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之恋》芸念蝶

21、清辞予安

　　天刚蒙蒙亮，大海还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薄雾里，海浪声轻缓而有节奏，像是大自然最温柔的摇篮曲。沈忆安是在一片温热里醒过来的，鼻尖萦绕着江清辞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海风气息，干净得让人安心。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微微动了动身体，往身边那片温暖里又靠了靠。江清辞的手臂还稳稳地环在他的腰上，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发顶，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下都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在，别怕。

　　这是他们逃到海边的第五天，也是沈忆安自从发病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平静的几天。没有冰冷的白墙，没有刺鼻的消毒水，没有定时响起的服药提醒，没有深夜里挥之不去的幻觉和谩骂，只有大海，只有风，只有永远不会松开他手的江清辞。

　　他悄悄抬起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仔细描摹着江清辞的眉眼。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与坚定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下巴上冒出的浅浅胡茬，都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这段日子，江清辞瘦了很多。

　　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如今肩线更显单薄，眼底常年散不去的青黑，是整夜整夜守着他、不敢深睡的证明。为了带他逃离医院，为了给他找一个安稳的藏身之处，为了让他能暂时忘记所有痛苦，江清辞几乎扛下了所有压力，却从来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

　　沈忆安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清辞的眼角，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心里又酸又软，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是个麻烦，是个随时都会发病、随时都会崩溃的病人，可江清辞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醒了怎么不说话？”

　　低沉而带着晨起沙哑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沈忆安吓了一跳，指尖猛地收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他抬眼撞进江清辞已经睁开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满满的温柔，像是盛着一整片温柔的海。

　　“我、我怕吵醒你。”沈忆安小声嘟囔，把脸往江清辞怀里埋了埋，像只撒娇的小猫。

　　江清辞轻笑一声，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傻瓜，我早就醒了，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动。”

　　沈忆安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揪着江清辞的衣角，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比起医院里那些冰冷的床铺和无尽的黑暗，此刻的怀抱，简直是他这辈子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饿不饿？”江清辞低头问他，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凌乱的额发，“我去给你买早餐好不好？楼下的早餐店今天有你喜欢的奶黄包和热豆浆。”

　　一听到奶黄包，沈忆安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紧紧抓着江清辞的手不肯松开：“我跟你一起去，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还是怕。

　　怕自己一转身，江清辞就不见了；怕自己一睁眼，眼前的一切就变成一场破碎的梦；怕这短暂的幸福，只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江清辞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不安，心里狠狠一疼，立刻点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我们一起去，去哪里都一起，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沈忆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定心丸，也像是在牢牢抓住这句承诺。

　　两人慢慢起身，简单洗漱过后，手牵着手走出民宿。清晨的海边小镇还很安静，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早点摊升起袅袅炊烟，香味飘满了整条石板街。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笼罩在远处的海面上，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温柔的水墨画。

　　沈忆安紧紧牵着江清辞的手，十指紧扣，一步都不敢落下。他穿着江清辞宽大的卫衣，袖子长长的遮住半只手，看起来乖巧又单薄。海风轻轻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干净清澈的眉眼，褪去了医院里的憔悴与恐惧，多了几分久违的生气。

　　“老板，两个奶黄包，两杯热豆浆，再来一笼蒸饺。”江清辞的声音温柔清晰，一边付钱，一边把温热的豆浆先递到沈忆安手里，“拿着，暖暖手。”

　　沈忆安双手捧着纸杯，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他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豆浆，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活着其实是一件很温暖的事。

　　吃完早餐，两人没有立刻回民宿，而是沿着海边慢慢散步。天已经完全亮了，薄雾散去，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哗哗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无尽的温柔。

　　沈忆安脱下鞋子，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沙子温热而细腻，从脚趾缝里流过，舒服得让他轻轻叹了口气。江清辞跟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他的鞋子，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一刻都不曾离开。

　　“清辞，你看，那里有小螃蟹。”沈忆安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着沙滩上一个小小的洞口，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像个天真的孩子。

　　江清辞也跟着蹲下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只小小的螃蟹正快速地往洞里爬。他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挡在沈忆安身前，怕他不小心摔倒：“慢一点，别跑，小心滑倒。”

　　“它好小啊。”沈忆安小心翼翼地看着，不敢伸手去碰，只是睁着大眼睛仔细观察，“它是不是也找不到家人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自从发病被送进医院，父母看他的眼神永远只有失望和疲惫，没有关心，没有心疼，甚至连一句温柔的话都不曾有过。他们觉得他丢人，觉得他不正常，觉得他毁了自己，也毁了整个家。

　　只有江清辞，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江清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低落，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温柔而坚定：“它不会找不到的，就算找不到，也会有人陪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忆安，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沈忆安抬起头，撞进江清辞满是温柔的眼眸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咽了回去，重新露出笑容：“嗯！我有你就够了！”

