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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墙囚笼,药蚀骨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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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独立病区的空气,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消毒水的冷冽、安神药物的淡苦、被褥暴晒后的干燥气息,三者纠缠在一起,黏在皮肤上,渗进呼吸里,成了挥之不去的枷锁。这里没有校园里的窃窃私语,没有家长群里的尖酸谩骂,没有办公室里的厉声质问,可这份死寂般的安静,却比任何语言暴力都更磨人——它能清晰放大每一寸绝望,能让人眼睁睁看着生命力,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从指缝间流走。
整个病区被划分得规整而冰冷,白色的瓷砖从地面一直铺到墙面,连走廊的扶手都被擦拭得锃亮,反射着头顶LED灯惨白的光。每一间病房的门都是统一的白色,门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透明玻璃,方便医护人员随时观察室内的情况,可在病人眼里,这方小小的玻璃,更像是外界审视异类的窗口,时刻提醒着他们,这里是被隔离的区域,是关押精神失常者的牢笼。走廊里偶尔会传来医护人员轻缓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病房偶尔爆发的哭喊、嘶吼或是喃喃自语,那些声音被厚重的墙壁阻隔,变得模糊而遥远,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每一个清醒的病人心上,让本就脆弱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
沈忆安被转入的是封闭式双人病房,靠窗的位置被医护人员安排成了他的固定床位。雪白的墙壁刷得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海报,没有贴纸,没有任何能让人感受到生活气息的物件,仿佛连情绪都不被允许在这里停留。头顶的LED灯发出惨白而均匀的光,不刺眼,却照得人心里发慌,无论白天黑夜,这束光永远亮着,割裂了昼夜的界限,也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让人分不清此刻是清晨还是黄昏,是清醒还是沉沦。
窗户被架得很高,焊着细密的银色金属护栏,栏杆间隙窄得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护栏上还缠着一层细密的铁丝网,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封得密不透风。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却将外面的天空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连风的形状都看不真切,偶尔有飞鸟掠过,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影子,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另一张病床空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被模具压过一般,透着常年无人触碰的冰冷,床底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床头柜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在无声宣告,这里是关押情绪失控者的牢笼,是不被允许拥有温度与念想的地方。
抢救时插在手臂上的输液管已经被拔除,手腕上的自伤伤口被重新处理,纱布换得更厚更紧致,一圈圈缠绕在纤细的手腕上,勒出淡淡的红痕。纱布是无菌的医用纱布,带着淡淡的碘伏味道,覆盖住了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却盖不住伤口下翻涌的绝望。医护人员动作轻柔却刻板,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安慰的眼神,只是机械地完成换药、包扎的流程,像是在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而非一个正在承受痛苦的少年。
他们为他换上宽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衣服是统一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垮到肩头,露出纤细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能盛下无尽的悲伤。肩骨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腰腹瘦得没有一丝赘肉,只剩下嶙峋的骨头,裤脚卷了好几圈才不会拖到地上。原本清瘦的少年,不过几天时间,便被绝望与痛苦榨干了所有生气,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像是随时都会碎裂的琉璃。
从抢救室苏醒后,沈忆安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不哭闹,不挣扎,不质问,也不亲近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视线没有任何焦点,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瓷塑。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浓密而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曾经清澈明亮、藏着细碎欢喜的眼眸,像是被暴雨冲刷过的星空,彻底失去了光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不看身边的父母,不看来往的医护人员,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自己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被困在这方雪白的囚笼里。他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弹,就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缓慢,像是随时都会停止。护士给他喂水,他会机械地张嘴,咽下,没有任何表情;医生给他做检查,他会乖乖地配合,抬手,转身,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丝毫恐惧或是抗拒。
主治医生是一位年过五十的中年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严肃而专业,他翻看了沈忆安的抢救记录、心理评估报告,又站在病床边观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每一个字却都像一块冰,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病人目前重度抑郁发作,伴随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出现幻听、幻视、厌世、自伤等高风险行为,意识层面出现创伤性自我封闭,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连接,这是极致的痛苦、恐惧、绝望与背叛感,让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彻底崩溃,只能躲进密闭的精神空间里躲避现实。必须进行长期封闭式药物治疗与心理干预,家属严禁刺激病人,严格遵守探视制度,不要提及任何让病人产生应激反应的话题,全力配合医护人员的治疗方案,否则,病人很可能会再次出现自伤、自杀行为,后果不堪设想。”
