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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幽闭病房,魂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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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门缓缓打开时,整条走廊都凝固在一片死寂里。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吐出一句:“命保住了,但精神状态已经垮了。重度抑郁,伴幻觉、自伤、厌世倾向,必须立刻转入精神卫生科,做长期封闭治疗。”
“精神卫生科”五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得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沈母捂住嘴,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压抑的哭声碎在冰冷的空气里。她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那一扇锁死的门、一句句“为你好”、一次次冰冷的沉默,到底把孩子推到了怎样的深渊边缘。
沈父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这个一辈子强硬好面子的男人,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
江清辞站在走廊尽头,浑身脱力,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他看着医护人员将沈忆安推出来。
少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手腕被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输液管从手臂延伸出来,像一条脆弱的、随时会断裂的线,勉强维系着他的生命。
即便在昏睡中,沈忆安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嘴唇轻轻翕动,含糊地念着两个字。
江清辞俯下身,才勉强听清。
“……清辞。”
“我在。”他立刻握住那只冰凉得吓人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在,忆安,我一直都在。”
沈忆安没有醒,却像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指尖微微蜷缩,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就这一下,几乎让江清辞当场崩溃。
精神科病房在医院最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安静得过分。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灯光,连窗外的天空都像是蒙了一层灰。这里没有吵闹,没有流言,却比任何地方都更让人窒息——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心里的绝望。
沈忆安被安排进一间两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窗户装着细密的护栏,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却把外面的世界隔得遥远又陌生。
他醒过来时,眼神是散的。
没有聚焦,没有情绪,像一潭彻底死掉的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忆安?”江清辞蹲在床边,轻轻叫他的名字,“你看看我,好不好?”
沈忆安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不认识。
也不想认识。
江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自我封闭,意识在逃避现实,拒绝和外界产生连接。
“他现在对外界刺激很迟钝,情绪完全麻木,不说话、不进食、不配合,都是常见症状。”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恢复过程会很长,而且……随时可能再次自伤。”
自此,沈忆安被彻底“看管”起来。
身上所有尖锐的东西全部收走,鞋带、腰带、充电器、甚至圆珠笔,都不能留在身边。
白天有人定时查房、量体温、测血压、喂药。
夜晚,护士每隔一小时就会打开门看一眼,防止他在黑暗中伤害自己。
这里不是地狱,却比地狱更磨人。
沈忆安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间,他就那样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江清辞几乎天天守在病房里。
他跟学校请了长假,不顾父母的反对、威胁、甚至打骂,铁了心要守在这里。
江父气得摔碎了家里好几个杯子,放狠话:“你再守着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江清辞只是平静地回:“没我可以,没他不行。”
他每天早早来到医院,带干净的温水、温软的粥、清淡的小咸菜,都是沈忆安以前爱吃的东西。
可沈忆安几乎不吃。
一口都不咽。
江清辞就坐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哄:“吃一点,好不好?你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
“……”
“就吃一口,我喂你。”
勺子递到嘴边,沈忆安要么偏头躲开,要么就呆呆地看着前方,毫无反应。
有时候被逼得急了,他会突然情绪失控,猛地挥开手,碗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然后他缩到床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吓坏的小动物。
“别碰我……”
“别骂我……”
“我不是故意的……”
他嘴里反复念着这些破碎的句子,不是对江清辞说,更像是在对看不见的人求饶。
江清辞蹲在地上,一点点收拾碎片,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他不敢生气,不敢责备,甚至不敢露出一点难过,只能放轻声音,一遍一遍地说:“我不骂你,我不怪你,没有人怪你,忆安,别怕。”
可那些话,像石沉大海。
药物开始发挥作用。
白色的小药片,一天三次,定时定量。
沈忆安一开始不肯吃,护士强行掰开他的嘴喂进去,他就偷偷吐掉。
后来江清辞守着他,看着他吞下去,再给他喝口水,确认他真的咽下去,才稍稍放心。
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很明显。
他整天昏昏欲睡,脑袋昏沉,反应迟钝,有时候明明醒着,眼神却黏糊糊的,像罩着一层雾。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看着江清辞,忽然问一句:“你是谁?”
