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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那夜灯下的白雾,像一枚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溯的举止越发沉静,几乎到了凝固的地步。每日的温养、记录、低语,依旧进行,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某种东西彻底沉淀下来,凝成一片冰封的湖,湖面下却涌动着近乎灼烫的暗流。

      他不再轻易流露出那夜般的失态。但苏萦的残念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向玉瓶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也更专注了。不再是空洞的追忆,而是一种锐利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凝视,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玉质看穿,直抵其内里可能存在的、微弱的魂火。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那盏鲛绡明月灯的方位和亮度。有时将灯移近些,让暖光更集中地笼罩玉瓶;有时又移远些,观察玉瓶在明暗交界处的细微变化。他甚至找来几块不同属性的灵石,尝试放在灯座附近,看是否能对玉瓶产生不同的影响。

      笔记的内容也随之改变。不再仅仅是摘录和推测,多了更多详细的、日期精确的观察记录:

      “九月十七,晴。灯暖,温养毕,见瓶身左下方旧划痕处,有极淡水汽凝结,半刻方散。疑与温养灵力水属有关。”

      “九月二十,阴。未燃安魂香,仅以灯照三个时辰。瓶口暗红色泽似有微润,未见他变。”

      “九月廿五,夜有微雨。置火属性赤精石于灯座东三寸,灯暖带燥意。瓶身无异,然魂婴果玉匣微温,冰魄苔盒寒气稍敛。”

      他记录这些时,语气平淡无波,如同记录药圃里一株灵草的生长。但每一次落笔,笔尖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苏萦的“存在感”,在这种持续的、温和的“刺激”与“观察”下,如同被暖流包裹的冰,虽然融化得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着某种变化。她维持清醒的时间在延长,对外界的感知也愈发清晰。她能“听”到他记录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能“感觉”到不同属性灵石带来的、微妙的环境气息改变,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他落在玉瓶上的视线所携带的重量与温度。

      这变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慰藉与恐慌的情绪。慰藉于自己似乎并未完全消散,恐慌于这变化本身——它正将沈溯拖向一个更深的、或许无法回头的执迷漩涡。她看着他每日埋首于那些真假难辨的记载,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灯光与灵力,看着他眼底越发深重的青黑和周身挥之不去的孤寂,那份“不忍”的执念,如同被文火慢熬,越发清晰,也越发灼痛。

      她开始下意识地“抗拒”。

      当沈溯用更精纯的水灵力温养魂婴果、那滋养之力丝丝缕缕渗入玉瓶时,她会努力控制自己残念的波动,试图让那瓶口逸出的、代表着“存在”的微弱白雾或润泽感,出现得更少,或更不明显。

      当他在灯下长久凝视,她的意识会紧紧蜷缩在玉瓶最深处,如同受惊的含羞草,收敛所有可能外露的痕迹。

      她甚至试图“干扰”那盏灯。有一次,沈溯将一块能散发宁神清气的“碧潮石”放在灯旁,她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对着那石块的方向,努力“推拒”。当然,毫无作用。她的力量太微弱了,微弱到连一丝风都搅动不起。只是那碧潮石散发的清气,在靠近玉瓶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轻微地紊乱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沈溯察觉到了。

      他正提笔记录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如电,射向那块碧潮石,又缓缓移向玉瓶。眼底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随即被更深的沉静掩盖。

      他没有移开碧潮石。

      反而,第二日,他取来了一面边缘镌刻着复杂云纹的、巴掌大小的古铜镜。镜面昏黄,并非用来照人。他将铜镜悬在长案上方,镜面微斜,对准了下方的玉瓶和灯盏。

      “这是‘溯光镜’的仿品,”他对着玉瓶,如同介绍一位新来的、沉默的客人,“虽是仿品,亦有聚敛微弱灵光、显化短暂影迹之能。宗门库房里寻来的,积灰已久。”

      他将铜镜调整到某个角度,然后注入一丝灵力。昏黄的镜面掠过一层水波般的流光,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镜中映出的玉瓶和灯光,似乎比肉眼所见,多了一层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气晕”。

      沈溯坐下,不再看镜,也不再看瓶,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纸笔。

      “今日无事。”他平静地说,“只是试试这镜子,是否还能用。”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铜镜偶尔因灵力流转,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苏萦的残念,却在铜镜悬起的那一刻,感到一种无形的“注视”。那镜面仿佛一只半阖的、昏黄的眼,冷漠地映照着一切,也捕捉着一切细微的灵光与轨迹。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忌惮,将意识蜷缩得更紧。

      然而,就在这一日,沈溯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午后,他结束了例行的温养和记录,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静坐,而是起身走出了房间。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编工略显粗糙的竹篮。篮子里,是几支刚折下的、带着青翠叶片的桂花枝。金黄色的细碎花朵簇拥在枝头,香气清甜馥郁,瞬间冲淡了室内冰魄苔的寒气与安魂香的苦涩。

