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新妆》王璃

10、第9章

　　管思璇离开滨州时，方夫人曾对她说：“思璇也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听说上京城的公子个个一表人才，思璇可别挑花了眼。”
　　那时的管思璇只留下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哪有什么挑花了眼呢？滨州的人都瞧不上她，难道上京的人反而会看上她？
　　如今被杜三心搀着坐在廖医师的药房里，管思璇却想起外祖母的一番话来。管思璇不知道管家为什么突然要接她回上京，方斌和方夫人对此一言不发。去往上京，是福是祸，她都不清楚。况且，如今眼睛已经失明，她往后能不能平安到达上京，都是个问题。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一切。譬如杜三心对她的照顾，譬如如今满室的药香。
　　她隐约感觉有两个人影向她靠近，其中一个人影越来越近，紧接着，她的手上传来了熟悉的触感。
　　“不必紧张，廖医师为你检查一下眼睛。”
　　是杜三心。
　　管思璇心头的不安消散。
　　廖医师说管思璇的眼睛并没有什么大碍，只需多喝几副中药，按时按摩，两个月后就可复明。管思璇听到了朱岷爽朗的笑声，他似乎很高兴。高兴他第一次断脉，就如此准确。
　　廖医师掂量了手中的银两，颇为爽快道：“带你夫人到我的药圃园里住下吧。”
　　廖医师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大度的病人。这竹丰村什么都好，就是太穷了。要不是有家底在，靠那点诊费，他还真过不下去。
　　朱岷与管思璇都有些错愕。
　　“大夫您误会了？”朱岷道，“我们……”
　　“你们二人出门在外，不是夫妻是什么？私奔？”
　　管思璇与朱岷都沉默良久。最终，管思璇道：“是。我们本本欲往上京寻亲，不想半路跌落山崖，我双目失明，只能暂时借住在此处，待病好之后，再赶路往上京去。”
　　以夫妻相称，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可也多了许多麻烦。譬如，只有一张床，一间房，管思璇与朱岷要如何歇息？再譬如，廖医师的治疗方案里有一个就是药浴，管思璇看不见，要如何洗澡？
　　第一夜，管思璇躺在床上，朱岷打地铺。黑夜里，俩人的呼吸声愈加清晰。失明的管思璇对此异常敏感。她睡不着。她尝试叫了几下杜三心。
　　朱岷应了她。
　　管思璇问：“为何你的名字要叫三心？”
　　“一心用来装父母，一心用来装毕生效忠的人，一心用来装心爱之人。”
　　“你有心爱之人？”
　　良久的沉默。朱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他转了个身，就这样静静地盯着床上的管思璇，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许久都没有停下来。
　　“你睡了吗？”管思璇的声音中有了一丝慌乱。
　　“并没有。我觉得同姑娘待在一起很安心。”
　　夜再次安静了下来。朱岷转过身去，闭上了双眸。他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或许两个都回答了。夜风吹开窗，他起身合上。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地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就静静地立在窗前，再次合上了双眸。
　　如果她不是管思璇该多好。如果他不是朱岷该多好。
　　他甩掉庆国公府的人才两天，就在山崖下看到了那辆马车。犹豫间，在良知的驱使下，他还是救下了管思璇。雨水打湿轿中的女子，女子满身泥泞，看着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朱岷搭脉，而后将人带到了他刚找到的山洞里。他看着管思璇从害怕他，到接纳他，再到依赖他。看着二人的关系从陌生到熟悉。他知道，失明的人很容易对在她身边照顾的人产生别样的情愫。管思璇对他兴许就是如此。
　　这种情愫在竹丰村可以肆意生长，可到了上京，却会害死她。
　　朱岷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就没有办法选择，他希望管思璇的人生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翌日药浴，朱岷没有出现，是廖医师手下的小药童山居帮的管思璇。小药童还同管思璇嘀咕，说她丈夫长得很好看。
