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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日子便在这般寂静的重复里,又滑过一段。

      沈溯的身体在百草峰主精心调治下,表面的伤势与阴毒渐渐被压制下去,行动恢复了寻常,只是人到底比从前清减太多,一袭青衫越发显得空落。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也像是沁入了骨子里,成了底色。

      他开始更频繁地翻阅那些与神魂、灵物相关的古籍。不止是魂婴果,但凡涉及魂魄凝聚、残念显化、灵物启慧的记载,他都细细研读,偶尔会摘录几笔在素笺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院中那株黄泉木的叶子,由苍翠转为深碧,又在某个清晨,悄然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枯黄边。

      秋天了。

      这一日,沈溯从外面回来。他去了一趟漱玉峰后山一处隐秘的寒潭,潭底生有一种名为“冰魄苔”的灵植,性极寒,却能宁心安魂。他是去采集此物,想试试能否与魂婴果的阴寒特性相辅。

      采集不易,颇费了些周折,衣袍下摆被潭水浸湿,沾了泥污,指尖也冻得有些发红。

      回到院中,他先将盛着冰魄苔的玉盒放在长案上,与魂婴果的玉匣并排,然后准备更衣。

      刚解开外衫的系带,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兰草上。

      苏萦离开后,这盆曾被她胡乱挖回、又时常遗忘浇灌的野兰,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竟也苟延残喘地活到了如今。只是终究失了那份山野恣意,叶片总是蔫蔫的,不见多少精神。

      可此刻……

      沈溯走上前,俯身细看。

      兰草中央,那几片最细弱、前几日边缘已泛起焦黄、眼看便要枯死的叶片,根部竟冒出了一星极其微小的、嫩绿的新芽!

      芽尖只有米粒大小,怯生生的,藏在老叶的庇护下,若非他此刻靠得极近,又对这盆草每日的状态了如指掌,几乎难以察觉。

      但这抹新绿,在这满盆颓唐的旧叶中,却鲜活得刺眼。

      沈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不是他照料的功劳。相反,因他谨小慎微,连浇水都用量杯,生怕多了少了,这兰草近一年来,从未发过新叶。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指尖悬在嫩芽上方,隔着一线距离,不敢触碰,生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用力的幻觉,一碰就碎。

      他维持这个姿势良久,久到弯腰带来的僵硬感蔓延至脊背。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目光,从兰草,移向长案。

      案上,玉酒瓶静静立着,瓶口那点暗红依旧。魂婴果的玉匣也沉默如初。新采的冰魄苔,在玉盒中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墙角那抹不合时宜的、微弱却执拗的新绿。

      沈溯走到案前,拿起那个玉酒瓶。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瓶身,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感受什么。瓶身冰冷,并无异样。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至极的情绪——疑惑,茫然,还有一丝被死死压抑在最深处、不敢宣之于口的、近乎灼烫的希冀。

      是……她么?

      还是仅仅……是这株兰草,在寂寂无闻的生死边缘,兀自挣出的一点生机?

      他不敢想。

      生怕想得多了,那点嫩芽便会枯萎,那微弱的、或许存在的暖意,便会消散。

      最终,他只是将玉瓶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内室。更衣,净手,点起一炉宁神的檀香。

      然后,他回到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

      他不再翻阅那些艰深的古籍,而是开始默写一些东西。

      不是什么功法口诀,也不是灵物记载。

      是诗。

      一些很零散的、不成篇章的句子。有些是修仙界流传的、歌咏山川岁月的古仙诗,有些,则更像是凡尘俗世里,文人墨客抒怀的残句。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写一句,停一停,目光掠过案头的玉瓶和玉匣,又或是望向窗外那株渐渐染上秋意的黄泉木,神色沉静,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偶尔,他会对着虚空,低声念出刚刚写下的句子。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又像只是念给自己听。

      檀香的烟气笔直地上升,在空气中弥散开安宁苦涩的气息。朱痕蜷在脚踏上打盹,赤红的尾巴尖偶尔扫动一下。

      时光在笔墨与低语间,悄然流淌。

      他写满了数张素笺,将其一一压好,放在案头显眼处。然后,他起身,走到院中,将那盆发了新芽的兰草,从墙角挪到了廊下光线更明亮、通风更好的地方。

      动作细致而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内,在长案前坐下,不再书写,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墨迹未干的诗句,望着并排而立的玉瓶与玉匣。

      窗外,暮色四合。

      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穿过半开的窗,吹动了案上的素笺。

      纸页轻轻翻动,发出簌簌的微响。

      沈溯没有去压。他听着那声音,望着纸上那些或苍凉或深情的字句,在渐浓的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墨影。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短,近乎错觉的弧度。

