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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办公室寒雨,至亲如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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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的脚步声踩在走廊的瓷砖上,清脆得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忆安紧绷的神经上。
他跟在江清辞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头垂得很低,视线只敢盯着自己发白的鞋尖。校服裤腿被微凉的风轻轻掀动,他却感觉浑身都在发烫,又像是坠入冰窖,冷热交替的煎熬啃噬着每一寸肌肤。
走廊里空荡得可怕,偶尔有路过的其他班级学生,看到被班主任带走的他们,眼神里的探究和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头皮发麻。有人刻意放慢脚步,扒着走廊栏杆往这边看,有人压低声音和同伴咬耳朵,字句模糊,可沈忆安不用听也知道,那些话里全是鄙夷、猎奇、看热闹的恶意。
江清辞始终将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勾住了沈忆安垂在身侧的手指。
很轻,很小心,只有两人能察觉到的触碰。
那一点微弱的温度,是沈忆安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用力回勾住江清辞的指尖,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像是抓住一根浮在惊涛骇浪里的稻草。江清辞没有回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堵沉默却坚固的墙,替他挡去大半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班主任一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三年级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里面白炽灯惨白的光。
推开门的那一刻,沈忆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办公室里不止有班主任,还有年级主任,以及两位他这辈子最不想在此时此地见到的人——他的父母。
沈母红着眼圈,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写满了屈辱、愤怒与崩溃。沈父背着手站在窗边,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周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视线落在沈忆安身上时,像淬了冰的刀,狠戾得让他浑身发抖。
而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江清辞的父母。
江父是大学教授,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可此刻镜片后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言不发,却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江母妆容精致,却面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看向江清辞的目光里,是失望、是羞耻,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
四位家长,全都到齐了。
沈忆安的腿一软,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他最恐惧的画面,终究还是以最残忍的方式,摆在了眼前。
班主任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将门外的世界彻底隔绝,也将两人锁进了这场注定惨烈的审判里。
“坐吧。”
年级主任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指了指办公室中间的两把椅子。
沈忆安挪着脚步,机械地走过去,坐下时屁股刚碰到椅面,就浑身一僵,如坐针毡。江清辞挨着他坐下,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没有丝毫躲闪,可放在腿上的手,却悄悄伸过去,在桌下紧紧握住了沈忆安冰凉颤抖的手。
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这是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唯一能给彼此的勇气。
“今天叫你们过来,原因不用我多说。”年级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先落在那张被打印出来、摊在办公桌上的照片上。
照片里,桂花树下光线柔和,沈忆安靠在江清辞怀里,少年相拥,眉眼温柔,明明是干净纯粹的心动,此刻却被当成了伤风败俗的罪证。
沈母看到照片,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伸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沈忆安……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父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大步走到沈忆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将人淹没。
“我和你妈从小怎么教你的?!让你好好学习,规规矩矩做人,不要走歪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和男生……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整个小区、整个学校、所有亲戚朋友都会怎么看我们?!啊?!”
越说,沈父的情绪越激动,抬手就想往沈忆安脸上扇去。
“爸!”
沈忆安猛地闭上眼,缩了缩脖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他以为这一巴掌会落下来,会打得他头晕目眩,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江清辞猛地站起身,伸手稳稳挡住了沈父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坚定。
“叔叔,您别打他。”江清辞的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这件事不是他的错,是我先喜欢他,是我主动靠近他,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
“你还敢说?!”江父猛地呵斥一声,儒雅的面容彻底冷了下来,“江清辞,我供你吃供你穿,送你进最好的学校,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不是让你把心思用在这种龌龊的事情上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有多让人恶心?有多丢我们江家的人?!”
“龌龊?”江清辞抬眼,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我喜欢一个人,不偷不抢,不伤害任何人,哪里龌龊?”
“你还敢顶嘴?!”江父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都震得跳了一下,“同性相恋,违背伦理,败坏风气,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病态、是异类!你要是继续执迷不悟,这辈子就毁了!”
“我不会和他分开。”
江清辞说得很慢,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脸色惨白、眼泪不停掉落的沈忆安,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成温柔的心疼,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
“我喜欢沈忆安,我想和他在一起,这不是病,也不是错。”
“放肆!”
“荒唐!”
两位父亲同时怒喝。
沈母已经哭到浑身发软,扶着桌子才能站稳,她看着沈忆安,声音哽咽又绝望:“忆安啊,妈妈求求你,你醒醒好不好?你别这样……你是妈妈唯一的儿子,你要是走了这条路,你以后要怎么活?别人会戳着我们的脊梁骨骂一辈子啊!”
“妈……”沈忆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我没有做错……我只是喜欢他……”
“喜欢也不行!”沈父厉声打断他,“这个世界不允许!我们家更不允许!从今天起,你必须和他断干净,再也不许说一句话,再也不许有任何来往!否则,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再也不让你上学!”
