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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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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魂溯影策》。
五个字落在素笺上,墨迹浓黑,沉甸甸地压住了纸张的纹理,也压住了这间屋子长久以来徘徊不散的、无望的死寂。
沈溯席地而坐,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入冻土的枪。窗外天色向晚,最后一点惨淡的余晖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此刻没有狂喜,没有悲伤,没有焦灼,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燃烧到极致的清明。
他知道她在。
不是猜测,不是幻觉。是那镜中一闪的光晕,是花瓣无风的瑟缩,是嗅觉深处被勾起的、独属于她的、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这些细微到足以被任何人忽略、甚至被自我怀疑否定的“证据”,于他而言,不啻于惊雷,于深渊中劈开一线天光。
足够了。
他不再需要向虚空低语,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目标从未如此清晰——他要让那片微弱的、似乎依附于旧物的残念,重新“凝聚”,重新“清晰”,重新……能够被他看见,甚至,触碰。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
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他不再记录观察,而是开始规划,筹谋,像一个最冷静的将领,部署一场逆天而行的战役。
“一、固本。”他写下第一项。
魂婴果的温养需加强,但方式要调整。他回忆着那夜白雾逸出时,自己正以水灵力温养。桂花香气引动她意识波动时,溯光镜才捕捉到异样。灵力、感官、特定的物品(旧物)刺激,或许需有机结合。
他列下细目:每日辰、午、戌三时,分别以水、木、土三种温和属性灵力,交替温养魂婴果一刻钟,观其效,记录玉瓶及冰魄苔反应。木主生发,土主承载,或更契合。
“二、溯源。”
她的残念与旧物相连。除了这玉酒瓶,这院落中,还有哪些东西承载着她的气息、记忆?那些她翻阅批注过的书卷,她惯用的茶盏,她喜爱的衣物饰物,甚至她亲手栽种、如今早已枯死的花草根茎……需一一寻出,置于灵力场中,观察是否对玉瓶内的意识产生牵引或共鸣。
“三、引灵。”
魂婴果滋养残魂,冰魄苔安神定魄。但这还不够。需寻更多温和滋养神魂、或有助凝聚灵体的天材地宝。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古籍记载:东海深处的“蜃楼贝珠”,能织就短暂幻境,稳固神识;南疆巫族秘传的“安魂蛊”,据说能以独特频率安抚破碎魂魄;还有极西之地佛宗圣物“舍利子”的粉末……每一样都罕见难寻,甚至伴随着巨大风险或禁忌。
他毫不犹豫,将这些名字一一写下。
“四、布阵。”
单纯依靠灵物滋养和旧物牵引,效率太低,且无法控制方向。需构建一个阵法,以玉瓶为核心,以魂婴果为能量源,以其他灵物旧物为辅助节点,形成一个稳定、持续的凝魂场域。他回忆所学过的阵法,聚灵阵、安神阵、甚至一些偏门的招魂引魄的残阵,开始在脑中拆解、组合、推演。这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和大量的实验调整。
“五、……”
笔尖顿住。
他抬眸,望向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繁星初现,冷冷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底色上。
第五项,是什么?