      像是冰川边缘,被不知何处来的暖风,轻轻呵开的一线裂隙。

      ·

      夜渐深。

      沈溯已歇下。他如今睡眠极浅,一点风声便能惊醒。今夜无风,只有秋虫在远处草窠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鸣叫,更添寂静。

      长案上,玉酒瓶口那点暗红,在无光的室内,幽微地亮了一瞬。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些。

      紧接着,那团朦胧的、月白色的光晕,再次浮现出来。它比上次似乎凝实了极其微末的一丝,虽然依旧飘忽脆弱,但“行动”间,少了几分惊慌,多了几分……迟疑的、小心翼翼的好奇。

      苏萦的残念,绕着长案缓缓飘转。

      她先“看”向那盆被挪了位置的兰草。嫩芽的生机,与她意识深处某种微弱的牵系感,隐隐呼应。她能“感觉”到,自己这缕即将散尽的意识,与这株草、与这院中许多旧物之间,有着看不见的丝线相连。而近日来,那枚魂婴果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滋养之力,似乎让这些丝线……坚韧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丁点。

      她飘到案上,那些写满诗句的素笺前。

      墨迹已干,在黑暗里只是深浅不一的斑块。但她似乎能“读”懂。那些字句里蕴含的沉痛与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浸透她虚无的“身体”。

      她在那句“我寄人间雪满头”上方,停留了许久。

      光晕轻轻颤动着。

      然后,她转向旁边那只装着冰魄苔的玉盒。盒盖未完全合拢,一丝极寒的、纯净的气息泄露出来。这气息让她觉得有些“冷”,但奇异地,又让她混乱微弱的意识感到一丝“清醒”的舒适。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个玉酒瓶,以及旁边的魂婴果玉匣。

      对魂婴果的感应越发清晰了。那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能填补她空虚存在的吸引。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玉匣,汲取那份暖意。

      但这一次,她没有急于靠近。

      她飘向床边。

      沈溯背对着她侧卧,呼吸轻浅。月光从窗棂漏进一线,勾勒出他瘦削的肩线。

      苏萦的光晕,悬在离他枕畔尺余的地方。

      她“看”着他,一种酸楚的、绵长的痛意,弥漫开来。白日里那盆兰草的新芽,那些他默写的诗句,他更衣时指尖的微红,他俯身察看时那瞬间的凝滞……所有细微末节,此刻都汇聚成沉重的、让她几乎无法承受的认知。

      他在怀疑。

      他在寻找。

      他在用尽一切她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方式,试图抓住一丝她存在的证据。

      而她,就在他身边。

      却咫尺天涯。

      光晕缓缓下沉,试探着,靠近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黑发。

      没有实体,无法触碰。但就在她的“意识”极度专注于那缕发丝时,一丝微弱到极致、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逸散开来。

      与此同时,案上的魂婴果玉匣,内部再次传来那几乎不存在的、低微的“嗡”鸣。

      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一丝。

      而装着冰魄苔的玉盒,那缕泄露的寒气,似乎也朝着床边,极其缓慢地流动了一瞬。

      床上的沈溯,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

      但整个身体,在那一刹那,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无声的弓。

      他能感觉到。

      不是错觉。

      不是幻梦。

      那萦绕在枕畔的、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又出现了。而且,比上次……更真切了那么一点点。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气息里,混杂着无法言喻的悲伤,和一种……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焦灼。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缓慢地,搏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旧伤未愈的隐痛,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

      他依旧没有动。

      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只是那垂在身侧、掩在锦被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等待。

      等待那气息再次靠近,等待那或许存在的“存在”,给出更多的迹象。

      他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将她惊走。

      像惊走一只胆怯的、雾霭凝成的雀鸟。

      苏萦的光晕,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她顿住了,不敢再往前。

      她“看”着他紧攥被褥的手,那用力到发白的骨节,像针一样刺进她的意识。

      他在忍耐。

      忍耐着疼痛,忍耐着孤寂,也忍耐着……此刻这无法确认、亦不敢确认的微渺希望。

      这认知让她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态。

      她猛地向后退去,缩回长案方向,没入玉酒瓶中。

      在她没入瓶中的瞬间,魂婴果玉匣的嗡鸣消失了。冰魄苔玉盒附近的寒气流动,也恢复了正常。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床榻上,沈溯紧绷的身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但那攥着被褥的手,许久,许久,才慢慢松开。

      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红痕。

      他依旧没有睁眼。

      只是将那带着痛楚印记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空荡依旧。

      却似乎……残留着一丝,比秋风更凉的、虚幻的慰藉。

      窗外,秋虫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叫。

      夜,沉静如古井。

      唯有天际一弯残月,冷冷地照着这漱玉峰顶的小院,照着院中渐枯的黄泉木,照着屋内长案上并排的玉瓶与玉匣,也照着床上那人,一夜无眠到天明的、清寂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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