医生的话语落下,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双手死死捂住嘴,指节泛白,压抑的哭声碎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她至今都不敢回想,自己锁上卧室门的那一刻,到底把儿子推向了怎样的深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爱儿子的人,从小将他捧在手心,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要求他努力学习,规规矩矩,走一条“正确”的人生道路。她以为的“为你好”,以为的“纠正歧途”,以为的“帮你回到正轨”,到头来,却把那个乖巧懂事、成绩优异、会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会分享学校趣事的孩子,逼到了精神崩溃、自残求生的地步。
她想起儿子曾经偷偷藏起来的画,画里是两个并肩走在桂花树下的少年,笑容干净而温暖;想起儿子深夜里躲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她却以为是孩子耍小脾气;想起儿子试图跟她倾诉心事,她却粗暴地打断,斥责他不务正业、心思不正。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被她扼杀的欢喜,那些被她贴上“异类”标签的情感,此刻全都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一点点切割着她的神经。
悔恨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她的心脏,不断收紧,啃噬着她每一寸血肉,让她疼得无法呼吸。她想上前抱抱儿子,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想告诉他妈妈错了,可她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年,看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寸步难行。她知道,自己的伤害已经刻进了儿子的骨血里,再也无法抹去,那句迟到的对不起,轻得像一粒尘埃,根本抚平不了儿子心底的伤痕。
沈父背对着所有人,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贯强硬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鬓角仿佛一夜之间添了许多白发,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他一辈子谨小慎微,好面子,重规矩,在亲戚朋友面前,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他将所有的期望都压在独子身上,要求他成绩优异,要求他品行端正,要求他走“正路”,做“正常人”,成家立业,堂堂正正,成为别人口中的“好孩子”。
他从未问过儿子想要什么,从未在意过儿子心底的欢喜与痛苦,从未想过儿子也有自己的情感,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当他发现儿子喜欢上同性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愤怒、是羞耻、是无法接受,他觉得儿子丢了全家人的脸,觉得儿子走上了歪路,于是他粗暴地干涉,严厉地斥责,强行将两人分开,用最极端的方式想要“纠正”儿子的想法。
直到此刻,看着病床上瘦骨嶙峋、眼神死寂的少年,看着医生口中那一个个冰冷的医学术语,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所谓的“正路”,根本是一条通往毁灭的绝路;自己所谓的“为你好”,其实是最残忍的伤害。他亲手打碎了儿子的世界,亲手将儿子推进了深渊,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太晚,伤害早已造成,疤痕永远存在,再也无法挽回。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茫然。
江清辞站在病床的另一侧,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黏在沈忆安身上,寸步不离。从得知沈忆安自残抢救的消息,到疯了一般冲出家门,一路闯红灯冲进医院,再到守在抢救室外彻夜未眠,滴水未进,他已经和家里彻底决裂。
父母得知他为了沈忆安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与家庭对抗,气得浑身发抖,说出了断绝关系的狠话,威胁他如果再执着于沈忆安,就再也别回这个家,再也别想得到家里的任何帮助。那些威胁、责骂、冰冷的话语,在他耳中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风声,他不在乎家庭,不在乎未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守着沈忆安,一步都不离开,用自己所有的力气,护住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不让他再受一点伤害。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校服上还沾着昨夜奔波时的灰尘,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顽强的松柏,守在沈忆安身边。他不敢靠近,不敢触碰,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会对着他笑、会拉着他的手、会跟他分享所有心事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的眼泪会刺激到沈忆安,怕自己的情绪会让本就脆弱的少年更加不安,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坚强,成为沈忆安唯一的依靠。
病区的探视时间有严格的规定,每次只有短短一个小时,可江清辞几乎磨遍了所有医护人员,软磨硬泡,甚至写下了无数份保证书,才争取到了更长的陪伴时间,成为了唯一一个敢靠近、敢触碰沈忆安的人。
其他人靠近时,沈忆安会下意识地蜷缩身体,眼神里充满恐惧,浑身发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唯有江清辞靠近,他才会有一丝细微的反应,哪怕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一下,也足以让江清辞欣喜若狂。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透过细密的护栏,斜斜地照进病房,落在沈忆安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江清辞放轻脚步,缓缓蹲在病床边,让自己的视线与沈忆安平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易碎的蝴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破这份诡异的平静。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少年冰凉的脸颊上方,犹豫了许久,许久,指尖微微颤抖,迟迟不敢落下。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沈忆安抗拒,怕自己会打碎这具脆弱的躯壳,可心底的心疼与思念,却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再也无法抑制。
最终,他还是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毫无温度的皮肤。
