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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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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药香与寂静中,水一样滑过去。
沈溯的腿伤好了些,能勉强下地行走,只是阴毒祛除未尽,每逢阴雨或深夜,骨髓里便似有细针攒刺,痛得他额角青筋隐现,只能倚在床头,闭着眼,一声不吭地捱过去。脸色总带着三分病气的苍白,原本清俊的轮廓越发瘦削,衬得那双眼睛更深,静得有些骇人。
但他依旧按部就班。
晨起,温酒。午间,翻书。傍晚,推一推那架空荡的秋千。夜里,对着一豆灯火,细细擦拭那柄名为“不渡”的长剑,剑光幽寒,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偶尔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又迅速沉寂下去。
魂婴果被他用特制的寒玉匣封着,放在内室长案上,与玉酒瓶并排。他查阅了许多生僻古籍,甚至让朱痕悄悄去坊市收罗过一些流传于散修间的、真假难辨的残卷。关于魂婴果的用法,众说纷纭。有云需以心头热血浇灌百日,有云要置于极阳之地,借地火煅去阴秽,只留精华。还有一种更玄乎的说法,言其能感应至纯执念,若以亡者生前心血相连之物为引,或可织补残魂,显化片刻形影。
沈溯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玉酒瓶口那点暗红上。
他试过几种温和的古法,用灵力小心包裹魂婴果,试图催发其内蕴的、传说中的魂力。果子在他掌中,偶尔会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脉搏的跳动,很轻,很快消失,像个错觉。再无其他反应。
他没有贸然尝试那些需要损伤己身或风险难测的偏门之术。只是日复一日,用最温和纯净的水属性灵力温养着它,如同呵护一簇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苗。
这日晚间,落了雨。
不是暴雨,是漱玉峰常见的、细密沁凉的雨丝,敲在瓦上,沙沙的,绵绵不绝。空气里漫开泥土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润气息,却也带来了更深重的寒湿。
沈溯左腿的旧伤果然开始作痛,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酸冷钝痛,针扎似的,密密麻麻。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眉头微蹙着,唇色有些淡。
案头烛火被窗隙漏进的风吹得晃了晃。
他放下书,伸手想去挑亮灯芯。指尖刚触到烛台冰冷的金属底座,动作却顿住了。
目光落在长案另一头。
玉酒瓶静静立着,瓶身映着跳动的烛光,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点暗红色的痕渍,在暖黄的光晕下,颜色似乎……比平日深了些许?
是他的错觉么?
沈溯凝神看去。窗外雨声淅沥,屋内一灯如豆,光影摇曳。那点痕渍依旧在那里,静静地附着在瓶口内壁,并无异样。
他移开视线,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许是疼得眼花了。
他不再看书,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雨声被放大,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身体里每一处叫嚣着酸痛的关节。他侧卧着,面朝里,背脊微微弓起,是一个隐忍疼痛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稍缓,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就在他将睡未睡,意识沉浮之际——
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自长案上漾开。
不是烛火,也非月光。那光色极淡,近乎朦胧的月白,又隐隐透着一丝暖意,像冬日呵出的一小团雾气,小心翼翼地凝聚,而后,极其缓慢地,向床边飘来。
苏萦“看”着床上蜷缩的背影。
比起她上次“清醒”,他似乎又清减了些。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单薄的寝衣清晰可见,随着压抑的呼吸轻轻起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寒鸦川的阴冷湿气,混杂在他本身的清冽气息里,让她心口那并不存在的某处,细细密密地疼。
她能“感觉”到那枚魂婴果的存在。就在不远处的案上,被封在寒玉中。一种奇特的、微弱的吸引力从那里传来,像黑暗中一点遥远的萤火,让她这片飘摇的、逐渐涣散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汲取某种……维系存在的暖意。
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那光晕颤抖着,靠近,再靠近。直到几乎要贴上他冰凉的、被冷汗微微濡湿的后颈。
她“听”见他压抑的、因疼痛而不稳的呼吸。
她“看”见他无意识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手。
亡魂没有实体,没有温度,无法触碰,也无法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
这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比寒鸦川的阴风更能撕裂她。
