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裂肤之痛,魂不归乡 ...
-
天没有亮透,沈忆安就醒了。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从混沌的意识里强行抽离出来。一夜未眠,他只在凌晨时分昏昏沉沉地眯了不到两个小时,梦里全是碎片般的画面——桂花树下柔软的拥抱、办公室里父母暴怒扭曲的脸、江清辞被拦在身后拼命伸出的手、还有无数张模糊却带着鄙夷的面孔,在他耳边反复叫嚣着“变态”“恶心”“不知廉耻”。冷汗浸透了薄薄的棉质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着深秋清晨的刺骨凉意,他猛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一场窒息的噩梦里挣扎出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房间里依旧昏暗,厚重的遮光窗帘被父母拉得严严实实,不透进一丝一毫天光。空气沉闷得让人发慌,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孤独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凄凉。这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卧室,每一件家具都熟悉到刻进骨子里,书桌、书架、单人床、衣柜,可此刻,所有熟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阴影,这里不再是能让他安心的港湾,而是一座由最爱他的人亲手打造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摸索着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依旧漆黑一片,指尖颤抖着按亮,刺眼的微光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眼瞳浑浊空洞,没有半分神采。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昨天、前天、被禁足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他点开和江清辞的聊天框,往上翻,全是他一个人密密麻麻的倾诉与哀求——
「清辞,我被锁在家里了,他们不让我出门」
「我好想你,你在哪里」
「你回我一句好不好,就一句」
「我害怕,这里好黑」
「他们都在骂我们,我撑不住了」
「清辞,我真的撑不住了」
消息一条条发送成功,没有红色的感叹号,却也永远等不到回复。他比谁都清楚,江清辞的手机一定被没收了,那个说过会永远陪着他、永远不放开他的少年,此刻也被困在另一个牢笼里,和他一样,断了所有联系,成了两只被折断翅膀、隔着重山重水的孤鸟。这种无声的隔绝,比直接拉黑、比当面决裂更残忍,它像一根极细的针,日复一日、缓慢又持续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疼得让人发疯,疼得让人想要亲手撕碎自己的心脏。
沈忆安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脊背弯成一只受伤的小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漆黑的角落,视线没有任何焦点,瞳孔涣散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具麻木的、失去知觉的躯壳。从被父亲强行从办公室拖拽出来、塞进车里、一路沉默地带回家、锁进这间卧室开始,时间就彻底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清醒和昏睡没有界限,饥饿和疼痛也变得模糊不清。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外面是晴是雨,不知道学校里的流言又发酵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曾经的同学会用怎样猎奇又恶毒的目光谈论他,更不知道——江清辞,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浑身剧烈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心底疯长的恐慌。他不敢往下想,一想,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点点收紧,直到疼得他无法呼吸,直到眼前发黑。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江清辞是不是被他那向来严厉的父亲打得很重?是不是被强行送去了外地的封闭式学校,再也回不来了?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困在某个黑暗冰冷的角落,绝望到想要放弃生命?
“清辞……”
他轻声念着这个刻进骨血里的名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狠狠摩擦过破旧的木头,难听又脆弱,刚一出口,就被房间里冰冷的空气彻底吞没。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晃。
书桌旁的木质椅子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清瘦,穿着他们熟悉的蓝白色校服,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是他闭上眼睛都能清晰描摹出来的模样——江清辞。
沈忆安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僵在床上,连动都不敢动,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晕。是真的吗?是他来了吗?是那个说过会保护他、会永远陪着他的少年,冲破一切阻碍来找他了吗?