　　两人在沙滩上慢慢走着，沈忆安一路捡着贝壳，看到好看的就举起来给江清辞看，小小的脸上满是兴奋。他捡了很多贝壳，有白色的，有彩色的，有圆圆的，有尖尖的，每一个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最珍贵的宝贝。

　　“我们把它们都装在瓶子里好不好？”沈忆安仰头问江清辞，眼睛亮晶晶的，“等装满了，就放在我们的房间里，每天都能看到。”

　　“好，都听你的。”江清辞满口答应，只要是沈忆安想做的事，他都会无条件满足。

　　走了一会儿，沈忆安有些累了，停下脚步，拉了拉江清辞的衣角：“清辞，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好不好？”

　　“好。”江清辞毫不犹豫地弯腰，稳稳地背起他，“上来吧，我背你。”

　　沈忆安乖巧地趴在江清辞的背上，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肩膀，感受着他沉稳的步伐和温暖的体温。江清辞的背不算宽阔，却格外让人安心，像是能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黑暗。

　　“清辞，你累不累？”沈忆安小声问，声音软软的。

　　“不累。”江清辞轻笑，“背着你，一点都不累。”

　　“那你一直背着我，好不好？”

　　“好，一直背着你，走到哪里都背着你。”

　　阳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海浪在身边轻轻起伏，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全世界都安静而美好。沈忆安趴在江清辞的背上，小声哼起了歌，是以前在学校里，江清辞经常唱给他听的那首歌，旋律简单，却格外温柔。

　　江清辞听着他轻轻的哼唱，嘴角一直扬着温柔的笑，心里既幸福又酸涩。他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停在这片没有痛苦、没有偏见、没有恐惧的海边，就这样一直背着他，走到天荒地老。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偷来的幸福，随时都可能被打破。

　　手机里那些未接来电和威胁的信息，像一根无形的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沈忆安的家人不会善罢甘休，医院也不会放弃寻找，他们终究还是要面对那些躲不开的风雨。

　　但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只想在幸福还没有结束之前，尽可能地多给沈忆安一点温暖，多给一点快乐，多给一段没有伤害的时光。

　　中午，两人回到小镇上的小餐馆吃饭。老板已经认识了他们，笑着打招呼：“小伙子，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嗯，麻烦您了，再多加一份清蒸鱼。”江清辞笑着回应，他记得沈忆安喜欢吃清淡的鱼肉。

　　餐馆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窗外就是大海，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海景，格外惬意。沈忆安今天胃口很好，吃了小半碗米饭，还吃了很多鱼肉，喝了一碗汤。江清辞坐在他对面，一直默默给他夹菜，自己却没吃多少，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满眼都是宠溺。

　　“你也吃啊。”沈忆安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江清辞碗里，小声说，“别总看着我。”

　　江清辞轻笑，乖乖吃下那块鱼肉：“好，听我们忆安的。”

　　吃完饭，两人回到民宿。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他们没有再出去，而是待在房间的阳台上。阳台上摆着一张藤椅和一张小桌子，江清辞把藤椅让给沈忆安，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陪着他。

　　沈忆安靠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大海，手里把玩着早上捡来的贝壳，脸上满是安逸。江清辞则拿出手机，悄悄地把那些未接来电和信息全部删掉，又把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包里，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所有的不安。

　　他不敢让沈忆安看到任何可能让他害怕的东西。

　　“清辞，你说大海会不会记得我们来过？”沈忆安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迷茫。

　　江清辞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会的，大海会记得，潮声会记得，沙滩会记得，我们一起捡过的贝壳，也会记得。”

　　“那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吗？”沈忆安转过头，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等我好了，我们还来这里好不好？”

　　“会的。”江清辞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紧紧扣着他的，“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就回来，在这里住很久很久，每天看海，每天捡贝壳，每天都像现在一样。”

　　“拉钩。”沈忆安伸出小手指，认真地看着他。

　　江清辞轻笑，伸出小手指和他勾在一起，大拇指轻轻相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简单的承诺，却像是最坚固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两人的心。沈忆安心满意足地笑了，靠回藤椅上，继续看着大海，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弧度。

　　没过多久，困意渐渐袭来。沈忆安靠在藤椅上，听着海浪声和江清辞安静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幻觉，只有一片安稳的温柔。

　　江清辞看着他熟睡的容颜，轻轻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怕他着凉。他坐在沈忆安身边，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渐渐变得柔和，给整个大海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沈忆安醒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夕阳西下的美景，大海被染成一片金红，美得惊心动魄。

　　“醒啦？”江清辞轻声问，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嗓子该干了。”

　　沈忆安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夕阳，满脸惊叹：“好美啊，清辞，你看，夕阳好美。”

　　“嗯，很美。”江清辞的目光却没有看夕阳，始终落在他的脸上，在他心里，沈忆安的笑容，比世间所有的风景都要美。

　　傍晚，民宿的老板娘热情地喊他们一起吃晚饭。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桌子，饭菜很简单，都是家常小菜，却格外温馨。老板娘是个很温柔的人，看出沈忆安性子安静，也不多问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给他夹菜，让他多吃一点。