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忽明忽暗,显示出其内里意识的不稳与激烈情绪。她“想”触碰他,想把他紧握的拳头掰开,想抚平他蹙紧的眉峰,想驱散那缠绕在他骨髓里的阴寒……
她想让他……别再疼了。
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这缕残念所能维持的形态。
或许是这执念的激荡,引动了什么。
案头,那枚被封存的魂婴果,在寒玉匣中,极其轻微地“嗡”了一声。
声音低得几乎不存在。
但沈溯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头,身体甚至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只是那双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眼里,所有的困倦和痛楚褪去,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与警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紧绷。
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影。
是一种……萦绕在身后,极其熟悉、却又虚幻缥缈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气息。
像她发间沾染的、漱玉峰雨后青草的味道。
像她偶尔靠近时,衣袂带起的、微甜的暖香。
像无数个夜里,她沉沉睡去后,均匀清浅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感觉。
那么淡,那么虚,仿佛只是他痛极生出的幻觉,或是深植骨髓的思念终于烧坏了神智。
他不敢动。
连呼吸都屏住了。
生怕一丝微小的动静,就会惊散这奢侈的、绝望的幻梦。
那点微弱的光晕,在他睁眼的刹那,便惊慌失措地倏然退去,缩回玉酒瓶深处,瑟瑟地蜷缩起来,再不敢泄露半分。
屋内,重归黑暗。
只有雨声,依旧沙沙,沙沙。
沈溯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良久。
直到四肢百骸因僵卧而传来麻木的刺痛,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转过身。
目光投向长案。
玉酒瓶静静立着,在窗外透入的、被雨幕滤过的微弱天光里,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魂婴果所在的寒玉匣,也毫无异状。
仿佛刚才那刹那的悸动与熟悉感,真的只是一场因伤痛而衍生的、逼真的错觉。
他眼底那骤然亮起的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死寂的黑。
他重新躺平,望着帐顶虚无的黑暗,许久,抬起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蹭自己的后颈。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比羽毛更轻的、温凉的触感。
是雨夜的湿气吧。
他想。
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抵在冰冷的心口。那里,空荡荡地疼着,比腿上的旧伤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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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歇。天色是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小院里每一片沾着水珠的叶子都照得亮晶晶的。
沈溯起得比平日略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在明亮的光线里,更显出几分透明的苍白。他立在廊下,望着被雨水洗得焕然一新的院落,看了许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许久未曾做过的事。
他去了厨房。
漱玉峰这小院的厨房,自苏萦去后,便几乎未曾开过火。灶台冷清,器具蒙尘。只有角落一只小泥炉,平日用来温药温酒。
沈溯挽起袖子,打了水,将灶台、锅具一一擦洗干净。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仔细。他翻找出橱柜里收着的、一些早已干瘪或失去香气的调料,辨认着,将不能用的丢弃。
朱痕跟在他脚边,好奇地转来转去,不明白主人今日为何有兴致料理这些尘封的物事。
沈溯沉默地做着这一切。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他记得,她爱吃一种甜羹。用新采的玉枇杷,剥皮去核,加上糯米小圆子,用文火慢熬,最后撒上一小把晒干的桂花。熬好的羹,色泽莹润,甜而不腻,带着花果自然的清香。
她总嫌宗门膳堂的甜羹太过甜腻,用料也不够精细,偶尔得了空闲,便喜欢自己动手。她手艺其实寻常,熬煮时不是火大了糊底,就是水放多了太稀,但那份兴致勃勃的劲头,和最后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让他尝第一口的神情,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她熬羹时忘了时辰,跑去院中看新开的一丛夕颜花,结果一锅甜羹烧得焦黑。她懊恼得直跺脚,扯着他的袖子抱怨,说白白糟蹋了那么好的玉枇杷。他当时只是默默收拾了焦糊的锅子,第二日,便不知从何处又寻来一篮更新鲜饱满的玉枇杷,放在厨房门口。
她惊喜极了,抱着那篮果子,眼睛弯成月牙,说:“沈木头,你最好啦!”
