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新妆》王璃

9、第8章

　　在管思璇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他改变了她对人生的诸多看法。
　　至元七年春，管家夫妇欲同萧家结亲，将寄养在滨州的管思璇接回上京。途中大雨，经过安源县时车轿跌落山崖，管思璇不知所踪。一个月后，上阳侯府的人才在安源县竹丰村找到了她。
　　是朱岷救下的管思璇。管思璇的额头磕到了窗棂处，淤血未散，不见天明。慌张之余是朱岷抓住了她的手，细细同她解释缘由。
　　男子温润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竹丰村有位医者，颇擅治眼疾，我同姑娘一道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管思璇被救下的第八日了。因着大雨，朱岷救下人之后也只能暂时找了个可以栖息的山洞，吃喝都是之前赶路剩下的干粮。他深知，这样下去也不行。等不到上阳侯府的人来，他们二人就会被饿死。
　　况且，因着看不清，管思璇的情绪时常起伏，总是在黑夜里惊醒。
　　第八日的时候，雨雾渐渐散去，朱岷搀着管思璇的手，走出了山洞。周遭，是雨后的清冽气息，管思璇眼前闪过亮色，耳边是鸟雀的欢呼。
　　“可是出太阳了？”她问。
　　“是。云层已经散了，等晚些时候太阳就出来了。”朱岷答。他心里头是有些心疼管思璇的。他多少知道上阳侯府的事情。十五年前，上阳侯夫人方琉璃生下了一位姑娘，排行第三。但这姑娘生来便被大佛寺的住持断言不详，克父母，故而，上阳侯夫妇将不满三月的管思璇送往滨州。近日京中盛传萧家公子将要议亲一事，想来是上阳侯府终于想起了她来。
　　朱岷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管思璇一眼。这世上的父母，总是偏心。古时郑庄公寐生，惊其母姜氏，遂厌之，爱其子公叔段。管思璇因谶言被她父母厌恶，哪怕回到上京，日子也不会好过。朱岷想起了自己。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庆国公府世子，人人都道他命好，虽母亲早逝，但父亲疼爱，又是独子，将来国公府都是他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命，坏到不能再坏了。
　　从始至终，他都不过是旁人的替身，他从来没有一日是为自己活着。
　　他外出求学多年，如今返京，是为参加春闱，可于他而言，却是半点不想涉足政治，那肮脏透顶的东西。那些人，舍弃父母妻儿，泯灭人性，不过是为了手上那点权欲。他未离开上京之时，时常看见他父亲在书房奋笔疾书，写些淡泊名利之语，归隐林泉之乐，他说这样陛下才会对庆国公府放下戒心。庆国公朱昱在镇压郭威叛乱之后主动放弃了西北军的兵权，对外只说身体不适。可谁都知道，朱昱即使放弃了兵权，对西北军而言依旧有着不可估量的威慑力。西北军的军将们，谁人不知道庆国公朱昱的大名。
　　是而，陛下总是时常顾忌着庆国公府。
　　在朱岷之前，朱昱也曾有过一个儿子，那是他的发妻所生。唤作朱稷。只是这孩子同他的发妻一样短命，三岁就丧于高热。不到一年，朱岷就娶了当时刑部杜家的姑娘杜沁，也就是朱岷的生母。
　　朱昱待杜沁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喜爱，他一直忘不掉他的发妻。
　　杜沁在朱岷十岁的时候去世了。
　　杜沁出殡那天，朱昱把朱岷叫到了书房。
　　“明日你就收拾行囊去白鹿书院。”
　　对于朱昱，朱岷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服从。可这一次，许是受生母去世的刺激，他第一次生出了质问的心思。
　　“父亲可曾后悔娶母亲？”
　　年少的朱岷一直觉得父母不恩爱，朱昱对杜沁也一向冷落，可是杜沁待朱昱总是一如既往地好。也许在杜沁的心里面，再冷的心都有捂热的那一天。可是朱昱分明是个没有心的人，任凭杜沁如何对他好，他从不为所动。
　　杜沁死前，朱岷曾问她：“母亲可曾后悔过？”
　　杜沁强撑着心神，艰难道：“后悔。”
　　“不该把我的良璟卷进来。”
　　良璟，是杜沁亲自给朱岷取的字。
　　杜沁给他取字的时候说：“良璟，是世间璞玉，历经雕琢，定能成大器。”
　　他问了几乎相同的问题，朱昱的答案却同杜沁完全不同。
　　“不后悔。”
　　“因为她有用。”
　　因为她足够爱他，能够包纳他的所有秘密，能为他生儿育女，端汤倒水，而且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朱岷嗤笑一声。
　　“可是母亲后悔了。”
　　丢下这句话，朱岷就离开了书房。处理完杜沁的丧事后，他就离了上京，去往白鹿书院。前些时候，朱昱来信不断催促他尽快返京，朱岷本欲赶路，可恰巧遇上管思璇的事情，故而放缓了脚程。
　　而也因为大雨，跟着他的人也失去了他的踪迹。朱岷突然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于是，他带着管思璇来到了竹丰村。

