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16、金枫 微痕系天殃

　　许云洲盯着地面，不置可否。

　　林修抬头看了看，继续道：“沿昨夜风向，撷芳阁西北两条巷子外面，墙角下，发现拖拽和血痕，有滴落血迹，间距均匀，延伸至汴河附近，水门当值节级称，寅时初有艘驳船出城，持户部采买司批文。”

　　许云洲刚要开口，许知非抢了话：“批文是真的？”

　　许云洲微微一笑，低眸不语。

　　林修道：“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但签发主事，三日前告假称病，如今在城外一个庄子静养，那庄子，是枢密院一个参军名下的产业。”

　　房中静了下去，门外有一丝衣物摩擦的声音，三人抬眼对视，没动。

　　片刻，许知非起身出去，门外走廊空无一人，但她能感觉到，有人确实刚刚站在门边。

　　房中，许云洲开口道：“拖拽痕，说细些。”

　　林修道：“初为单向西北，至水门前巷口痕迹杂乱，有短暂推搡的痕迹，之后痕迹继续向水门而去，拖拽转轻。”

　　许知非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推搡处，可有遗落物件？”

　　林修低头道：“巷口墙根下捡到一枚墨玉扳指，内侧有军中弓手惯用的辟邪样式。”

　　许知非又问：“血迹量如何？”

　　林修道：“不多，皮肉伤，但沿途断续，至水门前消失，应是匆忙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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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汴河东水门外一处货栈后院，青禾跟着一个领路人走进一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书斋，门外，运沙船的橹声沉闷压抑。

　　那人把一盏灯笼给他，光晕投在地上转了三四圈，都没照清他的脸。

　　青禾熟谙道：“多谢。”

　　他自己走进屋里，一盏油灯很亮，灯芯很长，光线在房中显得格外局促。

　　王安石坐在灯盏边上，身着细麻常服，胡须凌乱，手里翻着的是一卷漕运账册。

　　他摆了摆手，门在青禾身后轻轻关上。

　　青禾把灯笼放在脚边，自己坐下：“王相公找我，不知有何要事？草民一个酒坊账房，知道的可不多。”

　　王安石抬起头来，眼神是那种久居人上的冷漠平静，无动于衷的和蔼可亲。

　　“许家小仆，青禾……”他说得很慢，“你是跟许坊主一起长大的，对吧。”

　　“是，小人七岁起便跟着坊主，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她待你如何啊？”

　　“她是我的家人，我的亲妹妹。”

　　王安石目光炯炯：“那你为何背叛她？”

　　“小人不知王相公在说什么。”

　　“风月楼的人逃生，是你提前告知，本相已听说了，周铎还让你做了什么？”

　　青禾冷淡道：“王相消息真快，我只是不希望我家坊主被奸人所害，我从来所做都是在保护她。”

　　“你是说，许云洲？”王安石微微前倾，眼中似有烈火跳动。

　　“许云洲来路不明，表面是雅士是琴师，实则不知在为谁办事，他接近坊主，定是有所图谋，我所做，只不过是以防万一，只要我家坊主安全即可。”

　　王安石手指在一本册子上敲了敲：“这么说，你并不信任周铎？”

　　“周大人有自己所求，但于我无关，不知王相还知道多少？”他不卑不亢，仿佛不是第一次见王安石。

　　“本相只知风月楼起火时他与一女子在场，而那女子就是许坊主……你说他……图谋什么？”

　　青禾警惕道：“我看他是为了查汴京城里某些生意线，盯上了我们坊主，趁酒坊艰难之际下手……这艰难也不知是不是他一手所造，总之一旦我们没了利用价值，凭坊主这样的身份，定会被他灭口。”

　　王安石点头：“庆历七年，许大人府上的惨案确实令人心惊，但是否有冤情，尚无定论，即便要查，也该由刑部、大理寺重启，此为正途，且本官看许云洲屡屡要保许知非，亦觉不妥，有些……过于张扬，难免给许坊主招惹不少祸事。”

　　他话锋一转，又问：“你说许云洲接近许知非是因查案？可有证据？”

　　青禾一怔，证据？许云洲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随时随地都是从容不迫的姿态，对人谈吐多是温良恭顺，怎么可能有证据？这个王安石到底想知道什么？他不知道许云洲身份？

　　“……小人只是观察所得，并无证据，但那天他受伤回来却瞒着坊主，这背后，定是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风月楼的火，就是他放的。”

　　王安石摇头道：“你知道，你的一句话有可能会死多少人？”

　　青禾神情一紧，低下头：“王相公是说，我还要再做些什么吗？”

　　房中陈设清简，王安石自己环顾一圈，好像从没来过似的，一副观赏情态，而后开口问道：“你是说，你已经做了什么？”

