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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多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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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顺利去了义舍,那女颭同样死于一种混合毒物,需催化起效。
她把最后一把刀扔进水盆里,抓起一块已染得血迹斑驳的布擦了擦手。
老仵作站在门边瑟瑟发抖,碎碎地念:“不合规矩,不合规矩啊……”
许知非当没听见,把尸首重新盖好,许云洲这才拍了拍他佝偻的肩背,与他说:“规矩是给活人看的,死人只想要真相。”
“老伯在此当职多久了?”许知非忽然开口,眼前人虽老,但,若是为老不尊者,也不需留他尊严。
老仵作比了个三的手势,那三根竖起的手指枯若柴火,关节有些过度的弯曲,明显的肌张力有问题。
他一字字重重说道:“三十年。”
他像是觉得“三十年”这三个字足以证明自己的权威,但许知非向来不吃这套。
“三十年,”许知非拿起桌上一本格目,面不改色,边写边道,“连猝死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老先生这三十年算是白干了。”
她写完,把本子小心收起,笔轻轻放在桌上。
老仵作犹豫道:“猝死之人……口鼻干净。”
许知非轻笑:“猝死,尸斑应在身体低下处形成坠积期,十二时辰内指压不褪色。”
老仵作哑口,额角出了一层细汗。
许云洲温声道:“曾老年事已高,有疏漏也属正常。”他将老仵作挡在身后,“义弟既看出疑点,不妨说说,她到底因何而死。”
许知非淡淡道:“她身上尸斑浅淡,位置异常,绝非正常猝死,心口处有一片蛛网状暗色血纹,乍一看像皮下淤血,但太过规整。”
她再次掀开盖布,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这里,”她手指移向尸首左臂内侧,“还有这里……”
两个位置像是现代针管注射留下的硬块,但她不能这样描述,蹙眉道:“不是磕碰……”
她又碰了一下尸身颈部:“尸僵其实并程度不对,按理说,从昨夜算起,按这样的天气,尸僵应已达到高峰,甚至开始缓解,可她现在,关节僵硬如铁,且僵硬分布异常,集中在躯干和四肢近端。”
许云洲走近细看:“义弟的意思是……”
“被人毒死的,而且,是在倒下之后才毒发的。”
许云洲唇角微勾,转身去开门:“曾老可以回去歇息了。”
许知非道:“猝死的格目,敷衍的仵作……”她看着老仵作走出去,继续道,“你早知道她不是正常猝死,对吗?”
许云洲把门关上,回头道:“我知道她死得蹊跷,但我需要你亲眼确认,而非听我转达。”
“为什么?”
“因为你的判断比任何人都可信。”
许知非指了指尸身心口和手臂位置:“像是人为造成的毒疮,但我无从得知来历。”
她盯着他,那张温润皮囊下没有一丝漏洞,可他情态动作太过从容不迫,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连她的每一个反应也在他的评估之内,根本不需要惊讶。
“军器监当年……有些违禁炼药的账,你父亲应是知道的,当时的督造,就是现在的枢密使周铎周大人。”
“什么药?”
“此毒名为自噬,注入三日浮肿,七日溃烂见骨……曾有一批……药奴……昏厥后无法醒转,用药后暴毙。”
“你为何如此了解?一个琴师,凭什么能让开封府甚至更多的官员陪你做戏?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许云洲笑道:“凭我若是你的敌人,你会走不出这个屋子,凭我纵有千般隐瞒,也从未将刀刃对准你。”
他将尸身上的盖布盖上,动作轻柔:“她不该死。”
许知非知道自己如今受制于人,咽了口气:“好,那你说,那货单上,‘金枫露’是不是一味当年炼出的毒剂,又或者,是改良过?别让我来猜。”
“这我确实不知道,有些事,并不在我料想之内……”许云洲确认尸身盖好,抬眼看向她,“金枫露可以是任何违禁物,可能是毒,也可能是别的。至于火药,三十斤的量目标不会是商船,百花楼……今晚我带你进去,但你需全程跟紧我。”
“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索,一是钱员外,一是这个女颭……”
“还有一条,那个姓薛的老妇,一定没死。”
“你是说,风月楼的火,是为了让她假死遁逃?”
许云洲眼中寒芒掠过:“我觉得不是,她还不配,但我们很快会知道答案。”
他意有所指,率先开门出去,许知非紧随其后,他站在门边等她:“这里所见,不要与任何人说,你我知晓便可。”
“那个老仵作呢?”许知非回头,看见他姿态优雅,关上了门。
“我明日会跟孙大人聊一下,到时候,把这个位置腾出来,归你。”
“我?!”许知非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我开好酒坊就行了吗?”
