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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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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契是在刑部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十分震惊于管思璇办事的速度。管思璇在上京经营了这三年,到底是有成效的。她的添新裳在上京名头不小,衣裳新旧更替间,那些秘闻也被管思璇得知。比如,她知道吏部尚书王家与平南王不和,因为平南王妃在做衣裳时会刻意提醒,一定要用比王夫人更贵的材料。
在经营添新裳的第二年,她就知道了她母亲方琉璃的秘密。
方琉璃时常会来做衣裳,她最喜欢的是衣裳颜色是淡绿色。管思璇只知她母亲十分喜爱绿色,却不知晓她讨厌红色。而
她向来觉得红色点缀在绿色间是极佳,故而在衣裳的袖口处绣了几朵红色的芍药花。这是她亲手绣上去的,她还是很希望母亲喜欢的。
可是隔日,她就在府中看到了被丢弃的衣裳,正是她亲手绣上芍药的那件。
管思璇一问,方才知晓,原来她的母亲并不喜欢红色,特别是红色的芍药花。
可管思璇明明记得,去年的大年夜,略带醉意的管牒向方琉璃道:“本侯记起你年轻的时候,你时常穿着那件红色芍药长裙,是万千绝色。”
方琉璃神色不对劲,饭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那时的管思璇刚关完半年的禁闭,对事事都分外敏感,方琉璃眼中的不对劲映在了她脑子里。
后来,管思璇特意挑管思沁回家的时段,在屋内安静地绣着红色芍药花。管思沁脸色大变。
“这花色母亲不喜欢,你还是别绣了。”
“母亲不喜欢吗?她年轻的时候不是最喜欢了吗?”
“可能是年岁长了,就不大喜欢小女孩的做派了吧。”
“那我们府中可还有谁喜欢,届时我可以拿去送给她。”
“那你怕是送不出去了。”
“为何?”
“那人走丢许久了。”
管家走丢过一个小孩,管家上上下下都知道,管思璇哪怕后来,也多多少少知道些,这是管家当年的大事。
管思芙的母亲是绣娘出身,她最喜欢绣的,就是红色芍药花。直到去世,她同方琉璃的关系都一直很好。管思芙思念母亲,身上的衣裳也多绣的红色芍药。
管思璇一阵恶寒。她定眼瞧着自己手中的鲜红,一时慌了神。
管思芙走丢后,方琉璃就不再喜欢红色了。
管思璇想起今日方琉璃的种种表现,当年的猜测在她心中得到了印证。夜间,她再次约见了柳契。
柳契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在风眠楼接见了她。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平南王妃的盗窃案他已经审得差不多了。李沛与范屏供认不讳,是他们做局,意欲攀扯上添新裳。李家人愿意出钱减轻李沛的刑罚,平南王府也一改之前的强势,不愿多事,关上几个月,他们就能放出来了。只是李沛提了个要求:他要见管思璇一面。
“那是我一见钟情的人,我一连几个月都关着,想见她一面不过分吧?况且,我都这么配合你们了。”
柳契回想起刘栗那日的话:“盛兴绸庄的少东家只说远远看见了我们东家,我们东家出门都带着惟帽,从不露面的。他说面纱迎风吹开,虽未看清,却觉得这定是一张极美的脸,他一见倾心,愿倾尽所有,以求白首。”
一个连面容都没见过的人,这么容易就说起白首一生的鬼话?他才不信。
“我知大人不信。大人只想往上爬,必定少不了大案吧。只要大人愿意让我见她一面,我定告知大人更多朝堂秘辛。”
李沛的话回绕在他耳畔。他觉得是时候要同管思璇谈些条件了。
“三姑娘可是有事?”
“自然是有事。那日你的条件我答应了。相较于萧钰,你确实更能助我成事。如今我已让荆蓝入府,安抚了萧钰,还望大人略施小计,让我生个小病,最好是那种病入膏肓的,如此,我便不用再嫁过去萧家了。”
管思璇的计策,她早已经着人告知过他了。只是他并未回应,管思璇就已经快手将荆蓝接进了府中。他觉着自己如今有些被她牵着走。
“我只会治大病,不知何为小病?况且三姑娘就如此信我吗?不怕我到时候开一副药,直接送姑娘去见佛祖吗?”
“小女子不信佛。况且,柳大人应该知道,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管思璇嗤笑。当初可是他说要他弃了萧钰,同他成婚的,怎么她想好了计策,他却不乐意了?
柳契并非不乐意。他只是觉着应该是管思璇求着他,如今管思璇确实求着他,可他总觉得自己受制于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既如此,三姑娘先帮本官一个忙。”柳契道。他得把主动权拿回来。
“何事?”
“去大牢里见一个人。”
管思璇见到李沛的时候,李沛正窝在一堆草垛里。刑部大牢的设施并不好,年久失修,雨水都从地底渗了出来,一股霉味。李沛的脸上有几道鞭痕,他也很不理解,为何自己明明供认不讳,刑部的人还是要打他。
管思璇出现的时候,是戴着惟帽的。但是李沛还是认出了她。在二人的注视下,李沛跪在管思璇面前,二人隔着牢房与面纱,却像是失散多年的挚友。
“吾对姑娘一见倾心,心灵相依,愿倾尽所有,以求白首。至元七年一月十二,大雨。”
管思璇端着的手猝然放下。这个日期,她到死都记得。那是她初见朱岷的日子。
“公子何意?”管思璇追问,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许哽咽,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事实真相是否同她想的一般。
“姑娘走吧。话我带到了。”李沛不再说话,依旧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草垛里。周遭都是湿漉漉的,但他想保持自身的干燥整洁。
太阳,总会出来的,不是吗?
马车上,管思璇依旧戴着惟帽,一句话都没有说。柳契觉得,她似乎在哭。他很想掀开她的惟帽,瞧见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刚好可以嘲讽她几句。但是他始终没有动手。又是至元七年。他也有许多关于至元七年的记忆,甚至有许多是跟管思璇重合的。
但是他不想说。管思璇要的是从至元七年走出来,而不是越陷越深。
“你去过朱岷的墓吗?”
惟帽下的人一改之前的颓势,煞有介事地盯着他。隔着面纱,柳契也能感觉到眼前人的渴望。那双澄净的眼眸,装着的,是对那个人的思念。
他已经死了。柳契说服自己。
“擦擦眼泪,我带你去吧。”柳契递过来一张白色的手帕,干净极了,什么都没有。管思璇犹豫几下,最终还是接下了。
管思璇喜欢朱岷,很喜欢很喜欢。哪怕他死了,哪怕他最后选择了同刘雯订亲,她也依然喜欢他。
因为朱岷,是那个教会她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