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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女颭 验过再烧 ...

  •   “实不相瞒,三月前,岑某通过些路子,借了一笔印子钱,利滚利至今已是压的喘不过气来,楼里姑娘们的胭脂钱,都已赊了两个月了。”

      许知非将信将疑:“风月楼向来生意红火,掌柜怎还要借印子钱?”

      岑掌柜重重叹气:“许坊主啊,你说这世道……”他一拍桌子,似乎下了某些决心,眼神往两侧撇了一下,确认堂中没有旁人,怨气一下上了脸,“自打王相公提起新政,闹起来,朝堂上,天天吵得像是瓦舍三分,我们这些做偏门生意的,真是里外不是人啊!”

      他掰起手指来:“清流老爷们,以前每月至少有五六位翰林学士、御史台的大人,来楼里诗酒雅集,如今?个个缩得像那鹌鹑!司马学士门人上月私下传话,说非常之时莫授人以柄,不就是怕遭人参上一本‘狎妓饮宴’嘛!可他们不来,咱们楼里的雪玉酒、鲈鱼烩,卖给谁?”

      他双手往膝上一撑:“只有转让配额这一路,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新党来得勤,不寻欢,带着账簿、舆图,包了暖阁通宵算账啊!户部那个刘郎中,上月来了五趟,每趟都催问:‘阁中可有河北路口音的乐伎’,他哪是找乐伎,是打听辽国商队情报呢!酒水钱?记账!姑娘的缠头?打白条!临走还撂话:‘风月楼若能为国事出力,日后少不了好处’,呸!画饼充饥!”

      他说到这里抹了一把泪:“本想着熬过开春,熬到花火节,人多起来有些周转到手,谁知一把火……”他又擦了擦眼角,“楼烧没了,姑娘伤的伤跑的跑,开封府揪着那女尸的身份是不肯放过的意思,如今真是走投无路才寻到你这啊。”

      许知非细察他情状,不像做戏,问道:“你想要我如何帮你?若要重修,税监恐怕趁机加征火损重建捐,我店小,你出不起的钱,我更是出不起。”

      岑掌柜从前襟内袋里摸出一卷纸来,一张张有新有旧,边角不齐,密密麻麻都是字。

      他把那些纸摆在桌面上,摊开铺平:“这些记录,我原本留着保命,”他摆好之后苦笑,“如今想明白了,我这是自找麻烦……这些,或许对你们有用,我只求一件事,”他抬眼看向许知非,“帮我做个局,让风月楼合理查封,但不是大火的原因,而是……查出前朝禁书,或涉嫌私酿违禁酒,要罚没,就罚没个干净,让我带着老小换个名字、换个地方,开个卖粗茶淡饭的脚店,至少……夜里能合眼,不惹那是非恩怨!”

      “刚才还说若重建了会记得我的好,原来是根本没想着要记得?”许知非刻意岔开话,争取些时间思考。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撇了他一眼,去看那些纸,上面字迹皆是罪证。

      “周枢密使外宅管事借撷芳阁一室宴请辽商,提及边贸榷场新规。”
      “三司盐铁副使携将作监匠师密会,遗落火器监物料申领单残页。”
      “监察御史里行与河北路进奏院孔目争吵,提及军器监案卷宗调包。”

      岑掌柜正要解释,许知非开口道:“岑掌柜,你想重振旗鼓还是退隐江湖我都管不着,但你若真想金蝉脱壳,有没有想过,”她指尖点了点桌边上邻近她手边的那张纸,“有人既能为灭口火烧楼阁,这要是发现你逃,会不会直接用火烧人?”

      岑掌柜脸色灰白,重重坐下:“这……这……”

      许知非把桌上纸张一一收好,叠整齐,还给他:“这些,你收好……五天后,我再给你答复。”她站起来,低头看他,“你若真有难处,我酒坊赊你五十坛薄酒,三十石糙米,大概能帮你撑过官府查勘这几日,但作为交换……”

      她细想了一番案件所需,接着道:“你风月楼废墟里所有未烧尽的纸张、器皿、衣物残片,三日内全部运到我酒坊后院,一片、一角,都不许少。”

      “你要那些做什么?”