“清辞?”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椅子上的人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温柔得像无数个晚自习后,他并肩走在路灯下的模样。
是真的。
真的是他。
沈忆安再也控制不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扑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板上,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可他完全顾不上,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疯狂爬过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清辞……你终于来了……”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啊……”
“他们把我锁起来了,我出不去,我找不到你……”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他一边哭,一边伸出手,想要紧紧抱住那个支撑着他所有活下去的勇气的人,想要把自己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都埋进对方温热的怀里,想要重新抓住那束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光。
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空气。
眼前的身影,像清晨被阳光驱散的烟雾一样,轻轻一晃,彻底消失了。
沈忆安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刚刚的温度,刚刚的轮廓,刚刚的熟悉感,刚刚燃起的所有希望……全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椅子,空荡荡的书桌,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
清醒的认知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头顶,砸得他头晕目眩,砸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真的要疯了。
想念到极致,恐惧到极致,孤独到极致,绝望到极致,他开始看见不存在的人,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开始在自己支离破碎的意识里,一点点崩塌,一点点走向毁灭。
沈忆安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再也哭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是被榨干了一样,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憋得他胸口剧痛,憋得他几乎窒息。他用额头死死抵着地板,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心底,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绝望。
幻觉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地缠绕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卧室的门口站着江清辞,正朝着他轻轻伸手,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忆安,过来,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想要抓住那只温暖的手,可脚步刚一挪动,眼前的身影就再次散成了虚无。
他转头,看见窗边靠着江清辞,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像无数个清晨在宿舍楼下等他时的模样,目光温柔而坚定。
可再一眨眼,窗边又空无一人,只剩下冰冷的玻璃,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憔悴绝望的脸。
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反复拉扯,反复凌迟,反复把他从悬崖边拉上来,再狠狠推下去。
沈忆安终于撑不住了。
那根紧绷了十八年、被父母的期望、世俗的偏见、无尽的流言、刻骨的思念反复拉扯的精神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不再哭,不再喊,不再挣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变得呆滞而麻木,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破布娃娃。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而机械,一步步走向书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伸出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一把小小的美工刀,是他平时用来裁纸、拆快递的,刀刃很薄,很锋利,泛着冷冽而诡异的光。
昨天夜里,就在这个位置,他也曾举起过这把刀,想要结束这所有的痛苦。可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江清辞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句“我不会放开你”让他硬生生停了手,把刀放了回去,告诉自己要等,要撑下去,要等到再见到江清辞的那一天。
可现在,连幻觉都在欺骗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在掐灭他。
他没有什么可再坚持的了。
没有什么值得他再撑下去了。
沈忆安拿起那把美工刀,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握住刀柄的力道很轻,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他转身走回墙角,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将左手手腕平放在右膝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细弱,却连着他整条脆弱的生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恐惧。
右手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皮肤。
一丝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感传来,紧接着,温热粘稠的血,慢慢从伤口里渗了出来,顺着手腕的弧度缓缓往下淌。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浅色的牛仔裤上,晕开一朵朵刺眼而妖冶的红色小花。
不疼。
一点都不疼。
比起心底万分之一的疼痛,皮肤上这道小小的伤口,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甚至觉得,这种真实的、□□上的疼痛,能让他暂时从混沌的幻觉里清醒一点,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能让他稍微缓解一点快要把他彻底淹没的窒息感。
于是,他又划了一下。
更深一点,更用力一点。
刀刃划破皮肤的触感清晰传来,血流得更快了,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染红了他整个左手手腕,染红了他的膝盖,染红了身下的地板。
鲜红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沈忆安低头看着手腕上不断涌出的血,眼神依旧空洞麻木,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就这样吧。
就这样结束吧。
不用再被囚禁在这间冰冷的卧室里,不用再承受父母以爱为名的绑架,不用再面对世俗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不用再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变态”“异类”,不用再承受思念到发疯、却连一句回应都等不到的痛苦。
不用再……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血越流越多,顺着膝盖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嗒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线一点点发黑,耳边响起嗡嗡的耳鸣声,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飘向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偏见、没有分离的地方。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轻的、解脱般的笑意。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门外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疯狂的砸门声。
“沈忆安!沈忆安!你开门!”
“你在里面干什么?!快开门!!”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崩溃与绝望,尖锐地划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从把沈忆安锁进卧室开始,沈母就一直坐立不安,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相反,她把所有的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独子身上,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乖巧懂事、成绩优异的儿子,会走上一条“离经叛道”的路,会喜欢上一个男生,会让全家在亲戚邻里、在整个学校面前抬不起头。她以为只要把他关起来,让他好好反省,让他和那个男生断了联系,他就会“清醒”过来,就会重新走回“正路”。
可整整一天一夜,卧室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动静,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死寂得可怕。她一次次走到门口,想要敲门,却又被心底的固执压了回去,直到刚才,她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恐慌,一种不祥的预感疯狂滋生,她疯了一样砸门,喊着儿子的名字。
砸门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里面依旧死寂一片。
沈母彻底慌了,魂飞魄散。她跌跌撞撞地跑去找备用钥匙,手指抖得连钥匙都拿不稳,好不容易把钥匙捅进锁孔,猛地转动。
“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
反锁的门,开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眼前的画面,让沈母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的儿子,她从小疼到大、从来不舍得打一下骂一下的儿子,正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像一张脆弱的白纸,随时都会碎掉。他的左手手腕血肉模糊,深深的伤口翻着红色的肉,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裤子、地板,触目惊心,惨不忍睹。而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把沾血的美工刀,眼神空洞涣散,已经快要失去意识,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浅淡。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冲破了整个屋子的死寂,刺破了清晨的安静。
沈母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感觉不到疼,她连爬带滚地扑过去,一把夺下沈忆安手里的美工刀,狠狠扔到远处,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死死按住沈忆安还在疯狂流血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哭喊声撕心裂肺:“忆安!忆安你别吓妈妈!你怎么这么傻啊!你干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啊!!”