“你开好酒坊,与许娘子何干?”
许知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就是牛马啊!牛马到哪里都是牛马吗?!既要开店,还要上班?
许云洲轻笑,眼里映出廊下灯火:“许坊主当知这叫能者多劳。”
“能者能打你一顿吗?”
许云洲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凑到她眼前:“你打得过吗?”
……
枢密院后堂,烛光描出的暗影像在瑟瑟发抖,周铎坐在一张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黑玉貔恘。
他反复搓着貔恘口中玉珠,案前,跪地的人头低得看不见脸面,声音嘶哑,喘着粗气:“……许云洲,苏州人士,年二十四,父母早亡,由一个姑母抚养,十五岁在教坊司呆过,后以琴艺闻名,离京游方,近两个月才再次回京,很快便得了官家赏识,与许多达官贵人交好,据说还为官家办些私事。”
周铎没看他,手里还搓着那个貔恘:“私事?”
“是,但具体是什么,没打听出来,事关陛下,大约知道的也是不敢说。”
周铎冷笑:“苏州籍是假的,本官看过了,苏州府二十年前的户籍黄册里,根本没有许云洲这个人,连相似年龄的男童都没有对得上的。”
“大人说的对,他的口音,偶尔在松懈时,会漏出些幽燕边塞腔。”
“幽燕?”周铎手一停,“当年许家军,就有驻守幽燕的。”
“是,若是有这一层干系,那他会跟那个疑似许家遗孤的酒坊坊主沆瀣一气就说得通了。”
“钱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家眷对官府的论断并无异议。”
“许云洲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他带着春风酒幡那个不常出门的小坊主去了对家风月楼,但风月楼当晚起火,死了一个女子,还未查明身份,火起原因是一次爆炸,整座撷芳阁烧毁,前堂亦有波及,许云洲在火场受伤。”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是发现了什么?”
“属下不敢妄言,但坊间传言,当时风月楼饮客众多,只死了一个女子,属实蹊跷。”
周铎把手里的貔恘放在桌上,两侧灯火将他的影子分出两侧:“他和那个许知非,走得有多近?”
“许云洲醉酒闯入许知非房中,许知非非但没有躲避,还亲自端送解酒蜜水。”
周铎目光一利:“可有看见什么?”
“无法接近,许云洲身边似有暗卫,来路不明,且似乎提前知晓属下将在何处探听,而我等屡次追踪二人皆以失败告终,那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
“那个许知非有什么破绽吗?”
“他一个酒坊坊主,素来宣称身弱多病,不出门,不见人,老坊主刚死,他却突然会验尸,此为最大破绽,但刑部李大人特准她以任何方式自证清白,应是许云洲在背后操控。”
周铎站起来,踱到一张疆域图前,手指点了一下幽燕所在的位置,又顺着水路,辗转移向汴京。
“不管他是谁,能查最好,不能……那就处理干净。”
跪地的人又低了低头:“是。”
周铎转过身来,平静道:“找个机会,让他意外消失就好,不要太张扬。”
……
当日午后,春风酒幡后院柴房里,许知非正专心致志滤酒,不论如何酒坊还是要有酒,眼下只是等着时间过去,等着夜幕降临。
酒香从屋里飘到了院子里,赵伯取酒时总是眉开眼笑,深深吸上一口。
澄心酿带着微微一点甜意,许知非深吸了好几口,焦灼的心绪舒畅不少。
她正想着说这样放松着自己的神经当真人间一大乐事,外面就有人直接翻进院子里,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她听见了声音。
澄透的酒水滤出最后一坛,她轻轻放下酒坛子,走到门外,抬头看向二楼西厢敞开的窗户。
房中,许云洲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琴弦,时不时拧一下琴轸,神情专注,像是没有发现跟前跪了个人。
林修一身靛青棉袍像是街上哪个小摊贩,端端跪在许云洲跟前不说也不动。
半晌,许云洲将手中瑶琴稳稳放下,七根琴弦流过一线寒光,他沉声道:“说。”
林修像机器般开口,一字一句不带任何语调情绪:“风月楼的火,是子时一刻起的,一楼后厨有松油混合物,至少三桶,戌时末,更夫见过几个生面孔在楼后搬货,其中一人左手戴着手套。”
“焦尸。”许云洲目光落在地上,没看他。
“女身,四尺七寸,齿龄大约五旬,左手腕骨有旧裂,愈痕错位,但薛老妇是在两年前跌伤的右手。”
许知非推门而入,看了一眼林修:“继续。”她拉了张椅子坐下,一只手支在身旁木桌上,撑着自己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