      许知非抬头看向二楼西厢的方向:“废墟、灰烬里,最脏最乱的地方,往往有最真的真相,比盖印的明账更真切。”

      ……

      岑掌柜离开之后,许知非已无睡意,去了后厨找吃的。

      她在灶台和柜子里搜罗了一遍,发现自己好久没有做饭了,不管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穿到这里。

      她勺水,洗手,和面,在面里加了一小勺盐和一点温水,揉出一个圆滚滚的面团,拍了拍,放在案板上醒着。

      灶台上的篮子里有两根葱和几片白菜叶子,她拿到木盆里,勺水洗了两遍,放在一边。

      她等了一会,没有钟能看,大概看了一下面团的状态,感觉差不多了,拿起擀面杖,赶出一个大圆片。

      柜子里有一罐茶油,她沾了一点刷在面皮上,撒了盐和葱花,卷起来,切成一个个小段,两头拧了压扁,葱油饼坯子完成。

      她把它们一个个排在案板上,要是有手机,她会拍个照,但现在没有,算啦。

      她找了根火柴,点了干菜塞进灶里,又把几根干竹子放进去,再添了一把干草,炉火很快旺起来,她有放了几根木柴,一根大的,几根小的。

      铁锅里倒油,很快冒了烟,饼坯一个个放进去,灶里的火候刚刚好。

      葱香很快充满了整个厨房,溢出窗外,飘到客堂里。

      她又打了几个鸡蛋,打散,加了盐和醋几滴醋。

      葱油饼煎好夹出来,锅里还有些底油,她把打好的蛋倒了进去,用铲子翻搅。

      蛋碎嫩黄松软,一朵朵的很是可爱,她把它们装点在葱油饼的碟子里,又去取了小米。

      熬粥简单,加了南瓜和红枣,只是一边控制柴火的火候,一边看锅里粥熟了没有,很麻烦。

      有个电子的就省事多了,可现在没有了。

      她又添了两根粗柴,拍了拍手上沾的柴屑和灶灰,站起来。

      “好香。”许云洲靠在门框上,身上是半旧的青灰衣袍,没系腰带,头发只用一根发带散散乱乱系着,抱着手臂看她。

      他额角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但血痂没掉,黑红一片,边缘皮肤上还有药粉的褐色痕迹。

      “你也这么早?”她淡淡应他,算是礼貌。

      “闻到香味,就起来了。”他走过去看灶台上那一碟葱油饼,“我好像没吃过这个。”

      许知非端起来给他:“拿出去,到外面吃。”

      许云洲双手接过,低头闻了闻,没动,盯着那些饼皱起眉头来。

      “怎么?不喜欢?不喜欢就还给我。”

      许知非伸手去夺,他瞬间侧开,一只手把碟子举高,仅有的一点笑意不知怎么带了些苦相,有些勉强。

      “喜欢。”

      他说得很轻,看样子不像在说饼,许知非越发觉得奇怪,看了他一会儿,不懂,不理他。

      她拿起勺子去搅锅里的粥,免得烧糊了。

      许云洲没走,站在她身边,把那碟葱油饼端在手里:“我有东西给你看,你弄好了跟我上去。”

      许知非扫了他一眼:“是什么?”

      “关于风月楼的火。”

      “你都听到了?”

      许云洲点头:“该听到的都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你也没让他说。”

      许知非看他一眼,不说话,转身去木柜里拿了个盛汤的大碗。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他又问:“他给你什么了?你退回去的。”

      许知非拿起勺子盛粥:“他偷偷记下了枢密使外宅管事、三司盐铁使、监察御史、河北进奏院等等,很多官员在风月楼的一些私会细节。”

      “你没收下?”

      “我收下?”许知非把粥盛好,端起来,往外走,“我要是收下,下一个起火的就是我们这儿。”

      许云洲从柜子里拿了两个小碗和两只勺子,跟在她身后:“还是许坊主考虑周全,要是我,肯定收下了。”

      许知非把粥碗放在刚才与岑掌柜同坐的那张桌面上,扫了一眼地面上岑掌柜送来的礼,在条椅上坐下:“我只敢收这些小玩意,看着金贵,其实无关紧要,不是什么必须品,必要时还能卖了换钱……你不一样,他的要求,你只需一句话就能解决,不是吗?”

