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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那夜之后,漱玉峰顶的小院,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沈溯不再仅仅是每日温酒、看书、对虚空低语。他开始做一些更具体、更系统,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试探”。

      他将长案整理出一片更宽敞的区域。一端并排放着玉酒瓶、魂婴果玉匣和冰魄苔玉盒。另一端,则铺开新的素笺,摆上笔墨,还添了一只小小的沙漏。沙漏是青玉所制,砂砾极细,流转无声,只用以标记时辰。

      每日晨间,他固定用半个时辰,以自身最温和纯净的水灵力,缓缓温养魂婴果。灵力如丝如缕,透过寒玉,浸润那枚灰白色的果实。他闭着眼,神识却高度凝聚,感受着果实在灵力滋养下,那极其微弱的、仿佛婴孩沉睡心跳般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午后,他会打开冰魄苔的玉盒,让那幽寒纯净的气息散发出来。但他并不直接催动,只是让这气息弥漫在长案附近,如同布置一个清冷的、宁谧的场域。他自己则坐在案前,或看书,或提笔写着什么——不再是那些伤怀的诗句,而是一些零碎的、关于灵植特性、神魂本源、乃至上古祭祀仪轨的笔记片段,字迹依旧工整,逻辑却跳跃,像是意识随性的流淌。

      他写的时候,语速极缓地念出声。

      “……《南华异志》载,北冥有冰魄,凝月华之精,千年生苔,其气清冽,可涤秽安魂……然性过寒,需以温和木灵或阳火之物调和,否则反伤魂体根本……”

      念完一段,他会停顿片刻,目光掠过案头的玉瓶,再继续。

      有时,他会对着玉瓶,说些看似不相干的话。

      “后山那株三百年的老梅,昨日我去看,枝干上生了些木瘤,虽不碍事,但到底不美。我记得你从前说过,木瘤亦可入药,或雕作摆件,别有意趣。可惜我不擅此道。”

      “山下‘锦绣坊’送来一批新制的秋衣料子,管事托人送了些样品上来。有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光泽很好。你……喜欢这个颜色。”

      他不再问“你觉得如何”,只是平静地陈述,仿佛在向一个沉默的、却必然存在的倾听者,汇报着日常琐碎。

      夜里,他会燃起一种特制的安魂香。香料是他自己配的,用了宁神的檀香木屑,加了少许朱砂银叶草的粉末,还有一丁点……魂婴果被他用玉刀极其小心刮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碎屑。点燃后,烟气是一种极淡的紫色,香气清幽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涩。

      他就在这袅袅紫烟中,或打坐调息,或只是静坐。

      他不再轻易“睡去”。即便合眼假寐,神识也如同拉满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屋内每一丝气息的流动,每一缕光线的明暗变化。

      他在等待。

      以一种近乎狩猎的耐心,和献祭般的虔诚,等待着那些“异常”的再次出现。

      而苏萦的残念,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温和却持续的“刺激”下,如同被细雨悄然滋润的干涸土地,维持着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察的凝聚。那些将她的意识与旧物、与这院落相连的“丝线”,在魂婴果微弱滋养和冰魄苔清冽气息的交互作用下,似乎真的……更坚韧了些许。

      她能“清醒”的时间,变长了一点点。能“感知”到的范围,也更清晰了一点点。

      她越来越清晰地“看”到沈溯所做的一切。

      看他如何小心翼翼地操控灵力,看他如何记录那些可能毫无用处的笔记,看他对着玉瓶,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着那些让她心尖发颤的琐事。

      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空无一物的神龛前,日复一日地举行着无人见证的仪式。

      又像个最精明的猎人,布下温柔的陷阱,用记忆做饵,用孤独为网,耐心地等待着虚无中的一点回应。

      这种认知,让她残念的光晕,每日都在激烈的波动中度过。感动与心疼,焦灼与无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她既渴望他能“发现”更多,证明她并非完全的虚无,又恐惧他真的确认了什么,会陷入更深的、无法回头的执迷。

      她的“存在”,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双刃剑。

      这一日,沈溯下山了半日。回来时,带了一件东西。

      不是衣料,不是吃食,也不是什么珍奇灵物。

      是一盏灯。

      灯座是古朴的黄铜,雕着简单的云纹。灯罩却不是寻常的纱或纸,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虹彩光泽的鲛绡。里面没有灯油灯芯,只嵌着一枚鹅卵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月石”。这种石头能自行吸收储存日光或月光,在暗处徐徐释放,光亮稳定温和,常被富贵人家用作夜灯,于修士而言,却算不得什么稀奇。