是代价。
逆天之举,岂能无价?凝聚残魂,干涉生死伦常,所需付出的,恐怕远非灵石、宝物、甚至危险所能衡量。天道反噬,因果缠身,或许还有他此刻无法想象的、更沉重的代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玉瓶。
灯光下,它温润静谧。仿佛里面沉睡的,不是一个即将彻底消散的亡魂,只是一个玩累了、不小心睡着的爱人。
沈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将一切置之度外的平静。
他提笔,在“五”后面,重重写下两个字:
“无悔。”
无论代价为何,无论前路何等渺茫凶险。
他无悔。
写完这两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背脊微微佝偻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挺直。他将写满字的素笺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然后,他站起身。
没有先去收拾那些散落的桂花枝和倒地的椅子。
他走到长案前,伸出手,不是拿起玉瓶,而是双手将其轻轻捧起,如同捧着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珍宝,一件失而复得的、命运最后的馈赠。
他走到窗边。
夜风带着深秋的凛冽,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低下头,将玉瓶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让清冷的星光和远处峰顶未熄的灯火,淡淡地映在瓶身。
“阿萦。”
他低声唤道,声音被夜风送出去,很快消散,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定。
“别怕。”
“我知道路很难,我知道希望很小。”
“但我会找到办法。”
“你只需……存在就好。”
“在我身边,再多停留一会儿。”
“等我。”
他将玉瓶收回,依旧小心地捧着,转身走回室内。这一次,他没有将它放回长案原来的位置,而是走到了床边。
他掀开自己素日寝卧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柄连鞘的短匕,一叠旧符箓,还有几块色泽不一的灵石。他将这些东西挪开,清出一块地方,然后,将玉酒瓶,轻轻地、端正地,放了上去。
枕头重新盖下,边缘轻轻压住瓶身,像是为她盖上了一床柔软的、安眠的衾被。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长案旁,扶起椅子,收拾好散落的笔墨纸砚,将那盏鲛绡明月灯的光芒调至最柔和的档位,让暖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床头那片区域。
朱痕不知何时醒了,跳上床尾,看了看枕头下微微隆起的弧度,又抬头看看沈溯,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安静地蜷缩下去,下巴搭在交叠的前爪上,守着。
沈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微微隆起的枕头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熄了屋内其他的灯盏。
只留下那盏明月灯,在床头散发着稳定温柔的暖光,像一颗守护的小小星辰。
他褪去外衫,和衣在床的外侧躺下。
没有像往常那样背对着,而是侧过身,面朝枕头隆起的方向。
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出,虚虚地搭在枕边,离那藏着玉瓶的地方,只有寸许之遥。
仿佛只要一翻身,就能将她拥入怀中。
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次,是真正沉入了睡眠。没有警惕,没有紧绷,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的刻痕,似乎也在朦胧的光晕里,被悄然抚平了些许。
夜,深了。
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床头那盏灯,亮着。
温暖地,恒久地,照亮着枕下的一方天地,也照亮着床上那人,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的睡颜。
而枕头之下,被暖光和熟悉气息包裹着的玉瓶深处,那缕微弱残念,并未像往常那样,在沈溯“睡去”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浮现”。
她一直“醒”着。
“听”见了那落笔沙沙的决绝,“感觉”到了那捧起玉瓶时指尖的微颤与珍重,“听”见了那夜风中的低语。
更“感觉”到了此刻,这前所未有的、被放置在枕下、被他气息全然笼罩的“位置”,以及那隔着枕头和玉瓶、仿佛能传递过来的、他平稳的呼吸与体温。
没有恐慌,没有抗拒。
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饱胀的酸楚,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沉甸甸的安宁。
像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不敢奢望的港湾灯塔。哪怕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汹涌的暗流,是更严酷的风暴,但这片刻的暖光与安宁,已让她这片即将散尽的意识,贪恋得想要落泪。
如果亡魂有泪的话。
她努力地、更加清晰地“感受”着周遭的一切。枕头的柔软,灯光的温度,他呼吸的节奏,还有……那经由枕头传来的一丝微弱却稳定的、属于他的灵力波动——温和,纯净,如同静夜流淌的溪水,无声地浸润着玉瓶,也浸润着她。
她不再试图隐藏,不再抗拒。
她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在这片小小的、被暖光和爱意包裹的天地里,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维系存在的力量,感受着那阔别已久的、近在咫尺的陪伴。
然后,她尝试着,用尽此刻所有能凝聚的意念,朝着他沉睡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如同蝴蝶在梦中,扇动了一下翅膀。
溯光镜静静悬在长案上方,昏黄的镜面,在这一刹那,映出床头景象的角落里,那枕头隆起的边缘处,似乎有一圈比月光更淡、比雾气更朦胧的微光,极其温柔地,漾开了一瞬。
如同回应。
也如同,一个无声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允诺。
我在这里。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