那笑容,比什么甜羹都暖。
沈溯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新鲜的玉枇杷。果子圆润饱满,表皮是晶莹的淡黄色,带着细微的绒毛。这是他前两日让朱痕去山下市集特意寻来的,一直用寒玉盒存着,保鲜如初。
他洗净手,拿起一枚枇杷,开始剥皮。动作起初有些笨拙,枇杷皮薄而韧,不易剥离,稍用力些,便容易扯烂果肉。他试了几次,渐渐找到力道,指尖捏着果皮边缘,极慢、极小心地向下撕扯,尽量保持果肉的完整。
阳光移动着,照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手指上。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剥开果皮时细微的“嗞”声,和清水在锅中逐渐升温的、几不可闻的响动。
他将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在白瓷碗中,又取出一小袋糯米粉,加水,和面,搓成细小的圆子。一个个米白色的小圆子从他指尖滚落,落在撒了干粉的盘子里,圆润可爱。
桂花是去年秋天收集、密封保存的,色泽金黄,香气被封存得极好。他拈起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那熟悉的、甜暖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一切准备停当。
他将果肉、糯米圆子放入注满清水的砂锅中,置于泥炉上,点燃了炉火。
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沈溯没有离开,就坐在炉边的小凳上,静静看着锅中清水渐渐泛起细小的气泡,果肉和圆子在水中轻轻滚动。
时间慢慢流逝。
甜羹的香气开始弥漫出来。先是玉枇杷清甜的果香,混合着糯米被煮开后质朴的谷物香气,最后,是那一点画龙点睛的、幽远馥郁的桂花甜香。
香气越来越浓,盈满了小小的厨房,又顺着门窗,飘散到院子里。
朱痕趴在厨房门口,鼻尖翕动,赤红的眼睛里流露出渴望。
沈溯却仿佛闻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羹汤上,眼神却空茫着,穿透了氤氲的水汽,不知落在了何处。
他记得,她熬羹时,总喜欢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今日在经阁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记载,说后山哪株灵草又开了奇怪的花,说某某师兄练剑时出了丑……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雀鸟。他多半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她便撅起嘴,说他无趣。
那时他觉得有些吵。
如今,这厨房里,只有炉火的微响,和羹汤翻滚的咕嘟声。
静得让人心慌。
他拿起长柄木勺,轻轻搅动了一下锅中的甜羹。果肉早已煮得软烂,融入汤中,圆子也变得晶莹剔透,浮浮沉沉。汤汁变得粘稠润泽,呈现出漂亮的浅琥珀色。
差不多了。
他熄了炉火。
用一只素净的青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甜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金色的桂花点缀其间,更添几分诱人。
沈溯端着碗,走到院中石桌旁,放下。
又在对面,摆上另一只空碗,一双干净的筷子。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黄泉木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筛下细碎的光斑。一切都安宁得近乎寻常。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羹,吹了吹,送入口中。
玉枇杷的清甜,糯米圆子的软糯,桂花的馥郁,在舌尖化开。温度恰到好处,甜度也适中,甚至比他记忆中她偶尔成功的那几次,熬得更好。
他慢慢地吃着。
一口,又一口。
很仔细地品尝着每一种味道。
直到一碗见底。
他放下勺子,抬起眼,望向对面那只始终空着的碗。
“阿萦,”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意味,“今年的玉枇杷,很甜。”
“我尝过了。”
“熬得……还行。火候应该没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碗沿一点细微的、他自己未曾察觉的糖渍上。
“你尝尝看?”
风拂过,对面空碗上空无一物。
只有甜羹袅袅的热气,在阳光里升腾,扭曲,最终,消散无踪。
沈溯静静坐着,看了那只空碗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对面那碗一动未动的甜羹,端了过来。
拿起勺子,开始吃第二碗。
吃得依旧很慢,很仔细。
仿佛要将两人份的甜,一人份的暖,连同那些早已冷却的、关于厨房里絮语与笑闹的记忆,一点一点,全部吞咽下去,填入那空洞的、呼啸着穿堂风的胸腔。
朱痕不知何时跳上了石桌,蹲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吃。赤红的眼珠里,倒映着主人沉默的侧影,和那碗渐渐减少的、温热的甜羹。
阳光偏移,将他的影子,和石桌、空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也分不清,哪一份更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