温热粘稠的血瞬间染红了沈母的双手,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那种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发抖,恐惧像滔天巨浪一样将她彻底淹没。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向乖巧懂事、安静内敛的儿子,会走到自残自杀这一步。她只是想让他“走正路”,只是想让他“别做错事”,只是想让他将来堂堂正正做人,只是想让他拥有“正常人”的人生……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谓的“为你好”,会把孩子逼到这个地步,逼到想要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沈父听到妻子撕心裂肺的尖叫,立刻从客厅冲了进来,这个一贯强硬、固执、好面子的男人,在看到墙角那片刺目的红、看到儿子奄奄一息的模样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瞬间红了,一贯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佝偻下来,充满了无力与崩溃。
“快……快打120!快!!!”
“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沈母撕心裂肺地喊着,眼泪疯狂涌出,混合着手上的鲜血,糊满了整张脸,狼狈又绝望。她死死按住沈忆安的伤口,可鲜血根本止不住,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沈忆安靠在母亲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得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嘴唇微微翕动,嘴里却还在喃喃地、气若游丝地念着:
“清辞……别走……”
“我疼……”
“别分开……我们……别分开……”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羽毛,却又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沈母的心脏,扎进沈父的心脏,扎得他们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沈母终于彻底清醒,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她用所谓的“爱”和“为你好”,用最顽固的偏见,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逼到了自杀的边缘,逼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
沈父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好不容易拨通了120急救电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说着地址,说着儿子自残失血的情况,一贯沉稳的男人,此刻满是恐慌与崩溃。
120的鸣笛声,很快由远及近,刺耳地划破了小区的安静,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凄厉。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快速冲上楼,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和奄奄一息的少年,立刻分工行动,有人快速拿出止血带、纱布、消毒用品,有人检查沈忆安的伤口和生命体征,有人安抚崩溃的家长。
“伤口很深,失血过多,立刻止血包扎,送往医院抢救!”
“家属让开,不要妨碍我们!”
“准备担架,抬下去!”
医护人员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动作迅速利落,止血带紧紧缠在沈忆安的手臂上,压迫住血管,鲜血终于慢慢止住。沈母哭着让开位置,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抬上担架,看着儿子苍白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手腕上厚厚的纱布,心脏像是被生生撕碎,痛得无法呼吸。
沈父一言不发,脸色铁青,跟在担架后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救护车的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一路呼啸着驶向最近的市中心医院。冰冷的车厢里,刺眼的白色灯光,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医护人员冷静的指令声,仪器轻微的滴答声,所有的一切,都陌生而可怕,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沈忆安彻底困在了冰冷的现实里。
他躺在担架上,意识昏沉,伤口的疼痛终于清晰地传来,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疼得他眉头紧紧皱起,却依旧睁不开眼睛。耳边是母亲压抑的哭声,是医护人员的交谈声,是救护车呼啸的鸣笛声,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名字,在他心底反复回响,清晰无比——江清辞。
此刻的江家,同样笼罩在一片死寂与压抑之中。
江清辞被父母禁足已经整整三天,手机、平板、电脑等所有通讯工具全部上交,上下学被父亲亲自接送,寸步不离,连窗户都不能靠近,彻底断绝了和沈忆安的所有联系。他被关在自己的卧室里,房门同样被反锁,和沈忆安一样,成了囚笼里的孤鸟。
这三天里,他没有吃过一口饭,没有喝过一口水,除了偶尔被逼着吞下几口牛奶,几乎滴水未进。他就坐在窗边,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望着沈忆安家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绝望与无力。
他比谁都清楚,沈忆安一定在受苦,一定在想他,一定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无声地哭泣,甚至可能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沈忆安的性格他最了解,安静、敏感、脆弱、内向,从小被父母规训着长大,从来没有反抗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忤逆过父母,这一次,为了他,第一次反抗,第一次坚持,却被全世界反对,被至亲逼迫,被流言围剿,他一定撑不住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去找他,不能联系他,不能保护他,不能陪在他身边,不能替他承受那些痛苦与伤害。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比杀了他还要痛苦,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崩溃。
他坐在窗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的纹路,那里,还残留着沈忆安手心的温度,残留着最后一次握住他时,那冰凉而颤抖的触感。桂花树下的拥抱,路灯下的并肩,红榜前的微笑,那句“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的誓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无法挽回。
“忆安……”
“再等等我……”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你……”
“就算被锁起来,就算被转学,就算被全世界反对……”
“我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他轻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干涩,眼底一片猩红,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江家的房门被突然敲响,敲门声急促而慌乱,打破了家里的死寂。
江母皱着眉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江清辞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脸色慌张,语气急促:“阿姨!不好了!沈忆安他……他自残自杀,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快要不行了!”
