,分享着一个面包,喝着一瓶甜牛奶,日子简单而美好。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们的爱情,被父母发现,被学校知道,被整个世界反对。
他被父母关在家里,没收了手机,切断了所有与江清辞的联系。他每天都在哭,每天都在想江清辞,想他的笑容,想他的声音,想他温暖的怀抱。
直到有一天,他趁父母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去找江清辞。
他在江清辞家的楼下,等了整整一夜。
清晨,江清辞从家里出来,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瞬间红了。他冲过来,抱住他,声音颤抖着:“忆安,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
他摇着头,抱着江清辞,哭着说:“清辞,我想你,我好想你。”
那天,他们在公园的角落里,待了一整天。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了他们的未来,说了他们要一起去海边,一起去看日出,一起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可他们的约定,终究还是被现实打破了。
他被父母找了回去,带回了家。父亲当着他的面,摔碎了他和江清辞的合照,母亲坐在一旁,一边哭,一边骂他:“沈忆安,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想气死我们吗?”
那之后,他的情绪,就彻底崩溃了。
他开始失眠,开始吃不下东西,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父母失望的脸,看到同学鄙夷的眼神,看到江清辞离他越来越远。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身边,是憔悴不堪的江清辞。
江清辞看到他醒来,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抓着他的手,哽咽着说:“忆安,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江清辞,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活着,太痛苦了。
可现在,手里的肉松面包,依旧是熟悉的味道,身边的江清辞,依旧是熟悉的模样。
他又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然后拧开牛奶的瓶盖,喝了一口热牛奶。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胃里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的一丝阴霾。
“好吃吗?”江清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沈忆安点了点头,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说:“好吃。”
江清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清晨的阳光,温暖而耀眼,让沈忆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慢慢吃完了面包,喝完了牛奶。
阳光越来越暖,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有背着书包的学生,匆匆忙忙地赶往学校;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说着悄悄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沈忆安看着这一切,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他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他还能吃到喜欢的肉松面包,还能喝到热乎的甜牛奶,还能和江清辞手牵手,走在阳光下。
“清辞。”他转过头,看着江清辞,“我们现在,就去海边,好不好?”
江清辞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好,我们现在就走。”
他们没有回家,没有拿任何行李,只是手牵着手,走向了公交站。
去往海边的公交车,是一辆老旧的绿色巴士。车身上,印着蔚蓝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还有一行字:“奔赴山海,不负热爱。”
公交车缓缓驶来,停下,车门打开,传来司机师傅的声音:“上车的乘客,请刷卡或投币。”
江清辞拉着沈忆安,上了公交车。
车上的人不多,大多是早起去海边晨练的老人。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公交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市区。
窗外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房屋,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青山。
沈忆安靠在江清辞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出了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过一次海边。那时候,他还很小,穿着小凉鞋,踩在沙滩上,海浪涌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吓得哇哇大哭。父亲抱着他,笑着说:“忆安,别怕,这是大海。”
母亲在一旁,给他拍了很多照片。照片里的他,脸上挂着泪水,却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也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一次家庭旅行。
可现在,他的家庭,已经支离破碎。
父母不再管他,除了偶尔来医院看看他,留下一些钱,再也没有其他的联系。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只剩下失望和疲惫。
他知道,他和父母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江清辞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轻握紧了他的手,低声说:“忆安,别想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沈忆安转过头,看着江清辞,眼里含着泪水,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你是我的家人。”
公交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终点站——海边小镇。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刚走下公交车,一股咸湿的海风,就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大海的味道。
沈忆安站在公交车站,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大海。
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延伸到天际。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颗钻石。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沙滩上,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有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有几个年轻人,坐在沙滩上,弹着吉他,唱着歌。