江清辞心口一紧,轻声回答:“我是江清辞。”
“江清辞……”沈忆安重复一遍,眼神迷茫,“是谁?”
“是喜欢你的人。”江清辞握住他的手,眼眶发红,“是永远不会放开你的人。”
沈忆安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说完,他又闭上眼,陷入昏睡。
江清辞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幻觉,开始频繁出现。
有时候是白天,沈忆安会突然盯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发抖。
“他们来了……”
“他们来抓我了……”
“别让他们过来……”
江清辞立刻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人来抓你,这里只有我,没有人敢伤害你。”
“有……”沈忆安缩在他怀里,声音发颤,“很多人,他们在看我,他们在骂我……”
“我不听,我们不听。”
有时候是深夜,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微弱的灯光透进来。
沈忆安会突然惊醒,坐起身,死死盯着墙角,浑身冷汗。
“你怎么在这里?”
“你别过来……”
“我不想回去……”
他在跟幻觉里的“江清辞”说话。
跟那个曾经承诺永远陪着他、却在他最绝望时消失不见的少年说话。
江清辞被护士拦在外面,不能整夜陪护,只能在清晨第一时间冲进病房。
每次看到沈忆安一夜未睡、满眼血丝、脸色惨白的样子,他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替他疼。
沈忆安的身体越来越弱。
长期不进食、失眠、药物反应、情绪剧烈波动,让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深深陷下去,手腕细得一折就断。
医生多次下病危通知,说他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多器官功能开始衰退。
“再这样下去,不是他想不想死的问题,是身体自己撑不住了。”
江清辞求医生,求护士,求沈忆安的父母,甚至跪在沈忆安床边。
“忆安,你吃一点,好不好?”
“就当是为了我,吃一口。”
“你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
沈忆安看着他,眼泪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那是他进精神科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哭。
不是害怕,不是崩溃,而是安静的、绝望的、无声的落泪。
“清辞,”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江清辞把他抱紧,“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好一点,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我……等不到了。”
沈忆安轻轻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消失在枕巾里。
那天之后,沈忆安不再剧烈反抗。
他开始乖乖吃药,偶尔喝几口粥,喝几口水,不再乱动乱闹,像一只彻底温顺下来的小动物。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慢慢好转。
只有江清辞知道,不是的。
那不是好转。
那是放弃。
他不再挣扎,不再害怕,不再期待,也不再绝望。
他只是在安静地,一点点耗尽自己。
沈忆安走的那一天,天气很安静。
没有风,没有雨,阳光透过窗户,淡淡地洒在病房里。
他醒得很早, unusually清醒。
眼神干净,语气平静,甚至主动对江清辞笑了笑。
“今天天气真好。”
江清辞心里一紧,却还是顺着他:“嗯,等你好了,我们出去晒太阳。”
“好。”沈忆安点点头,看向他,“清辞,你过来一点。”
江清辞坐到床边。
沈忆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却很温柔。
“对不起啊。”
“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清辞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我愿意等,多久都愿意。”
“我知道。”沈忆安轻轻笑了笑,眼睛很亮,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想再疼了。”
江清辞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沈忆安的呼吸慢慢变浅,变缓。
心跳一点点弱下去。
不是激烈的崩溃,不是惨烈的自残,也不是任何惊天动地的告别。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握着江清辞的手,眼睛轻轻闭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像睡着了一样。
呼吸,渐渐停了。
心跳,彻底静了。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鲜血淋漓。
只是在一个安静的清晨,在阳光里,在他最喜欢的人身边,安安静静、轻轻悄悄地,熄灭了最后一点光。
医生进来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
“器官衰竭,自然停搏。”
“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只是……在等一个安静的时候。”
沈母当场晕厥过去。
沈父靠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脸是泪。
江清辞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沈忆安已经微凉的手,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从清晨,到中午,再到傍晚。
阳光移过地板,移过病床,最后移开。
他轻轻俯下身,在沈忆安冰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来找你。”
“等我。”
“这一次,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