“轰——”
一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江清辞的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几乎是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同学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眼神猩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忆安怎么了?!他在哪里?!哪个医院?!快说!!”
“市中心医院……急救室……”
同学被他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完。
江清辞再也顾不上任何禁令,顾不上父母的阻拦,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连鞋子都来不及换,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疯狂跑去。冷风狠狠刮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忆安在抢救,沈忆安快要不行了,他要去见他,他要陪着他,他不能让他有事。
他跑过一条条街道,跑过一个个路口,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心脏疼得快要炸开。他不敢想象,那个温柔脆弱的少年,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才会走到自残这一步;他不敢想象,没有他在身边,沈忆安是怎么熬过那一个个黑暗绝望的日夜;他不敢想象,要是沈忆安真的离开了他,他该怎么活下去。
父亲在身后开车追赶,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无力、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思念,全都跑成风,跑向他的少年。
市中心医院,急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
沈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得几乎晕厥,沈父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绝望与悔恨。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每一次进出,都让沈母的心提到嗓子眼。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求求你救救他!他才十八岁!他不能有事啊!!”
沈母抓住医生的胳膊,崩溃地哀求着。
“伤口很深,失血过多,已经出现休克症状,我们正在全力抢救,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沈父沈母的心脏。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一道狼狈的身影疯狂地冲过医院走廊,校服凌乱,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眼神猩红,正是一路狂奔而来的江清辞。他一眼就看到了急救室亮着的红灯,看到了崩溃哭泣的沈母,心脏瞬间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跪倒在地上。
“忆安……”
“忆安!!”
他嘶吼着少年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爬起来想要冲向急救室,却被沈父一把拦住。
“你别过来!”沈父红着眼,声音里满是愤怒与悔恨,“就是你!就是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要是没有你,他不会变成这样!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叔叔……我没有害他……”江清辞泪流满面,挣扎着,“我喜欢他,我没有错,他也没有错……让我进去,我要见他,我要陪着他……”
“你给我滚!!”
沈父用力推开他,江清辞踉跄着后退,摔倒在地上,却依旧死死盯着急救室的红灯,眼神里满是绝望与祈求。
江父江母也匆匆赶到,看着眼前的场面,看着崩溃的儿子,看着急救室的红灯,脸色一片惨白。他们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沈忆安父母的绝望、看到儿子的崩溃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急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像一道宣判死亡的符咒,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江清辞就跪在走廊的地上,死死盯着急救室的门,膝盖跪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麻木,却一动不动。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沈忆安一定要撑过来,祈祷他一定要活着,只要他能活着,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愿意永远离开他,愿意被送去任何地方,只要他能活着。
“忆安,你不能有事……”
“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考大学,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你不能食言……”
“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回来……”
他喃喃地祈祷着,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哽咽,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被缓缓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对着家属轻轻点了点头。
“抢救成功了,命保住了,但是……”
医生顿了顿,语气沉重:“病人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更严重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崩溃,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抑郁、自伤倾向,后续需要转去精神科进行专业治疗,否则,很有可能再次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精神科。
三个字,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那个曾经安静乖巧、成绩优异、阳光干净的少年,被流言、被偏见、被至亲的逼迫,逼到了精神崩溃,逼到了要住进精神病院的地步。
沈母瞬间瘫倒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沈父闭上眼,两行老泪滑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江清辞听到“抢救成功”四个字,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撕心裂肺的心疼。
他没事。
他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就好。
只要他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医护人员推着病床从急救室里出来,沈忆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惨白,双眼紧闭,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着输液管,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脆弱得一碰就碎。
江清辞挣扎着爬起来,一步步走到病床边,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年苍白的脸颊,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悬在半空,眼泪一滴滴砸在沈忆安的手背上。
“忆安……”
“我来了……我终于来了……”
“别怕,我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病床被推往病房,江清辞紧紧跟在旁边,一步都不肯离开,像一尊守护着珍宝的雕塑。
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沈忆安苍白的脸上,却暖不热他冰冷的身体,暖不亮他支离破碎的心。
抢救成功了,命保住了。
可精神的崩塌,才刚刚开始。
自残的伤口会愈合,可心底的伤痕,被世俗碾碎的爱意,被至亲伤害的信任,被流言凌迟的尊严,永远都不会愈合了。
从急救室到普通病房,再到即将转入的精神科,沈忆安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被改写。
漫长而残酷的折磨,从精神病院,正式拉开序幕。
而江清辞,守在他的病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
就算全世界反对,就算父母逼迫,就算要住进精神病院,就算要承受所有的痛苦与非议,他都会陪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