阳光洒在海面上,洒在沙滩上,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温暖而美好。
沈忆安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梦寐以求的大海,就在眼前。
他梦寐以求的,与江清辞一起的海边,就在眼前。
他慢慢迈开脚步,走向沙滩。
江清辞跟在他身后,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他会突然跑掉。
沈忆安走到沙滩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细软的沙子,从他的脚趾间流过,凉凉的,很舒服。海浪涌过来,打湿了他的脚踝,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清醒。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沙子,沙子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像时间一样,抓不住。
他又捡起一枚贝壳,放在耳边,仿佛能听到大海的心跳。
“清辞。”他抬起头,看着江清辞,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他四十六天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我看到大海了。”
江清辞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眼里含着泪水,却笑着说:“嗯,我们看到大海了。”
他们坐在沙滩上,肩并肩,看着大海,看着阳光,看着沙滩上的人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偏见,没有恶意,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蔚蓝的海,金色的沙,咸湿的风,还有身边的彼此。
沈忆安靠在江清辞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的吹拂,感受着江清辞的体温,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想,就这样,一直到永远,该有多好。
可是,他也知道,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就像海边的夕阳,再美,也会落下。
就像手中的沙子,再紧,也会滑落。
他不敢去想未来,不敢去想那些可能会到来的风雨。
他只想,好好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好好珍惜,与江清辞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海边小镇的一家小餐馆,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餐馆的老板,是一个热情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笑着说:“两个小伙子,是来旅游的吧?我们这里的海鲜,可是最新鲜的。”
江清辞点了一份清蒸鱼,一份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
沈忆安的胃口,依旧不是很好,却还是努力地吃了小半碗米饭,喝了一碗鱼汤。
鱼汤很鲜,带着大海的味道。
江清辞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吃完饭,他们在小镇上找了一家民宿。
民宿是一栋白色的小房子,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有玫瑰,有百合,还有向日葵。民宿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听潮小筑”。
民宿的老板娘,是一个温柔的年轻女人,看到他们,笑着说:“你们好,要住店吗?”
“嗯,我们要一间房,带窗户的,能看到海的。”江清辞说。
“好嘞,楼上的302房间,正好能看到海。”老板娘拿出钥匙,递给江清辞,“这是钥匙,你们上去看看吧。”
他们拿着钥匙,上了二楼。
302房间,不大,却很温馨。
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上面放着两个毛绒玩具。窗户是落地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阳台上,放着一张藤椅和一张小桌子。
沈忆安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瞬间涌了进来。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大海,看着远处的渔船,看着沙滩上的人们,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江清辞走到他身边,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忆安,喜欢这里吗?”
“喜欢。”沈忆安点了点头,反手抱住江清辞的腰,“很喜欢。”
“那我们就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江清辞说,“直到你好起来,直到你不再害怕。”
沈忆安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转过身,看着江清辞,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大海的咸湿,还有阳光的温暖。
江清辞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在阳台上,在海风的吹拂下,在阳光的照耀下,拥吻着。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午后,沈忆安靠在藤椅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幻觉,只有无尽的安稳。
江清辞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颊,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的心里,充满了幸福,也充满了恐惧。
他幸福,因为他能陪在沈忆安身边,能看到他的笑容,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他恐惧,因为他怕这份幸福,只是一场梦。他怕沈忆安的病情,会再次复发。他怕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守护好这个少年。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全是沈忆安的照片。
有他笑着的样子,有他哭着的样子,有他认真学习的样子,有他调皮捣蛋的样子。
还有一张,是他们在学校的操场上,分享一个肉松面包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们,笑得无比灿烂。
江清辞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里沈忆安的脸,眼里满是温柔。
他在心里,再一次发誓: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让沈忆安受一点委屈。
无论未来,会遇到多少风雨,他都会陪在沈忆安身边,不离不弃。