      岑老板送来的那箱东西摆在地上有些碍地方,许云洲把葱油饼和碗都放下,用脚把它踢到墙边。

      桌面上饼香诱人,他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来就吃,一口下去,那样子却像吃错了东西,盯着手里的饼一副苦思不解的模样,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嚼了咽下去。

      “说好的风雨同舟,解不解决,还得坊主做主。”他又咬了一口,很快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怎么?”许知非盛了一碗粥,自己慢慢喝了一口,“做错事了?阿谀奉承?”

      许云洲一边吃,一边抬眼看她,嘴里含混道:“先吃,吃完再说。”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早饭,客堂里只剩下碗勺碰撞的声音,门外,早市的动静渐渐清晰起来。

      许知非放下碗,手指沾了油,站起来想到厨房去洗洗,许云洲将她一把抓住,带向楼梯那边。

      许知非挣扎道:“我先洗个手啊,你干嘛?!”

      “好。”许云洲脚步一转,拉着她往厨房里去。

      他撩起衣袖,勺起一瓢水,走到厨房角落排水的小沟边上:“来,过来。”

      许知非满脸不情愿,在水沟边上蹲下,他把水慢慢倒在她手上:“是真有东西给你看,是火场勘查的官面文章。”

      他低声说着,把水倒了个干净,又抓起她的手来检查:“嗯,可以了。”

      他把水瓢扔进水缸里,又拉起她的手,脚步比方才更快。

      木楼梯咚咚作响,他左手拉着她往上跑,许知非刚进到屋,他即刻关了门窗,每一个动作都很干脆,只是右手都基本不动。

      桌面上厚厚一叠纸,最上面那张盖着鲜红的官印,墨迹是新写的。

      “左军巡使曾直今早递上去的。”许云洲把那些纸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许知非拿起最上面那张,一整页字迹潦草,写着起火时间、位置、损毁情况,一一明列,措辞谨慎,最后几行写道:“验获尸首一具,系女子,尸身烧毁严重,面目难辨,衣饰无存,暂未查明身份,风月楼主岑春云不知其详。”

      “你再看看这个。”许云洲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坊正吴九郎的申状,递给她。

      “三月廿一,有女子薛氏至风月楼赁房,自称河东人,年约六旬,出手阔绰,预付一个月的房钱。该女子白日不出门,每日酉时下楼吃饭,三月廿二与一男子在楼中说话,男子以袖掩面,形迹可疑。”

      许知非把纸放下,想了想:“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些的?”

      许云洲浅笑如常:“说好的不问呢?”

      纸还有好几张,许知非攥在手里,一双利眼审视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琴师。

      许云洲神色自若,伸手点了点那张申状:“这个男子,暂时还没查到是什么人,只查到他走的时辰,是三月廿二,戌时初。”

      “起火前一日,你回来那天。”许知非声音冰冷,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上。

      “我回来……”许云洲像是想起什么,重复道。

      许知非看他一眼,又抽出另一张,发现是抵挡所的记录,是酒客们说的‘解’字幌子最红最高那一家。

      她一行行看下去,锚定了最后一行:三月廿一,风月楼乐伎柳媚儿,典当金镶玉耳坠一副,得钱十二贯。

      “柳媚儿……他们说的就是她?”

      许云洲又拿出一张:“不止,你看下一页。”

      “三月廿三,风月楼乐伎柳媚儿,典当银鎏金簪一支,得钱八贯。”

      “三天内当了两次,风月楼的乐伎,可能这么缺钱吗?”