“我们也是这么要求你的,江清辞。”江母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决绝,“立刻和沈忆安断绝所有关系,专心学习,准备高考。如果你不肯,我们就给你办理转学,送到外地封闭式学校,这辈子都别想再见面。”
转学。
锁在家里。
断绝关系。
再也不见。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心上。
沈忆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着眼前暴怒的父母,看着他们眼里的绝望和羞耻,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知道,父母不是不爱他,可他们的爱,带着最沉重的枷锁,带着最顽固的偏见,他们用“为你好”的名义,要亲手碾碎他唯一的光。
班主任看着失控的场面,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打圆场,语气却依旧带着校方的强硬立场。
“两位家长先冷静一下,孩子还在高三,关键时期,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前途。”班主任看向沈忆安和江清辞,眼神复杂,“学校这边,已经收到了大量家长的举报和投诉,要求严肃处理你们俩,否则就联合上报教育局。”
“学校的态度很明确:禁止早恋,更不允许这种违背公序良俗的关系存在。”
“这不仅影响你们自己,也带坏了班级风气,影响其他同学学习。现在全校都在议论这件事,再不管,整个学校的名声都要被你们毁了。”
“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分手,断绝来往,各自安心学习,学校可以不做处分,不记入档案;第二,执意不改,学校只能按照校规校纪,给予记过处分,通知全校,并且联系家长,强制你们分开。”
强制分开。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沈忆安几乎窒息。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江清辞。
少年依旧站在他身前,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我们不分手。”江清辞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我们不会影响学习,月考我们的成绩都进步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考大学,我们不会给学校添麻烦,只求你们不要逼我们分开。”
“不可能!”年级主任断然拒绝,“原则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你们自己断,要么学校帮你们断。”
沈父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又看着护着沈忆安的江清辞,怒火攻心,一把拽过沈忆安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走!跟我回家!”
“爸!我不回去!我不要和清辞分开!”沈忆安拼命挣扎,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嘶哑,“爸,求求你,别这样……”
“我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儿子!”沈父红着眼,拖拽着他往办公室外走,“今天我就把你带回家关起来,直到你清醒为止!”
“叔叔!您放开他!”江清辞立刻上前想去拉沈忆安,却被江父一把拦住。
“你给我站住!”江父死死抓住江清辞的胳膊,眼神冰冷,“你要是再敢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外地的学校,明天就让你转学!”
“爸!”江清辞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被拖拽走的沈忆安,心脏像是被生生扯成两半,“沈忆安!别怕!我会去找你!我一定会去找你!”
“清辞——!”
沈忆安被沈父拽到办公室门口,拼命回过头,朝着江清辞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看着江清辞被自己的父母拦住,看着少年眼底的焦急与心疼,看着办公室里所有人冰冷的目光,最后,视线落在自己父亲暴怒的脸上,母亲崩溃的泪水里。
那一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希望,都在至亲的逼迫与世俗的审判下,一点点碎裂。
他被沈父硬生生拽出了办公室。
拖拽的力道很大,他的鞋子在走廊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身体踉跄着,几次差点摔倒。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拿出手机偷偷拍照、录像,那些目光像火一样烧在他的身上,让他羞耻得想要原地消失。
他不敢抬头,只能任由父亲拽着,一步步走向教学楼外。
寒风卷着深秋的落叶,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沈母跟在身后,一边哭一边念叨:“忆安,听话吧……妈妈求求你了……别再错下去了……”
沈忆安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视线模糊一片。
他知道,这是第一次强行拆散。
是他们这段干净的感情,被世俗碾碎的开始。
办公室内,江清辞看着沈忆安消失的方向,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江父看着他偏执的模样,冷声道:“从今天起,你的手机、银行卡全部上交,上下学我亲自接送,不准你再和沈忆安有任何联系。如果你敢偷偷见他,我立刻让你转学,永远离开这座城市。”
江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停地颤抖。
他知道,父母说到做到。
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要将他和沈忆安,彻底隔离开。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泪痕,像极了此刻办公室里,两个少年支离破碎的心。
沈忆安被父亲拽上了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他与学校、与江清辞,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车子发动,驶离校园。
沈忆安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校门,看着那栋他和江清辞一起待过的教学楼,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他再也忍不住,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狭小的车厢里爆发出来。
“爸……妈……我真的没有错……”
“我只是喜欢他而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要和他分开……我真的不要……”
哭声嘶哑,绝望又可怜。
可沈父只是死死握着方向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沈母扭过头,看着窗外的雨,眼泪流得更凶,却没有一句安慰。
没有人听他的辩解。
没有人在意他的心痛。
所有人都在用“为你好”的名义,将他推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而此刻的学校办公室里,江清辞被父母看管着,不准离开半步。
他拿出藏在袖口的备用机,想要给沈忆安发消息,却被江母一把夺过,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还想联系?我告诉你,不可能!”江母的声音冰冷刺骨,“从今天起,你敢再提他的名字,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江清辞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看着父母决绝的脸,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一点点熄灭。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整个世界。
校园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碾成泥。
就像他们刚刚萌芽的感情,还未盛放,就已被世俗的风雨,彻底摧毁。
沈忆安被带回了家,锁进了卧室。
门被被反锁,窗户被关上,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一遍遍地喊着江清辞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绝望。
而江清辞被父母带回了家,没收了所有通讯工具,被禁足在房间里,寸步难行。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雨,指尖反复摩挲着两人牵手时的温度,眼底一片猩红。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这世间的刀光剑影,至亲的冷漠逼迫,世俗的流言蜚语,已经朝着他们,狠狠砍了下来。
第一次强行拆散,落下帷幕。
而漫长的、无止境的折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