　　沈忆安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乖乖吃下，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江清辞之外的温暖，没有偏见，没有歧视，只有普通人之间的善意。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海边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海浪声此起彼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比城市里的星星要亮得多，也多得多。

　　两人手牵着手，在小镇的小路上慢慢散步。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觉得格外舒服。沈忆安紧紧靠着江清辞，一步一步地走着，心里满是安稳。

　　“清辞，你看，好多星星。”沈忆安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在医院里，从来都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以后我们每天都来看。”江清辞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只要你想，我就陪你。”

　　沈忆安靠在他的怀里，仰头看着夜空，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永远被困在那片白色的牢笼里，永远活在恐惧和痛苦里，永远见不到阳光，见不到大海，见不到星星。

　　可现在，他拥有了一切。

　　拥有了阳光，拥有了大海，拥有了星星，更拥有了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江清辞。

　　“清辞，我喜欢你。”沈忆安忽然小声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江清辞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他的脸颊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江清辞的心瞬间被填满，温柔得一塌糊涂，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沈忆安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忆安，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这辈子都不想放开你。”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却带着无尽的深情。沈忆安脸颊发烫，害羞地把脸埋进江清辞的怀里，不敢抬头，心脏却像小鹿一样，砰砰直跳。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彼此，在安静的海边小镇，在漫天星光下，在温柔的海浪声里，享受着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幸福时光。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忆安洗漱过后，乖乖地躺在床上，等着江清辞。江清辞躺到他身边，立刻把他揽进怀里，像往常一样，从身后轻轻抱着他，给足他安全感。

　　“清辞。”沈忆安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手指轻轻摸着他的眉眼，“你明天还会陪我去捡贝壳吗？”

　　“会，明天一早就去。”江清辞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我们还要去踩水，还要去看小螃蟹。”

　　“好，都去。”

　　“还要去吃早上的奶黄包。”

　　“都听你的。”

　　沈忆安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做的事，眼睛里满是期待。江清辞耐心地听着，一一答应，每一句回应，都带着无尽的温柔。他知道，沈忆安是在害怕，害怕明天醒来，这一切都消失了，所以他拼命地规划着未来，拼命地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幸福。

　　他心里疼得厉害，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答应，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承诺。

　　“清辞，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沈忆安忽然停下，小声问，眼睛里带着一丝自卑，“我总是生病，总是害怕，总是要你陪着我，什么都做不好……”

　　“不许这么说。”江清辞立刻打断他，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嘴唇，眼神认真而坚定，“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你生病，我陪着你治；你害怕，我陪着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用假装坚强，永远都可以安心依靠我。”

　　沈忆安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太幸福，太感动。他用力点头，紧紧抱住江清辞，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哭了出来，却不是崩溃的哭喊，而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幸福交织的泪水。

　　江清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安抚：“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不知哭了多久，沈忆安终于哭累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靠在江清辞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意再次袭来，眼皮越来越沉。

　　“睡吧。”江清辞轻声哄着，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我陪着你，不会离开。”

　　沈忆安“嗯”了一声，紧紧抓着江清辞的衣角，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安稳的睡眠。这一夜，他没有噩梦，没有幻觉，梦里全是大海，全是阳光，全是江清辞温柔的笑容。

　　江清辞抱着怀里熟睡的少年，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他看着沈忆安安稳的睡颜，心里满是不舍和痛苦。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沈忆安的家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现实的风暴很快就会席卷而来，摧毁他们所有的幸福。

　　他舍不得。

　　舍不得看到沈忆安再次崩溃，舍不得看到他再次被关进那片白色的地狱，舍不得看到他再次被幻觉和痛苦折磨，更舍不得离开他。

　　可他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慢慢滋生。

　　他开始不停地自责。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喜欢上沈忆安，如果不是他和沈忆安走到一起，沈忆安就不会被发现，不会被家人指责，不会被送进医院，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脆弱不堪，不会每天都活在恐惧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害了沈忆安。

　　是他把沈忆安推进了深渊。

　　他越是看到沈忆安现在的幸福和安稳，心里的自责就越是浓烈，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疼得他无法呼吸。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沈忆安的喜欢，不配陪在沈忆安身边，不配给沈忆安幸福。

　　只有他离开，沈忆安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才能不再被世俗指责，才能不再被病痛折磨，才能真正好好地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滋长，再也无法抹去。

　　他看着怀里沈忆安安稳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发顶，悄无声息。

　　对不起，忆安。

　　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走到永远了。

　　但请你一定记得，在这个夏天，在这片海边，有一个人，曾经拼尽全力，爱过你。

　　有一段时光，没有痛苦，没有黑暗，只有潮声，只有温柔，只有我和你。

　　天亮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此刻，他只想最后一次，这样静静地抱着他，最后一次，感受他的温度，最后一次，守住这短暂到让人心碎的温柔时光。

　　海浪还在窗外轻轻起伏，星光渐渐淡去，黎明即将到来。

　　属于他们的幸福，正在一点点，走向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