夕阳西下的时候,沈忆安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江清辞正坐在他身边,看着相册,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醒了?”江清辞看到他醒来,笑着说,“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晚饭。”
沈忆安摇了摇头,坐起身,靠在江清辞的肩膀上,看着他手机里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我们高二的时候拍的。”沈忆安指着那张分享肉松面包的照片,笑着说,“那时候,你刚考完试,考了年级第一,老师奖励了你一个肉松面包,你舍不得吃,就拿来和我分享。”
“嗯。”江清特点了点头,“那时候,你还跟我抢,说我吃得多了。”
“明明是你吃得多。”沈忆安嘟着嘴,反驳道。
“好好好,是我吃得多。”江清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们看着相册里的照片,聊着过去的事情,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聊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房间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沈忆安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简单,美好,有江清辞在身边。
晚饭,江清辞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面条很劲道,番茄鸡蛋汤很鲜。
沈忆安吃了一碗,还想再吃,却被江清辞拦住了:“少吃点,你的胃还没好,吃多了会不舒服。”
沈忆安乖乖地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
晚上,他们躺在双人床上,看着窗外的大海。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
沈忆安靠在江清辞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渐渐有了睡意。
“清辞。”他闭着眼睛,小声说。
“嗯?”江清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好怕。”沈忆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不是梦。”江清辞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这是真的。我们在海边,我们在一起,这都是真的。”
“那你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沈忆安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我答应你。”江清辞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忆安,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沈忆安的嘴角,扬起一个安心的笑容。
他紧紧抱着江清辞,在他的怀里,慢慢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没有出现幻觉。
他梦见了大海,梦见了阳光,梦见了江清辞。
梦见他们两个人,在海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清晨,沈忆安是被海浪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江清辞正站在阳台上,看着大海,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坠落人间的天使。
“醒了?”江清辞听到动静,转过身,笑着说,“快去洗漱,我给你准备了早餐。”
“好。”沈忆安点了点头,从床上爬起来。
早餐,是江清辞亲手做的三明治,还有热牛奶。
三明治里,夹着煎蛋,火腿,还有生菜,很美味。
沈忆安吃完早餐,和江清辞一起,去了沙滩。
清晨的沙滩,很安静。
只有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音,还有海鸥的叫声。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沈忆安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浪涌过来,打湿了他的脚踝。他捡起一枚贝壳,递给江清辞:“清辞,你看,这枚贝壳,好漂亮。”
江清辞接过贝壳,仔细看了看,笑着说:“嗯,很漂亮。我们把它捡起来,带回家,好不好?”
“好。”沈忆安点了点头。
他们捡了很多贝壳,有大有小,有圆有方,颜色各异。
他们把贝壳,放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玻璃瓶,是江清辞在小镇的商店里买的。
中午,他们在沙滩上,野餐。
江清辞带来了寿司,水果,还有饮料。
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大海,吃着东西,聊着天。
沈忆安的心情,越来越好。
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渐渐变得清澈起来。
他开始主动和江清辞说话,开始主动观察周围的事物,开始主动感受大海的美好。
江清辞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无比的欣慰。
他觉得,沈忆安,正在慢慢好起来。
下午,他们去了海边的礁石区。
礁石区,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礁石,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浪花。
他们坐在礁石上,看着大海,看着远处的渔船,看着天空中飞翔的海鸥。
“清辞,你看,那边有一只海鸥。”沈忆安指着天空,兴奋地说。
“嗯,看到了。”江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只海鸥,正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
“我也好想,像海鸥一样,自由地飞翔。”沈忆安的眼里,充满了向往。
“会的。”江清辞握住他的手,“等你好起来,我们就一起,去很多很多的地方,去看不一样的风景,像海鸥一样,自由地飞翔。”
“嗯。”沈忆安点了点头,眼里充满了希望。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民宿。
老板娘看到他们,笑着说:“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开心啊。”
“嗯,这里很美,我们很喜欢。”江清辞笑着说。
“那就好。”老板娘说,“今晚,小镇上有篝火晚会,你们可以去看看,很热闹的。”
“篝火晚会?”沈忆安的眼里,充满了好奇。
“是啊。”老板娘点了点头,“每年的这个时候,小镇上都会举办篝火晚会,庆祝春天的到来。有歌舞,有美食,还有烟花。”
“我们去看看吧,清辞。”沈忆安看着江清辞,眼里充满了期待。
“好。”江清辞笑着说,“我们去看看。”
晚上七点,篝火晚会,正式开始了。
沙滩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篝火周围,围满了人,有小镇的居民,也有游客。
人们手牵着手,围着篝火,跳着舞,唱着歌。
沙滩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有烤海鲜,有烧烤,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
不远处的天空,时不时地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烟花。
沈忆安和江清辞,站在篝火旁,看着这热闹的景象,眼里满是笑容。
“要不要,去跳支舞?”江清辞看着沈忆安,笑着说。