　　青禾脸色大变：“周大人跟我说，风月楼会出事，让我帮他疏散无辜百姓，我只是在楼里做了些手脚，旁的……什么也没做。”

　　“哦？”王安石回头看他，“那他们若让你杀了许云洲，许你事成之后带许知非远走高飞，若告诉你许云洲是太后的人，查案是假，为太后清除异己是真，而许坊主就是要清除的许家余孽，你当如何？”

　　青禾不屑道：“我有我的判断，自然先查探清虚实真伪。”

　　王安石点头：“本相与周铎政见不合，朝野皆知，他要他的黑利，我要我的新法，许云洲若真能断他几条财路，于新政有益，但……”他捻了一下胡须，眉峰压低，“他到底效忠于谁，太不可控。”

　　青禾似懂非懂：“王相公的意思是？”

　　“许坊主无罪，许家的事，本就与她无关，她是女子，多年来安分守己，本相不会让他们动她，至少，在查清这桩桩件件的真相之前，她不能死。但如你所说，许云洲需要防范，他在把许知非引入某些案件里，这于她不利，于新政更是不知福祸，本相需你再仔细些，盯紧他。”

　　青禾勾唇一笑，阴鸷道：“这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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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楼竟是一处地下城，从延庆观地下一直延伸到汴河地下，潮湿闷热，来往行人蒙面易容，除了许云洲，就好像他这张脸，本身就是假的。

　　许知非白纱遮面，裙摆莲花绣样随着她的脚步若隐若现。

　　有人从身旁经过，她小心侧开，低下头，扮作一副婢女姿态，许云洲微微侧目，眼中入了几分笑意，缓步前行。

　　“这样的地方，越怕错，便越错。”

　　许知非不答，只跟着他。

　　转过不知多少弯道岔路，一间石室出现在眼前，门边有个驼背独眼的瘦子，身上粗布褐色布料打了白色布丁，可手上的金戒指却晃眼得很，像是一种不走心的伪装，把来人当傻子？又或者根本不放在眼里。

　　许云洲停在他桌前，反手扣了四五下桌面，那独眼抬头看他，不屑道：“许公子又来做什么？”

　　许云洲温和道：“找郢六娘。”

　　“六娘出去了。”

　　“金枫露二十两可找到了？”

　　石室静下去，走动的人举起手里的灯，三三两两往这边看。

　　许知非双手手指扣在一起，金枫露二十两竟是不见了？那女颭身上搜出来的货单上已兑青玉佩环是什么意思？是她拿走了？

　　那些灯像鬼火，照见那些人疲惫迷茫的神情，隐约可见石室深处摆满了架柜，一格格抽屉堆叠到顶端。

　　许云洲正了正背上的琴：“那些是什么人？”

　　“都是来找六娘的。”

　　那个瘦子用一根竹签在一本空白簿子上写写画画，可许知非并没看见纸页上出现了什么，不论字迹还是图样，都没有。

　　她看向许云洲，得了个眼神，示意她看那瘦子的眼罩。

　　想不到这古老时代还有这样的东西，那个眼罩是特制的，他写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独眼抬起头来，把竹签放下：“金枫露二十两遗失一事我等已上报楼主，该擦掉的东西，会都擦掉，许公子不必操心。”

　　许知非这才看到，那竹签尖端有一个点，里面渗出一点点不易发觉的透明液体。

　　许云洲道：“若我知道那二十两金枫露去了哪里，不知道六娘能不能赶回来呢？”

　　“哟！是许琴师啊！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暗处一个小门里走出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声似灵雀，听得一句话，许知非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声音不算嗲，却在各个关键音节处似飘了出去，犹如春风拂柳，撩人却带着某种特殊的力度。

　　许云洲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来：“六娘回来的早，许某还以为要等上半宿，正想着到后面易所里歇上一歇。”

　　郢六娘头上珠钗与身上衣着不大相称，好像刻意戴的，手里把玩着一支血色的珊瑚簪子，瞳孔竟是琥珀色的，流光妖异。

　　烟纱罗裙带着些碎闪，腰上系着一串金链子，金珠在昏灯下闪着光。

　　“许公子是贵客，又带着……宝贝……”她目光落在许知非脸上，身子也转向她，跟着是她的脚步，一点点靠近，“我自然要回得早些。”

　　这女子怎么看都跟鬼市格格不入，过于光鲜，太精致，甚至往这里一站，像盏大灯，好突兀。

　　许知非移开视线，不看她，免得引起她的注意。

　　郢六娘停在许云洲面前，目光又回到他脸上，纤指夹背贴花轻轻描过他的脸颊，从下往上，指尖点在他额心上，往下落，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停在他的唇上。

　　她轻轻一笑，百媚纵生：“你这恶鬼又带了什么祸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