      秋已深,漱玉峰的桂花也将开尽了。这几支,大约是峰顶向阳处第一批盛放的。

      沈溯将竹篮放在长案边角,并未刻意靠近玉瓶。他自己则在案前坐下,拿出一把小小的银剪,开始修剪花枝。去掉多余的叶片,剪去过于细弱的枝桠,动作不紧不慢,十分细致。

      修好的花枝,他没有插入瓶中,只是并排放在铺开的素笺旁。

      金桂的甜香越发浓郁,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

      沈溯低头,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小花,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拈起一朵开得正盛的桂花。指尖微微用力,将细小的花瓣碾碎。

      更加浓烈的香气迸发出来,沾在他的指尖。

      他将指尖凑到鼻端,嗅了嗅。

      “今年的桂花开得晚,”他开口,声音低沉,“香气倒是比往年都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长案中央,那盏灯,那面镜,以及镜与灯共同“注视”下的玉瓶。

      “你以前常说,秋天的味道,就是桂花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还有……晒过的被褥里,阳光的味道。”

      “阳光的味道,我留不住。栗子……我昨日让朱痕下山买了些,在厨房,你想吃,随时可以去剥。”

      “桂花,”他松开手指,让碾碎的花瓣飘落在素笺上,留下一点湿痕,“我折来了。”

      “很香。”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甜暖的桂花香气,将自己,也将整个长案区域,温柔地包裹。

      苏萦的残念,在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香气包围中,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些寻常的、阳光晴好的秋日午后。她在院中晾晒被褥,他在树下练剑,空气里满是暖烘烘的织物气息和清甜的桂香。她会趁他收剑时,跑过去,将沾了桂花香的手指凑到他鼻尖,看他无奈皱眉,又忍不住莞尔的样子……

      回忆如同开闸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漫涌上来,带着鲜活的光影和温度。

      在这强烈的情感冲击和熟悉的感官刺激下,她残念的“外壳”,那因恐惧和抗拒而紧紧蜷缩的意志,出现了一丝缝隙。

      一直悬于上方的溯光镜,昏黄的镜面,在这一刹那,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镜中映出的玉瓶影像,边缘处,似乎有一圈比发丝更细的、朦胧的、月白色的光晕,极其短暂地闪了一闪。

      如同平静水面上,被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激起的、几乎瞬间平复的涟漪。

      与此同时,长案上,离玉瓶稍远些的、那几支馥郁的桂花,靠近玉瓶方向的花朵,几片最细碎的金黄花瓣,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仿佛被一股微弱到极致的气流拂过。

      沈溯的目光,在镜面波动的瞬间,便已抬起。

      他没有看镜,也没有看花。

      他的视线,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玉瓶之上。

      瞳孔深处,那冰封的湖面,骤然炸裂!

      他看见了。

      不是错觉,不是光影的把戏。

      那镜中一闪而逝的月白光晕。

      那花瓣无声的瑟缩。

      还有……萦绕在鼻尖的、熟悉的桂花甜香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分辨的、属于她的、带着温暖阳光和干净皂角气息的味道。

      那么淡,淡得像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秋风里。

      却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沸腾!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大,再次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但他浑然未觉。

      他一步跨到长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前倾,几乎要将脸贴在玉瓶之上。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光滑的、似乎毫无异常的瓶身。

      这一次,他没有寻找白雾,没有观察水汽。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玉质,直直地“望”进了瓶子深处。

      那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点未曾熄灭的、微弱的魂火?

      是不是……真的有一缕他朝思暮想、几乎为之疯魔的意识,正茫然地、悲伤地、不知所措地……“存在”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眶,在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他维持着那个几乎要将玉瓶吞噬的姿势,良久,良久。

      久到桂花香气似乎都沉淀下来。

      久到他撑在案沿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

      他没有去扶倒地的椅子。

      也没有看那面记录下“证据”的溯光镜。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拿玉瓶,而是拿起了那几支桂花。

      他将花枝小心地拢在一起,又拿起那张沾了碎花瓣的素笺,走到窗边。

      推开窗。

      深秋午后的风,带着凉意灌入。

      他松开手。

      金黄的桂花枝,和那张素笺,一同被风卷出窗外,飘飘荡荡,落入院中。

      他没有再看。

      转身,回到长案前。

      目光,重新落回玉瓶之上。

      那眼神,已与片刻前截然不同。

      震惊、狂喜、恐惧……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熔岩更炽热、比深海更坚定的决心。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和颤抖,稳稳地、轻轻地,拂过玉瓶光滑的表面。

      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爱人的脸颊。

      “阿萦。”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低涩,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知道你在。”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

      是陈述。

      是一个孤独跋涉了太久、终于望见彼岸微光的人,用尽全部生命力量,做出的宣告。

      玉瓶无声。

      瓶口的暗红,在窗外漏进的、有些清冷的光线下,依旧静静附着。

      但沈溯仿佛已经得到了回答。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案前——即使椅子已经倒地,他只是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背脊挺直,目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天空。

      他开始研墨。

      铺开一张全新的、质地最好的素笺。

      提笔,蘸墨,悬腕。

      落下的第一行字,力透纸背,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凝魂溯影策》”

      他要为她,寻一条路。

      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于世间,一条需要逆天而行、需要踏碎所有常理与阻碍的路。

      桂花甜香,犹在鼻端萦绕,丝丝缕缕,缠绕着案头的灯、镜、瓶,也缠绕着席地而坐、开始书写第一个字的、那个孤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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