      许知非摇头:“不大可能,除非有别的情况,她急着用钱。”

      许云洲没有在看那些纸,而是看着她,没出声。

      许知非把看过的几页整理好,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张:“岑掌柜说,姑娘们的胭脂钱,赊了两个月,但典当首饰换来的钱,未必就是花在胭脂上。”

      她一张张翻下去,后面全部都是抵挡所的记录,她随手翻过,发现日期都在起火前。

      “她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看着像把东西当了等着跑路啊。”

      许云洲反手叩了一下桌面:“那她们是怎么知道会出事的呢?撷芳阁的人又是怎么知道有事发生而提前从暖阁里出来的呢?”

      “提前?”

      许知非抬起头来,那些离席的人果然是他安排好的。

      “……要么就是偷听到了什么,要么就是有人告诉她们。”她看着他,说得很小心。

      他手翻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许知非面前的抵当记录上,眯了一下眼,没说话。

      入夜,春风酒幡门前灯笼轻晃,人影在暖光下显得愈加稠密,门内客堂沸反盈天,新出缸的澄心酿酒气混着食物的浓香。

      堂内几乎满座,许云洲在角落暗处抚琴,许知非核对完最后一笔昨天的账,把账本推给了青禾。

      “今日几个生面孔买的酒加注一下,特征、口音,都要……”她低声吩咐,又看了一眼满堂的宾客,“你与赵伯看着,我去一趟梁门,进些新酒坛回来。”

      青禾点头答应,接下账本,她回房换了女装,襦裙边摆在火场烧出了几个小洞,但不显眼,她粗略检查了一下,又从那个乌木药箱里翻出了一把防身小刀和一些验毒工具,虽然并不清楚原身收藏这些到底是做什么,但刚好能用。

      她看了一遍那张坊巷图,手指描出一条隐蔽的路线,偷偷出门。

      走到御街西面一条横巷,她听见身后有人,步调淡定,没有要掩饰行踪的意思。

      她回头去看,许云洲一身青灰长衫徐徐走来,神情尤似闲逛夜市,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

      “你跟来干什么?”

      这人不是应该在店里弹琴吗?怎么出来了?说不是跟踪都没人信,偏偏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许云洲朝她走过去:“你不能自己去。”

      “去哪?我一个闲散小坊主,逛个街而已。”

      “不行。”他停在她面前,望向梁门夜市里依稀可见的楼台灯火,没有理她的借口。

      他绕过她,往西走,不急不慢,夜市浓雾渐渐笼罩而来,很怪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零星的油纸灯在一个个摊位上摇摇晃晃,人影如织,但只看见人影。

      大多数人蒙了面或戴了斗笠帷帽之类,少数露脸的也能看出贴了假面皮的痕迹。

      她稍稍低下头,这样的地方,有认出她样貌怕是一点都不奇怪。

      摊位上,货品皆蒙了黑布,银钱过手都用布盖着,许知非略看了几处,没注意到许云洲已退到她身后,一绢面纱从她眼前落下,措不及防。

      “这样会不会更正常些?”许云洲把系绳系在她脑后,轻轻打了个结,轻声细语。

      许知非眼珠往下看:“你准备好的?”

      “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横冲直撞……你倒好……还想来这里逛街?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许知非瞪他:“你才是牛。”

      他故作耳背,把耳朵侧过去:“什么?我是礼物?”

      许知非白了他一眼,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铺子,匾额是“百器杂陈”四个字。

      她没看许云洲,自己进去,店主是个独眼,坐在柜台前,像在看什么图纸,许知非进门时,他没看她,只道:“客官随便看。”

      他语气懒散,许知非稍稍打量了一下,看见他身后货架上有几把小刀。

      “要鹤嘴钩一个,银针一套,柳叶刀十五把,水晶透镜一个,瓷胆瓶四对。”许云洲盯着那个店主,目光往下走,落在他面前书页上,“……给个价。”

      那店主在看的是一部类似《武经概要》的东西,听见他说话,抬眼却是看向许知非。

      “这位娘子要的物件老朽都有,但这价钱……”他抓起手边一把算盘,拨出一个数目,推在柜台边上。

      许知非回头看着许云洲:“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什么?”

      许云洲眼底一抹笑意,眼神比外面的晚风还柔:“……猜的。”

      那算盘上是个骇人的数目,许知非看了一眼,直皱眉:“这也太贵了些,你们是一伙的吧?”