沈忆安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江清辞的手。
他们走进人群,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跳了起来。
沈忆安的脚步,有些笨拙,却很开心。
他笑着,跳着,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江清辞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他紧紧握着沈忆安的手,生怕他会摔倒。
音乐,越来越欢快。
人们,越来越热闹。
烟花,越来越美丽。
沈忆安靠在江清辞的怀里,笑着说:“清辞,我好开心。”
“我也是。”江清辞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嘴唇。
在篝火的照耀下,在烟花的映衬下,他们的吻,显得格外的甜蜜。
这一夜,沈忆安睡得格外的香。
他梦见了篝火,梦见了烟花,梦见了江清辞。
梦见他们两个人,围着篝火,跳着舞,唱着歌,一直到永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忆安的状态,越来越好。
他的睡眠,渐渐变得规律起来,不再失眠,不再做噩梦。
他的胃口,也渐渐恢复了,能吃下更多的东西,不再恶心,不再反胃。
他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不再出现幻觉,不再感到恐惧。
他开始主动和民宿的老板娘说话,开始主动和沙滩上的孩子们一起玩,开始主动感受生活的美好。
江清辞看着他的变化,心里充满了幸福。
他觉得,他们的幸福,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悄转动。
一场巨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它会摧毁一切,会将他们,推向无尽的深渊。
这天下午,沈忆安和江清辞,像往常一样,坐在沙滩上,捡贝壳。
沈忆安捡到了一枚很漂亮的贝壳,贝壳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年轮一样。
他拿着贝壳,兴奋地跑到江清辞身边,说:“清辞,你看,这枚贝壳,好特别。”
江清辞接过贝壳,正想说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江清辞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江清辞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是我,你是谁?”江清辞的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是沈忆安的母亲。”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愤怒,“江清辞,你把忆安藏到哪里去了?”
江清辞的身体,瞬间僵住。
沈忆安的母亲。
这个称呼,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忆安,沈忆安正拿着贝壳,开心地笑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江清辞的声音,变得沙哑,“阿姨,我们在海边。”
“海边?”沈忆安的母亲,冷笑了一声,“江清辞,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忆安的一生?”
“阿姨,我只是想让忆安,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江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他现在,状态越来越好,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有人陪伴。”
“陪伴?”沈忆安的母亲,愤怒地说,“你这叫陪伴吗?你这叫害他!江清辞,我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你们,把忆安带回来。你最好,乖乖地把忆安交出来,否则,我对你,绝不客气!”
电话,被猛地挂断。
江清辞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以为,他们可以躲在海边,躲过一切。
他以为,他们可以在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他错了。
世俗的眼光,父母的反对,现实的压力,像一张巨大的网,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无法挣脱。
“清辞,怎么了?”沈忆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是谁打来的电话?”
江清辞转过身,看着沈忆安,眼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该怎么告诉沈忆安?
告诉他,他的母亲,报警了?
告诉他,警察很快就会来,把他带回那个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医院?
告诉他,他们的幸福,即将结束?
他不忍心。
他真的,不忍心。
沈忆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恐惧。
他抓住江清辞的手,声音颤抖着:“清辞,你说话啊。是谁打来的电话?是不是我妈妈?”
江清辞看着他,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沈忆安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手里的贝壳,掉在沙滩上,发出“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就像他的心,一样。
“我妈妈……她报警了?”沈忆安的声音,轻得像海风里的絮语,却带着无尽的绝望。
江清辞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忆安,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沈忆安摇着头,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沙滩上。
他看着大海,看着远处的渔船,看着天空中飞翔的海鸥,眼里充满了绝望。
他以为,他终于逃离了那个地狱。
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终究,还是逃不掉。
他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地方。
他终究,还是要和江清辞,分开。
“不……”沈忆安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要……”
他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他开始大哭,开始大喊,开始用手捶打着沙滩。
沙子,沾满了他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脸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沙滩上,回荡着。
江清辞连忙跑过去,抱住他,一遍遍地说:“忆安,别哭,别哭。有我在,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
可是,他自己都知道,他的话,多么的苍白无力。
警察,很快就会来。
他们,终究还是要分开。
夕阳,渐渐落下。
大海,渐渐变得黑暗。
沙滩上,只剩下沈忆安的哭声,和江清辞的叹息声。
幸福的时光,终究还是短暂的。
就像海边的夕阳,再美,也会落下。
就像手中的沙子,再紧,也会滑落。
他们的夏季之恋,才刚刚开始,就已经,走向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