触感冰凉细腻,却瘦得硌手,脸颊上没有一丝肉,只剩下薄薄的皮肤贴着骨头,触感坚硬而冰冷。只是轻轻一碰,江清辞的心脏瞬间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发紧,哽咽得说不出话。
“忆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怕吓到眼前的少年,“我是江清辞,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他一遍遍地轻声呼唤,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在黑暗里点亮的一盏灯,试图照亮沈忆安封闭的世界。
沈忆安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动作僵硬而迟钝,空洞的视线缓缓落在江清辞的脸上,停留了漫长的十几秒,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勉强捕捉到了一点熟悉的轮廓。那是刻在他心底的模样,是他在绝望里唯一的念想,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看着,两行清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划过嶙峋的颧骨,砸在雪白的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眼泪滚烫,却烫不热他冰冷的皮肤,烫不平他心底的伤痕。
“疼……”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沙哑干涩,破碎不堪,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这里疼……”
他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精准,正是心脏的地方。
不是手腕上的伤口疼,不是身体上的疼痛,是心脏疼。是被至亲背叛、被世俗唾弃、被流言凌迟、被强行隔绝后的疼,是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无药可解的疼,是全世界都不理解、都要将他推入深渊的疼。
江清辞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将少年轻轻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一碰就碎的珍宝,力度轻得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怀里的少年。沈忆安没有反抗,乖乖地靠在他的肩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浸湿了他的校服衣襟,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水渍。
他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受伤小兽,在经历了无数的伤害与恐惧之后,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他紧紧抓住江清辞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生怕自己再次被丢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我不想待在这里……”沈忆安把脸埋在江清辞的颈窝,小声呜咽着,声音软糯而委屈,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他们看我的眼神,好怪……我害怕……”
他害怕医护人员刻板的眼神,害怕父母愧疚又痛苦的眼神,害怕窗外模糊的天空,害怕这四面雪白的墙壁,害怕这里的一切,害怕自己永远被困在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清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指尖温柔地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曾经做过无数遍一般,声音坚定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等你慢慢好起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他要带沈忆安离开这个牢笼,离开这个充满伤害与偏见的地方,去一个温暖的、自由的、没有人指指点点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弥补所有的伤害,守护所有的欢喜。
“我还能离开吗?”沈忆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迷茫,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未来,是否还有资格拥有自由。
“能。”江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眼神坚定而认真,没有一丝犹豫,“一定能,我向你保证。”
这份承诺,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穿透了沈忆安封闭世界里的重重黑暗,落在他荒芜的心底,成了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念想。
白天的治疗,规律得像一台冰冷的机器,重复而刻板,每一项都在提醒着他,他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是一个被隔离的异类。
清晨六点,天还未亮,病区里的灯依旧亮着,护士准时推开病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为他量体温、测血压、记录心率与呼吸频率。体温计夹在腋下,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发抖,江清辞立刻握住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温暖着他冰凉的指尖,一遍遍地轻声安抚:“别怕,我在,不疼的,很快就好。”
有了江清辞的陪伴,沈忆安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抗拒,乖乖地配合着护士的检查。
七点整,是雷打不动的服药时间。
白色的小药片被分装在透明的药盒里,整整齐齐,贴着早、中、晚的标签,药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是抗抑郁、安神、稳定情绪、缓解幻觉的药物,是控制他精神状态的枷锁,也是暂时缓解他痛苦的药剂。护士将药片和温水递到他面前,沈忆安会下意识地往后缩,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与恐惧。
他吃过这些药,他知道药的味道,知道药带来的副作用。吃了药之后,脑袋会昏昏沉沉,视线模糊,四肢无力,整个人变得麻木不仁,没有欢喜,没有悲伤,没有情绪,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能被动地承受一切。他不想吃药,不想变成一个没有知觉的傻子,不想忘记自己是谁,不想忘记江清辞。
“我不想吃药……”他把头埋进江清辞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委屈而无助,“吃了药,我会头晕,会犯困,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不想变成一个没有知觉的傻子……”
江清辞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耐心地哄着,没有丝毫不耐烦,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忆安乖,吃了药,你就不会那么疼了,不会再看到那些可怕的东西,不会再害怕了。我看着你吃,吃完我给你讲我们以前的事,讲桂花树下的拥抱,讲晚自习后的路灯,讲月考放榜时的欢喜,讲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好不好?”