　　管思璇只是淡淡一笑：“是吗？”
　　“娘子日日看着自然没什么感觉，可我们村，那是找不到像杜公子这般风度翩翩的男子的。”
　　管思璇若有所思。
　　第二天晚上，朱岷很晚才回来。管思璇没有同他说上话。
　　翌日，朱岷借口外出采买，管思璇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第三天晚上，管思璇终于忍不住了，半夜未睡。朱岷见到坐在床上的管思璇吓了一跳。
　　管思璇问他，是不是在躲着她？
　　“你想多了。”
　　“那天晚上之后，你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
　　朱岷点亮了一根蜡烛。
　　“眼睛可好一些了，我瞧一下。”借着烛火，朱岷看清了管思璇眼中的怒气。他是躲着她，他觉得他们之间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那不是他的本意。可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管思璇。
　　譬如现在，他一靠近管思璇，管思璇就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烛火掉落，屋里再次陷入黑暗，朱岷却眼前一亮。
　　“你能看到了？”
　　回答他的是静默。
　　“杜公子，同你待在一处，我也很安心。”
　　朱岷盯着管思璇的双眸，依旧一片混沌，她尚不能看见。如果那双眼睛恢复光明了，那该是怎样一双灵动的眼睛。朱岷心想。
　　“管三姑娘，我们不能待在一处的。”
　　管思璇抓住朱岷的手一紧。
　　朱岷继续道：“你知道自己为何要回上京吗？因为上京城萧家公子要议亲，管大人有意同萧家结亲。”
　　“可我，我生来不祥。”
　　“祥与不祥，你的父母说了算。”
　　管思璇松开了手，低头沉思。
　　“那你呢？”
　　“我是庆国公府世子朱岷，家中已经商议同恭王府的郡主结亲。”
　　管思璇没有再说话。许久，她笨拙地拾掇了几下被子，而后安静地躺下。朱岷起身，移开了目光。
　　管思璇那未说出口的喜欢，在朱岷几句话中结束了。
　　往后的几日里，朱岷没有再出现。小药童山居说他随廖先生去采药了。
　　“您那位先生可是怜惜你，连采药都要亲历亲为。你们到底是如何认识的？”
　　“我们吗？我有一次出了意外，他救了我，然后我们就结亲了。”管思璇尴尬地笑了笑。他哪是怜惜她，他是巴不得不跟她扯上关系。
　　“那还是救命恩人呢！我们这边对救命恩人可讲究了，一定要送上你最擅长的东西为礼。像我当年被师傅救了，就是送了他一个编好了竹筐，现在被我师傅用来堆些药草。等你眼睛能看见了，就知道我的手艺，那是竹丰村一绝。对了，姑娘擅长些什么？”
　　“我……我会刺绣。”
　　“那不如你送个香囊给杜公子吧，刚好夏日就要来了，放些药草进去还能驱蚊呢！”
　　管思璇若有所思。如果照朱岷说的，那他们到了上京之后就不会有任何交集，既如此，那趁机感谢他也是可以的。
　　可是管思璇似乎忘了，她已经看不见了。
　　但是在夜里，管思璇还是问了朱岷。这是他们自那日之后再次私下里搭话，还是问的无关痛痒的话题。
　　朱岷一时语歇。
　　“山居说送个我擅长的东西可以表达感恩之情。我很感激你救了我，所以我想绣个香囊给你。既是送给你的，自然是绣你喜欢的图案最好。”
　　朱岷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她这个样子，难道是眼睛提前恢复了？不自觉地，朱岷又往管思璇处多走了几步。
　　黑影在她面前晃动。管思璇有些紧张。
　　“朱公子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虽然都是要回上京的，但是往后可能不会有太大交集。不如在竹丰村将此恩情还清。我知道一个香囊肯定还不清救命之恩，待回到上京，我必定让我父亲再……”
　　“不必了。”朱岷道。他的语气冷了几分。
　　“你要绣就绣吧。等回到上京，就当没有这个事，于你名声不好。”
　　原来她不过是想把救命之恩还了。不知道为什么，朱岷的胸口竟然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失去竹丰村的日子了，他很快就要失去管思璇了。
　　“我们在竹丰村，你就绣一片绿竹吧。”黑夜里，朱岷道。他不知道管思璇能不能听到，他每日都睡得很晚，这样让他觉得时间在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