      许云洲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牌:“抵一半,五日后,凭此牌去王楼四层东厢淋雪阁取余款。”他走向柜台,把木牌放在店主面前,特意敲了敲。

      那木牌边缘刻着半朵莲,店主看了看:“原来是王楼的生意,”他抬眼盯着许云洲的脸伸手,把木牌收走,揣进自己衣襟暗袋里,“这些物件确实该用在正经处。”

      他从身后的木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转向许知非:“器具俱全,都是最利最精的手艺活。”

      许知非看过,盖上收下,许云洲已不知从哪里提了个灯笼走出门去。

      她快步跟上:“王楼不是酒楼吗?怎么木牌还能抵钱?”

      不远处传来欢呼声,还有人鼓掌,许云洲远远张望,眼神很亮:“王楼的木牌除了代表宾客等级身份,还能在汴京内外抵价抵赔,他们东家欠我些人情,赠我时便是这样说的,没想到真的管用,连梁门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又道:“我们去那里看看。”

      前面是州西瓦舍,女子相扑演斗正酣,台上赛关索与笑面罗刹缠斗激烈,台下赌客喝彩连连。

      许云洲带她挤到前排,看似不经意,给许知非腾出了个位置。

      赛关索一记锁住对手脖子,观众呐喊迭起,正待最后一击,她却忽然浑身一僵,瞪大了眼,嘴里涌出血来,人直直砸倒在台板上。

      台板地下是空的,“砰”地一声巨响,很响,许知非眼一眨,身旁观众都愣了一瞬,接着四散奔逃。

      许知非下意识地往前走,活生生的人命,搞不好还有救,她想上台看看。

      可逆流难行,她挤得踉跄,就要跌倒的一瞬,有人拉住了她:“姑娘借一步说话。”

      她抬头一看,是个生相凌厉的男子,身形壮硕,目光炯炯,说话不像汴京本地人。

      “放手!”许云洲从旁掐住了他的手腕,那男子却在看见他时咧嘴一笑,药粉带着异香飞散开。

      许云洲和邻近几个路人瞬间脚步摇晃,那男子趁乱将许知非扛起来,跑向瓦舍侧门一条甬道。

      许云洲勉强睁眼,喊声难以出口:“知非!知非……”他剧烈咳嗽,身影很快淹没在惊逃的人群里。

      那男子在一处拐角把许知非放下,不知从哪里扯出一块黑布蒙了她的眼睛,动作利落,明显是熟手。

      他按住她的肩,一面推她走,一面说道:“许小娘子恕罪,卑职听命行事。”

      许知非心下一惊:“你是谁?”

      “不便说,小娘子跟卑职离开那等是非之地便可。”

      “什么意思?你们知道那里会出事?”

      许知非猛地停住,果然,他不推她。

      那男子像是叹了口气:“许小娘子,听闻你会验尸?”

      “怎么,不能会?”

      当然不能,许知非明知顾问。

      “许娘子,坊间对你的传言分作两派,一是你背景了得,不止有许云洲这一条门路,还有更硬的关系帮你跨过了我朝律法,一是新政无用,改得破规矩竟抓不到你这样的真凶。”

      “真凶?!”许知非冷笑。

      “钱正德死在你酒坊里,风月楼起火你又正好在场,你难道不是在为谁办事?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许知非辩着声音来处,面向他:“你称我为小娘子,想必知晓我身份,我随家仆南逃,投的便是一户仵作之家。”

      “那家仆可是春风酒幡老坊……”

      他话没说完,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之后便是一连串“嗬嗬”声,许知非微微侧头,越听越怪,有人忽然扯掉了她蒙眼的黑布。

      “你胆子很大,逢人便说自己身世来历。”许云洲站在那人身后,像是跑来的,喘着粗气,手里一根琴弦,挂着血。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真的呢?”许知非目光落在他袍摆几点血迹上,“你说的又有几句是真的?我如此一个微弱之人,还不是随波逐流混到了今日?许先生,你没让孙大人再审问我,而是直接放了我,又是什么目的?你大可明说,我不一定会不配合。”

      许云洲看着她,半晌,渐渐扬起笑意,神情温润如常:“许坊主,酒坊如今算是有生意做了,搞不好还能吞了风月楼,又何须管什么名声是非?”