他一遍遍回忆着两人曾经的美好时光,那些干净纯粹的欢喜,那些温暖治愈的瞬间,试图唤醒沈忆安心底的光亮,让他愿意配合治疗。
沈忆安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往事,犹豫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抬起头,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药片和温水。他把药片放进嘴里,药片在舌尖化开,带着苦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眉,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艰难地咽了下去,喉咙滚动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药物的起效速度很快,不过十几分钟,昏沉感便席卷而来。脑袋变得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视线开始发虚,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不清,四肢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制下去,悲伤、恐惧、绝望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麻木的倦怠。
他会靠在江清辞的怀里,慢慢闭上眼睛,陷入半梦半醒的昏睡状态,偶尔会发出细碎的呓语,念着江清辞的名字,念着“别分开”,念着“我害怕”,念着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与念想。
药物压制了他的崩溃与自伤行为,让他不再有伤害自己的念头,却也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气,让他变成了一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木偶,没有活力,没有情绪,像一株枯萎的植物,在这白墙之内,慢慢消耗着生命力。
即便有药物压制,幻觉,依旧在药物的缝隙里,频繁地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有时候是清醒的间隙,药物的效果稍稍减弱,他会突然盯着空无一人的病房门口,浑身猛地一僵,手指紧紧抓住被单,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们来了……”他的声音发颤,细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江清辞求救,“那些人,站在门口看我,他们在骂我,说我不正常,说我脏,说我丢人……”
他看到了学校里的同学,看到了家长群里的家长,看到了那些曾经对他指指点点、恶语相向的人,他们站在门口,眼神鄙夷,神情厌恶,嘴里说着最刻薄、最恶毒的话语,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江清辞立刻将他抱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将他护在自己的怀里,隔绝所有的恐惧,轻声安抚:“没有别人,这里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他们进不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谁都不能骂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真的吗?”沈忆安抬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害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害怕下一秒江清辞也会消失。
“真的。”江清辞点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语气温柔而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一切都有我。”
有时候是午后阳光斜照的时刻,阳光落在墙角,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斑,他会突然盯着那片光斑,眼神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嘴里喃喃自语,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声音卑微而委屈。
“你别过来……”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带坏他,是我喜欢他,是我先喜欢他的……”
“求求你们,别骂他,别伤害他……”
他在对着幻觉里的父母、老师、同学道歉,在为自己那份干净纯粹的喜欢,卑微地求饶。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该喜欢上江清辞,是自己毁了江清辞的人生,是自己让所有人都失望。
江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无数把刀反复切割,疼得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知道,沈忆安从来都没有错,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错的是那些世俗的偏见,错的是那些粗暴的伤害,错的是那些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却肆意践踏别人情感的人。
他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一遍遍地告诉他,他没有错,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他值得被爱,值得被善待,值得拥有所有的美好。
夜晚,是沈忆安最恐惧的时刻,是黑暗吞噬一切的时刻,是幻觉最猖獗的时刻。
精神科病区有严格的规定,夜晚八点后,所有家属必须离开,病房落锁,熄灯,仅留护士每小时巡查一次,确保病人安全,防止意外发生。这道规定,像一道冰冷的鸿沟,将他与唯一的依靠彻底隔开,把他独自丢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里,让他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江清辞离开时,沈忆安会死死抓住他的手,小手冰凉,力气大得惊人,眼泪不停地掉,砸在江清辞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声音哽咽,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别走好吗?我一个人,我怕……黑夜里,会有很多人来骂我,会有很多可怕的东西,我撑不住……”
他怕黑暗,怕孤独,怕没有江清辞的夜晚,怕那些挥之不去的幻觉,怕自己在黑暗里崩溃,怕自己再也等不到清晨的到来。
“我不走远。”江清辞蹲在床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依旧强装坚强,“我就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坐着,一整晚都坐着,不睡觉,一直守着你。护士姐姐会每小时来看你,你有事就喊我,我能听见,我一直都在。”
他知道自己的承诺很无力,根本无法驱散沈忆安心底的恐惧,可他只能这样说,只能这样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病房里的少年。
即便如此,沈忆安依旧满脸不安,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直到护士轻声催促,直到时间越来越近,他才不得不慢慢松手,看着江清辞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看着房门被缓缓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他独自留在这片雪白的囚笼里,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黑暗一盖下来,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寂,幻觉便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狰狞。