      沈溯将灯放在了长案的正中央,介于玉瓶、玉匣与他日常书写的位置之间。

      他注入一丝灵力,明月石的光芒亮起,透过鲛绡灯罩,洒下一片朦胧如水中月影般的暖白光晕,刚好笼罩住玉瓶、玉匣,和他铺开的纸笔一角。

      光晕温柔,毫不刺眼,却奇异地驱散了长案附近因冰魄苔而过于清寒的气息,带来一种安宁的、家宅般的暖意。

      沈溯没有解释为何突然要添一盏灯。

      他如常做完了当日的温养功课,记录了笔记,燃起了安魂香。

      然后,他坐在案前,对着那盏灯,和灯光笼罩下的玉瓶,沉默了许久。

      窗外,秋意已深。夜风带着锐利的哨音,掠过黄泉木光秃不少的枝桠。

      屋内,一灯莹然。

      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阿萦,”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沉,像在压抑着什么,“今天下山,路过镇西头那家老银铺。”

      “掌柜的还记得你。说你那年在他那里打的一对丁香坠子,样式别致,后来好多姑娘照着打,却总打不出那个韵味。”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处褶皱。

      “他问我……你还来不来。说新得了一块暖玉,色泽极好,若你在,定喜欢。”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风声,和安魂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哔剥声。

      灯光柔和地照着玉瓶。瓶身在那片暖白的光晕里,润泽如初,瓶口的暗红痕渍,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沈溯的目光,紧紧锁在瓶口那点暗红上。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缓了。

      他在看。

      极其专注地,不放过任何一丝最微小的变化。

      时间一点一滴,在沙漏无声的流转中逝去。

      忽然——

      在那温暖灯光持续照射下,玉瓶瓶身靠近底部、一个平日极易被忽略的、极其微小的磕碰凹痕里,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雾气,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雾气太淡了,若非沈溯此刻全神贯注,若非有灯光映照,几乎无法察觉。

      它并未飘散,只是袅袅地、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凹痕附近萦绕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仿佛力竭,又缓缓地……缩了回去。

      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快得像一个幻影。

      但沈溯看见了。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在灯光下,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骇人的苍白。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紧缩,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恐惧这又是自己心魔所生的幻象!

      他一步跨到长案前,俯身,双手撑在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凹痕上,仿佛要将其烧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玉瓶静静地立在那里,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凹痕依旧,只是凹痕,并无异样。

      刚才那一丝白雾,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额角迸出的、细密的冷汗,显示出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天崩地裂的震动。

      是幻觉吗?

      是因为掌柜那句“若你在”,勾起了过于强烈的思念,以至于心神失守,看到了本不存在的东西?

      还是……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一只手,伸向那个凹痕。

      指尖在距离瓶身分毫之处,停住了。

      颤抖得厉害。

      最终,他没有触碰。

      只是用那双燃着幽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脚传来麻木的刺痛,久到窗外风声渐歇,久到明月石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分。

      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弯腰,扶起倒地的椅子。动作有些滞涩。

      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

      目光,从玉瓶,移到那盏新添的灯上。

      明月石稳定地散发着暖白的光。

      他看了灯许久,又看向玉瓶。

      眼神里,那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却沉淀下一种更沉、更暗、更加决绝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伸出手,将玉瓶,往灯光最温暖、最明亮的中心处,轻轻地,挪了挪。

      让那柔和的、家一般的光晕,将它完全笼罩。

      然后,他提起笔。

      在今日的笔记末尾,添上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日略重,力透纸背,甚至有些凌厉:

      “亥时三刻,灯下,瓶身旧痕处,有白雾逸出,须臾即收。非风,非烟气,疑似……魂气微动。”

      写罢,他搁下笔。

      吹熄了安魂香。

      却让那盏鲛绡明月灯,亮了一整夜。

      他亦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望着那被暖光温柔包裹的玉瓶,望着瓶口那点暗红,望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

      眼神明灭不定,如同灯下摇曳的、他自己的影子。

      窗外,秋夜寒凉。

      屋内,一灯如豆,映着一人,一影,一旧瓶。

      长夜漫漫。

      而那被灯光温暖着的玉瓶深处,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意识,在经历了方才那番几乎耗尽力量的、下意识的“显形”后,正陷入一种茫然的、疲惫的沉寂。

      苏萦“感觉”到了光。

      不同于月光清冷,不同于烛火跳跃。

      是一种稳定的、源源不断的、让人想起冬日暖阳、想起他掌心温度的光。

      包裹着她,很舒服。

      让她这片飘摇的、冰冷的意识,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沉溺其中。

      她隐隐“知道”,自己刚才似乎……泄露了什么。

      但她太“累”了,累得无法思考,累得只想在这片温暖的灯光里,多停留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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