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新妆》王璃

8、第7章

　　有的人活着，实际上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是他的精神依旧存留，所以他活着。在滨州的管思璇，只是简单地活着，吃吃喝喝，不饿死，也不追求什么高雅的情操。她知道，她的父母不喜欢她。因为她出生时就被断言是灾星，所以被丢在了滨州的外祖家。至元七年春，上阳侯府打算拉拢萧家，想起了还养在滨州的女儿，特派人来接。临别前，管思璇泪眼婆娑。
　　虽然她被父母嫌弃，但她的外祖父母却对她极好，事事亲躬，也事事将她护着。
　　管思璇六岁的时候，外放的舅舅一家回来了，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管思璇的外祖父方斌是滨州的通判，虽已年老，却同知州共掌文书，又在滨州盘桓多年，权柄极大。舅舅方琥原在滨州下面的县城做着县令，但一直升不上去，久而久之，也不想再在仕途上有所造数，便辞了官，跟在方斌身边。方斌娶的妻子孙纤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子，便怂恿着方斌一起经商，做些丝绸衣裳的生意。
　　管思璇对此十分有兴趣。她对书画文章都不喜欢，唯有这刺绣一门，时常乐在其中。方夫人见状，便将她交到孙纤手中。方夫人同孙纤的接触并不多，他们成亲后就去县城赴任，直到最近才回来。她本能地以为自己丈夫选的人不会有错。
　　只是她没有想到，孙纤向来嫉妒方琉璃。自然也讨厌方琉璃的女儿。
　　方琉璃是什么都好啊。家世在滨州算是上等，相貌生得妩媚，乃至于上阳侯府的公子一眼就瞧上了她。早先的上阳侯管廉战死沙场，她嫁的侯府公子顺利继承爵位，她就成了侯府夫人。怎么会有人的人生像她一样顺遂呢？
　　她顺遂了，她的女儿可就不能顺遂了。孙纤想着。
　　管思璇刚跟着孙纤的时候，孙纤还是和颜悦色的。可半年后，孙纤就露出了她的獠牙。
　　她着人将五岁的管思璇关在她名下的一间布庄里，从白天到黑夜，怕黑的管思璇四处摸索，掉进了染池里，险些丢了性命。
　　孙纤说，外祖父母已经年老，特别是方斌近些年来风湿加重，身子一直不好，管思璇是外孙女，不要事事都去打搅他们。
　　“你本是你母亲不要的孩子，丢到滨州来，最好不要给你外祖父母惹那么多的麻烦，不然，小心他们不要你。”
　　这句话对如今的管思璇而言自然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是对于六岁的管思璇而言，却是致命的。她瞧见身边的玩伴，他们都有父母，只有她没有。他们说她是灾星，连父母都不要她。
　　就这样管思璇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回到了家中。方夫人瞧见了她，焦急询问了许多，她却一言不发。
　　“外祖母，我是不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傻孩子，谁同你说的这些？我瞧你跟着孙纤什么也没学会，往后也不必跟了，外祖母亲自教你。”方夫人待在内宅多年，怎么会瞧不出门道来。管思璇不说，她仔细一查，就什么都知道了。
　　可是她拿孙纤没有办法。孙纤一直跟着她儿子外派，早年生活也是辛苦。她只能防着孙纤，不让她接近管思璇。
　　孙纤接近不了，可她有个女儿，方锦绣。方锦绣才满八岁，却事事聪明，在许多方面也是随她母亲。
　　方锦绣说，方夫人是她的祖母，只是管思璇的外祖母，她自然更疼爱她。
　　“你父母不要你了。不然这么多年，他们为什么不过来看你？哪怕来了滨州也只见祖父祖母，从来不见你。”
　　“因为他们根本不要你，你不祥。”
　　“你没有见过你的哥哥姐姐吧？我见过几次，那穿着打扮比你好多了，还有那气度，一看便知是侯府贵胄人家。更要紧的是，他们紧紧跟在你父母身侧，那亲昵的样子，才叫一家人。”
　　“思璇妹妹，有的时候不能怨旁人，只能怪你自己，为何出生在这样一个时辰，冲撞了父母。”
　　“对了，妹妹还不知道吧，我听我父亲说，你母亲又生了一个孩子，也是个女儿。只怕是他们早已忘记了你吧。”
　　对于方锦绣的话，起初管思璇并不十分相信。直到某一年她偷偷躲在后院的芭蕉叶后看到了她的四妹妹管思静，她才知道方锦绣没有说谎，甚至说得还有些委婉。
　　管思璇七岁的时候，管思静出生了。管思静出生那天侯府红光乍现，紫霞久久未散，大佛寺住持断言，这女子将来是凤凰命格。管家夫妇对此十分重视，刚满一岁就将人带来滨州，同方斌他们分享此番喜乐。
　　当时是晚间，宴席就摆在后院廊前。管思璇在芭蕉叶的遮挡中藏身，在缝隙中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她的父母。正首端坐的是方斌夫妇，他们面上挂着喜色。方斌下首坐着一位锦衣公子，面容尊贵，他叫方斌“岳父”。管思璇瞬间热了眼眶。这是她从未谋面的父亲。方斌下首，就是方琉璃。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眼神里满是宠溺。
　　这顿饭吃得很和谐，没有人发现掩面而泣的管思璇。
　　可这和谐却被一女娃的哭声打断了。
　　少时的管思沁，在这顿饭上说想见她的三妹妹。
　　管牒登时耷拉下脸。管思璇觉得这张脸一点都不好看了，反而变得面目可憎。
　　“提她作甚？她好好地养在滨州，同外祖父母作伴，是她的福气。”
　　管思璇后来才知道，她出生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当时任职在工部的管牒因治水无能，被先帝斥责。再后来，就是大佛寺的住持断言她为灾星。甚至那时候的管牒根本不想留着她，想立马就把她送到佛寺里去。是方琉璃顾念骨肉亲情，说将人送到滨州来。
　　许是管牒没有在管思静面前黑过脸，小女娃瞥见父亲的凶貌，登时大哭。管牒闻声，立马又展开了笑颜，从方琉璃手中接过孩子。
　　“静静不哭。爹爹吓到你了，爹爹不是对你凶，你可是爹爹的小心肝啊！”
　　回去后的管思璇缩在床上的被褥里，不发一言。她此时更加确定，方锦绣没有骗她。她是知道自己同旁人很不同的。她有父母，却像没有父母般。外祖父母待她很好，但他们年岁大了，所以她不能给他们惹麻烦。但她始终对素未谋面的父母怀有期待。她觉得父母兴许只是因为那句断言，暂时不见她罢了，他们心里还是念着她的。可今日她明白，管家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她似乎出生就该死，能活着是管家夫妇对她极大的恩赐了。
　　管思璇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要跟在外祖父母身边，伺候他们晚年就行了。
　　旁的，她不想奢求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