      他刚杀了人,手里还拿着沾血的琴弦,那表情在他脸上怎么看都有些不对。

      许知非神情冷下去:“名声是非?在你眼里这只是名声是非?公道呢?真相呢?枉死的人还没有安息呢!现在……是不是又多了一个?还是……两个?”

      她指向倒地的男子,脖子歪斜的角度很奇怪,已断了气。

      “你凭什么这么做?是他罪已致此吗?”

      “……凭他活着就会害死你。”

      许云洲笑意不改,而她终于知道这神情有多可怕了,他好像不论何时……都笑得出来。

      “……害死我?”

      “他是来套你的话的,是李崇的人。”

      刑部郎中李崇,支持新政,原身知道他。

      “但我说的是假的。”

      “不论真假,只要你说了,你就没有必要存在了,他们是探子,只要一个答案,真还是假,都不重要,能交差就行,你是死是活,他们和他们的主子都不会在意。”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对许知非的话,对自己的每一个行为,对那些命案,都无动于衷。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觉得呢?”

      他把问题还给她,还是一副温润公子的姿态,而她确实拿他没办法。

      “好,就算是李崇怀疑我,那你说,那个女颭,还有焦尸,又是怎么回事?是他为了交差,陷害我?”

      他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是辽文与汉文混写的货单。

      “李崇不用交差,他只是怀疑我……这是从那个女颭身上搜出来的。”

      “金枫露二十两,已兑青玉环佩一对。”
      “火药三十斤,混入漕运石炭船,标记‘太原府贡’”
      “三月末,鬼市开时,百花楼验新货。”

      许知非一张张细看,低声道:“这百花楼……”

      “一个炼药的铺子。”

      “……鬼市什么时候开?我以为……说的就是这夜市。”

      许云洲低笑:“我知道,”他侧开一步,示意许知非往前走,“鬼市在每月廿七,今夜,还请坊主稍安勿躁。”

      “那这人当如何?”她看向地上尸首。

      “他是有人领的,为了把祸事引到你头上,某些人不会不管他死活,至于李崇,我会去说。”

      信息量好大,刑部郎中李崇怀疑她是真凶,许云洲在帮她,他们两个人在为某些人杀人灭口?可许云洲却能去“跟他说”?

      她满是怀疑,但没问,她知道他不会说。

      两人一路往东,避开了人多的地方,梁门夜市街口怪雾未散,官差抬尸的人影从巷口一闪而过,像极了地府来的幽兵。

      许云洲走近她身侧,轻声道:“那些抬尸的是开封府的人,专收无人认领的尸首,那具女尸会在义舍停留两日,若无人认领,便烧了。”

      许知非看着地面隐约可见的砖石,一块块踩过:“他们连验都不验吗?”

      “验了也无用,这种事情牵扯大了,就会被大事化了,若小,更是不值一提,如若牵扯辽人、赌盘、军器,验出真相才是他们的麻烦事。”

      她猛地转身,抬头看他,眼底似含冰刃:“那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就没了?藏在后面的人就这样逃之夭夭?甚至……歌舞升平、安然无恙?”

      许云洲看着她:“许坊主,你可知为何验尸在律例里单列了一篇,却令州县官酌情从简?”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因为真相太贵,查一具无名尸的源头,要动用药市、黑市、榷场、边军四重关系网络,掀一个瓦舍赌盘,会扯出背后三品以上官员的干股,若再深挖,就是辽人……关乎两国博弈。”

      他忽然抬手,指尖点了一下她蹙紧的眉心:“但你若真想给她个交代,也有办法。”他又挂起了那一脸的温和,“你的背景,许你带上新得的器具,去义舍,那具尸首,会等你验过才烧。”

      许知非看着他的眼睛,里面藏着几点光,很微弱,还有很多东西,温和却冷漠,狡黠却疲惫。

      “你究竟要做什么?”

      许云洲没有回答,侧身让开前路:“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你故意让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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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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