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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声囚笼,心死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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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被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沈忆安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
反锁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沈忆安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臀部接触到地板的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冻得他浑身一颤。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灰暗的天色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惨淡的光。整个房间被隔绝成一座孤岛,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温度,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卧室,熟悉的书桌,熟悉的床铺,熟悉的衣柜,可此刻,每一样东西都变得陌生而冰冷。
这里不再是他的家,而是一座囚笼。
一座由最爱他的人,亲手为他打造的、无声的囚笼。
沈忆安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牛仔裤的布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心脏的疼,早已盖过了一切感官。
从办公室被父亲强行拖拽出来,到被塞进车里,再到被一路沉默地带回家,锁进房间,他没有再做任何挣扎。
挣扎有用吗?
反抗有用吗?
哭喊、辩解、哀求……全都没用。
在父母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在世俗不容置疑的偏见里,在学校不容置喙的规则里,他和江清辞那份干净纯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错。
是病态,是异类,是伤风败俗,是大逆不道。
他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清辞……”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一出口,就被冰冷的空气吞没。
江清辞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也被他的父母禁足了?
是不是也被没收了手机?
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一遍遍地想着自己?
沈忆安不敢往下想,一想,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摸索着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却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来电。
家长群里的消息早已爆炸,一条条未读提示疯狂跳动,全是针对他和江清辞的议论、指责、谩骂。那些平日里和蔼的家长,此刻全都卸下了伪装,用最刻薄、最肮脏、最恶毒的词语,形容着他们两个少年。
“不知廉耻。”
“败坏风气。”
“心理变态。”
“赶紧开除,别带坏其他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
沈忆安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他不敢看,也不敢回,只能颤抖着将屏幕按黑,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
他点开和江清辞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夜里。
——「我在。别怕,我陪着你。」
——「早点睡,明天早上我依旧在楼下等你。」
——「一切有我。」
短短三句话,如今再看,却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他等不到清晨香樟树下的身影了。
等不到温热的肉松面包和甜牛奶了。
等不到那只紧紧握住他、给他力量的手了。
等不到那句温柔笃定的“我在”了。
沈忆安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江清辞的名字,眼泪一滴滴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颤抖着打字:
「清辞,我被锁在家里了。」
「他们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联系你。」
「我好怕,我好想你。」
「你回我一句好不好……就一句……」
消息发送成功。
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可也永远等不到回复。
他知道,江清辞的手机,一定也被没收了。
他们两个,就像被硬生生折断翅膀的鸟,各自困在不同的牢笼里,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好好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三小时。
从白天到黑夜,从昏暗到漆黑。
房间里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沈忆安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食物,没有水。
父母没有来叫他吃饭,没有来敲门安慰,甚至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
他们用冷暴力,无声地惩罚着他。
惩罚他的“离经叛道”,惩罚他的“不知悔改”,惩罚他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干得快要冒烟,可沈忆安丝毫没有动弹的力气。
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里万分之一的疼。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
回想第一次见到江清辞时,少年站在阳光下,眉眼清冷,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回想第一次和江清辞说话时,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失控。
回想月考放榜时,两人并肩站在红榜前,偷偷相视而笑的欢喜。
回想桂花树下,那个温柔的拥抱,和那句沉重却坚定的——
“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可现在,不用死。
只用一扇门,一对固执的父母,一群世俗的看客,就把他们彻底分开了。
沈忆安捂住胸口,蜷缩得更紧,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疼。
原来,最伤人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谩骂,而是至亲的不理解,是最爱的人,亲手将你推入深渊。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而纤细的手腕。
指尖轻轻抚过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一个可怕而疯狂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消失了。
如果他不在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解脱了?
父母不用再因为他而丢人现眼。
学校不用再因为他而承受压力。
江清辞……也不用再因为他,被家人逼迫,被全世界指责。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沈忆安缓缓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书桌。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把小小的美工刀。
是他平时用来裁纸、拆快递的,刀刃很薄,很锋利。
他颤抖着拉开抽屉,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刀柄时,浑身猛地一颤。
刀刃反射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泛着冷冽而诡异的光。
只要轻轻一划。
只要一瞬间的疼。
一切就都结束了。
再也不用害怕,不用痛苦,不用被谩骂,不用被逼迫,不用和江清辞分开。
他举起美工刀,对准自己的手腕。
眼泪模糊了视线,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
只要一下,就一下……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江清辞的脸,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少年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带着心疼与不舍,轻声对他说:
“沈忆安,别怕,我在。”
“我们没有错。”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清辞。”
沈忆安猛地回过神,手一抖,美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蹲在地上,崩溃地捂住脸,失声痛哭。
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江清辞了。
他死了,那个说过永远不会放开他的少年,该有多疼?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不能就这么放弃。
哪怕全世界都在逼他们分开,哪怕被囚禁,被断联,被辱骂,被误解……
他也要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再见到江清辞的机会。
等一个,能亲口告诉他“我还在,我没有放弃”的机会。
沈忆安蜷缩在书桌旁,哭得浑身脱力。
眼泪流干了,就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嗓子哭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刺痛得睁不开。
不知哭了多久,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美工刀,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锁好。
他不能垮。
至少现在不能。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到床边,重重地倒了下去。
床铺很软,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江清辞的名字,一遍遍地循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是母亲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听起来冷漠而陌生:
“出来吃饭。”
沈忆安没有动。
没有回应,没有起身,仿佛没有听见。
门外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忆安,我和你爸都是为了你好。你好好反省反省,只要你答应和那个男生断绝关系,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了你好。
又是这四个字。
沈忆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仇恨,而是以爱为名的绑架。
是用“为你好”三个字,理直气壮地毁掉你所有的光,碾碎你所有的希望。
他依旧没有说话。
沉默,是他唯一的反抗。
门外的母亲似乎失去了耐心,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就好好在里面反省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脚步声消失,屋子重新陷入死寂。
沈忆安缓缓闭上眼,眼泪再一次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黑暗中,他轻轻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虚空中一握,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清辞……”
“我好想你……”
“你在哪里……”
“我快撑不住了……”
微弱的呢喃,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这座小城,也浸透了两个少年支离破碎的心。
江清辞的家里,同样是一片死寂。
他被没收了所有通讯工具,被父母看得死死的,连窗户都不能靠近。
他坐在窗边,从白天等到黑夜,一动不动。
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冰冷与绝望。
他知道,沈忆安一定也在受苦。
一定也在想他。
一定也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无声地哭泣。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去找他,不能联系他,不能保护他,不能陪在他身边。
那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江清辞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沈忆安手心的温度。
残留着最后一次握住他时,那冰凉而颤抖的触感。
“忆安……”
“再等等我。”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你。”
“就算被锁起来,就算被转学,就算被全世界反对……”
“我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等我。”
两个少年,两座囚笼,一场大雨。
一夜无眠,一夜心碎,一夜心死成灰。
第一次禁足,第一次断联,第一次彻底隔绝。
精神崩溃的序幕,正式拉开。
自残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漫长而残酷的折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