　　在竹丰村的日子，是管思璇觉得许多年来最轻松的时候。她虽然看不见，可朱岷在她身边，她觉得十分安心。
　　管思璇记得她刚失明的时候，一直蜷缩在角落，十分害怕旁人的触碰。哪怕朱岷的已经同她解释了一切的缘由，她也一点都听不进去，只自顾自地说着要回滨州方家。
　　滨州有几个方家呢？又有哪家贵人要回上京呢？朱岷一猜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许多日，朱岷每日里都递给管思璇些干粮，但是管思璇都没有接。她天然地对所有生人抗拒。
　　二人之间的转机是一次意外。管思璇实在饿得不行了，见周遭安静如斯，摸索着从石床上走了下来，却不小心踢翻了滚烫的水壶，那水浇了朱岷一脚。
　　管思璇深觉愧疚，终于对朱岷说了一句“对不住”。
　　处理完伤口的朱岷并未责怪，却似乎还有些高兴，管思璇听见了他的笑声。
　　“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希望能治好你的眼睛。”
　　朱岷，没有那么高的政治抱负，他希望能成为一名医者，悬壶济世。
　　“那我真是荣幸。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杜，名叫三心。”
　　管思璇一愣，似是没有听懂。朱岷抓起她的手，靠近她那双混沌的眼珠。管思璇只觉眼前黑压压一片，不自觉地缩回手，却被朱岷抓得更紧。
　　朱岷在她的手心比划几下。
　　三心二意的三吗？怎么会有人用这个名字，实在是不解得很。
　　管思璇轻轻扯了嘴角。朱岷方松开了她的手。作为一名医者，一定要拉近同病人的距离，管思璇如果一直抵触他的触碰，于治疗无半点好处。
　　“姑娘如何称呼？”朱岷温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知道朱岷离她很近，眼前的黑影并没有消失。
　　“我……我姓方，单名璇。”
　　“是丝竹管弦的弦吗？”朱岷接话。
　　管思璇犹豫片刻，答道：“是。”
　　二人的初次正面接触就是如此。此番之后，朱岷时常能给管思璇额头处的伤口换药，清洗，也拉着管思璇在洞中走过几圈，还乘雨小的时候去外头捡了一根竹杖，给她做了个拐杖。
　　“你喜欢什么花？”朱岷问，“我雕一朵花上去。”
　　“菊花吧。”管思璇许是很意外，答得也不确定。
　　她再次听到了朱岷的笑声。好像这位杜公子很是爱笑。
　　“为何喜欢菊花？”
　　“他们都说菊花高洁。”
　　朱岷又一次笑了。
　　“你是个年华正好的小姑娘，灿烂夺目的花才适合你，比如芍药、牡丹。”朱岷顿了顿，继续道：“或者白玉兰。我母亲最喜欢白玉兰了。她说白玉兰盛开了时候，总是隐隐带着股傲气，高洁得让人不敢靠近，生怕玷污了它的纯白。”
　　管思璇若有所思。
　　朱岷这么说着，也是真的这么想着。管思璇句句都是他人，似乎从未见到自我。他虚长几岁，又在白鹿书院历练多年，他知道人生难得，若是有机遇，一定要活出自己的光彩。眼前的管思璇，才十五岁，这样年轻的小姑娘，怎么能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说是这么说着，可朱岷还是给她雕了一朵菊花上去。
　　因为他也知道，许多时候，人都是受限于现实，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推向火坑。
　　朱岷不知道的是，在竹节村的每个夜间，管思璇都会抚摸着拐杖上的菊花入睡。管思璇隐隐觉得，某种莫名的情绪在她的心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