他缩在被子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黑暗中,仿佛站满了人影,密密麻麻,围在床边,有父母失望愤怒的脸,有老师沉重叹息的模样,有同学鄙夷嘲讽的眼神,有路人冷漠嫌弃的目光,他们围在床边,指指点点,嘴里说着最刻薄、最恶毒的话语,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心里,扎进他的骨血里。
“不知廉耻。”
“心理变态。”
“败坏门风。”
“丢人现眼。”
“异类。”
“疯子。”
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挥之不去,像是从墙壁里钻出来的,像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充斥着整个病房,缠绕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捂住耳朵,用力捂住,把头埋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发抖,眼泪把枕头湿透,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无声地求饶,无声地承受着所有的伤害。
他还会看见江清辞的幻觉,站在病房的角落,穿着熟悉的校服,笑容温柔而干净,静静地看着他,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怎么也触碰不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熟悉的身影,指尖穿过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一次又一次的希望,换来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反复拉扯,反复凌迟,让他本就脆弱的心脏,碎成了一片一片。
漫漫长夜,对他而言,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他几乎整夜无眠,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那些可怕的幻觉,就是那些恶毒的话语。他数着时间,数着秒针转动的声音,盼着天亮,盼着江清辞出现,盼着那束微弱的光再次照亮他的世界。直到天快亮时,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眯上一两个小时,醒来时,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眼神更加空洞虚弱,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第二天清晨,探视时间一到,病区的门刚打开,江清辞总会第一个冲进病房。
他一夜未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壁,睁着眼睛,守了整整一夜,眼底的青黑更重,神情疲惫不堪,校服上沾着灰尘,却依旧步履匆匆,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病房里的少年。
他一眼就能看出沈忆安一夜未眠——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显得更加憔悴不堪,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沈忆安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所有的恐惧与委屈全都涌上心头,像个孩子一样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把整夜的恐惧与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我昨晚……看到他们了……”
“他们骂我,我好怕……”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江清辞抱着他,心疼得无以复加,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砸在沈忆安的头发上,滚烫滚烫。他只能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安抚,恨自己不能整夜陪在他身边,恨自己不能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恨这个世界对他的少年如此残忍。
吃饭,成了病房里最漫长的拉锯战,成了江清辞每天都要面对的难题。
长期的抑郁、恐惧、药物副作用,彻底摧毁了沈忆安的食欲,他对所有食物都提不起兴趣,胃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吃一点东西就会觉得恶心、反胃。哪怕是以前最爱吃的肉松面包、甜牛奶、清淡粥品,推到他面前,他也只是轻轻摇头,推开一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我不饿。”
“吃不下,咽不下去。”
“吃了会想吐……”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江清辞从不逼迫他,只是耐心地陪着。他每天都会提前拜托护士,帮忙准备最软糯、最清淡的食物,把粥熬得烂烂的,把小菜切得细碎清淡,没有一点油腻,没有一点刺激性的的味道。他端着碗,坐在病床边,一小勺一小勺地温着,隔几分钟就轻声劝一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吃一小口,好不好?你不吃东西,身体会垮掉,抵抗力会变差,治疗也会更辛苦,我会心疼的。”
他会把勺子递到沈忆安唇边,眼神温柔而担忧,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沈忆安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望着他疲惫却执着的模样,总会勉强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咽下那点温热的粥水。
可往往只吃了两三口,胃里便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涌上来,让他忍不住偏头干呕,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江清辞立刻放下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递上温水,动作慌乱又心疼,连声音都在发颤:“不吃了不吃了,我们不勉强,不喝了,都不喝了……”
他怕沈忆安难受,怕沈忆安不舒服,哪怕心里再着急,再担心他的身体,也舍不得让他受一点罪。
可到了下一顿,他依旧会固执地守着,一点点哄,一点点喂,哪怕沈忆安只能咽下一口,他也觉得是天大的进步。他怕,怕这个本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会在药物与绝望的双重侵蚀下,连最后一点生命力都被抽干,怕自己再也守不住他的少年。
白墙之内,药蚀骨血,绝望蔓延,可因为有了江清辞的陪伴,沈忆安荒芜的心底,那束微弱的光,始终没有熄灭。
他知道,有一个人,在拼尽全力守护他,在等他好起来,在等带他离开这个囚笼。
而江清辞也知道,无论这个白墙囚笼多么冰冷,无论药物多么蚀骨,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一直陪着沈忆安,守着那束光,直到冲破黑暗,直到重获自由,直到他们再也不被分开。
这四面雪白的墙壁,困得住他的身体,困得住他的自由,却困不住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困不住那份干净纯粹、至死不渝的喜欢。
药石蚀骨,痛入骨髓,可只要身边有你,便有熬过所有黑暗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