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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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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寒鸦川的阴毒跗骨入髓,顺着破损的经脉,啮咬般向上蔓延。左腿肿胀发黑,麻木中夹杂着针砭似的剧痛,拖在地上,使不上半分力气。沈溯拄着剑,权当拐杖,在崎岖的石林和苍茫的雪原上,留下一道深一脚浅一脚、夹杂着污血的蜿蜒痕迹。
冰原的寒风此刻不再只是寒冷,更像无数把带着倒钩的细刃,刮过他被汗水浸透又冻硬的内衫,刮过他脸上干涸的血痂和新鲜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滞涩的痛。
他吞服的丹药只是杯水车薪,勉强吊着一口气,压住毒性不至于立刻攻心。灵力近乎枯竭,维持基本的体温和抵挡风雪都已勉强,更遑论御剑。
只能走。
一步一步,熬着。
意识在刺骨的寒冷和灼热的痛楚之间浮沉。眼前的雪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晃眼的白晕。耳边除了风声,似乎还开始出现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嗡鸣。
他咬紧牙关。
舌尖早已被咬破多次,血腥味混着苦涩的丹药气息,弥漫在口腔。这痛楚能让他保持片刻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
他伸手入怀,隔着衣料,触摸到那只冷玉盒坚硬冰凉的棱角。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盒内那枚魂婴果微弱的、奇异的脉动。
还有……紧挨着玉盒的,那个小小的、温润的玉酒瓶。
触到酒瓶的瞬间,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和涣散,似乎被逼退了一丝。
他眼前晃过漱玉峰小院的轮廓,院角的秋千,窗台上的兰草,黄泉木下那杯永远等不到人饮的冷酒。
还有……那道总是带着笑、眼神清亮如溪水的影子。
“阿萦……”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干裂的唇瓣沁出血珠。
风雪愈发大了,几乎要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沈溯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吹散的黑点。
但他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固执地,缓慢地,移动着。
不知走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时间在无边的痛苦和寒冷中失去了意义。终于,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传送阵法所在的简陋石屋轮廓。
石屋门口,值守的修士正笼着袖子跺脚,咒骂这见鬼的天气。一抬眼,看见风雪里挪过来的那个“东西”,吓了一跳。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人”。
青衫褴褛,沾满黑绿污渍和冻结的血冰,半边身子拖在地上,露出的左小腿肿得骇人,皮肤泛着不祥的青黑。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只有被冻伤和刮擦出的青紫与血痕,嘴唇干裂乌紫。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死死不肯熄灭的幽火。
修士认出那身破烂青衫依稀是前几日离去那人的,倒吸一口冷气,忙不迭上前搀扶。
“道友!你这是……”
沈溯避开他伸来的手,只将几块灵石塞过去,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漱玉……峰。”
修士不敢多问,迅速启动阵法。光芒再次将他吞没。
·
漱玉峰的空气,带着熟悉的、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一丝黄泉木独有的冷涩。
传送阵的光芒在漱玉峰半山一处偏殿外黯淡下去。沈溯踉跄一步,几乎跪倒在地,用剑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
偏殿附近洒扫的杂役弟子远远看见,惊呼出声。
消息像滴入热油的水,迅速在安静的漱玉峰炸开,随即传向各峰。
沈溯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和询问。他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一步一步,朝着山顶,朝着那个小院走去。
山道似乎比记忆中漫长千百倍。每一步都耗尽他残存的力气,冷汗浸透破烂的衣衫,又在山风里冻成冰壳。视野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耳鸣声越来越响。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直到看见那扇熟悉的、紧闭的院门。
朱痕率先感应到,从院内跃出,看见他的模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鸣,扑到他脚边,焦急地转圈,用脑袋去蹭他垂落的手,触手一片冰凉黏腻。
沈溯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它的头,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他推开院门。
院内一切如旧。秋千静默,兰草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愈发蔫萎。石桌上纤尘不染,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
一直强压着的伤势和毒性,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反噬!
眼前猛地一黑,喉头腥甜上涌。
“噗——”
一大口黑血喷溅在青石地面上,冒着丝丝寒气。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死死护住怀中。冷玉盒和玉酒瓶,硌得胸骨生疼。
朱痕惊恐的叫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都迅速远去,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
黑暗并非虚无。
在那意识沉沦的深处,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感觉,始终牵绊着。
像是极细的丝线,另一端系着某种温暖的、让他安心的存在。
他循着那感觉,在混沌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眼皮似有千斤。艰难地掀开一线。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素色的帐顶。
身下是柔软的床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
他回来了。在他的房间里。
左腿传来沉重麻木的钝痛,但那种阴寒蚀骨的剧毒啃噬感,似乎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正在经脉中缓缓化开,修复着破损之处。胸口仍滞闷疼痛,呼吸不畅,但至少,还活着。
屋内光线昏暗,已是夜晚。窗棂外,一弯冷月悬着,洒下清辉。
桌边坐着一个人。
是掌门玄度真人。
他正闭目养神,眉头微蹙,白发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然。听到床上的动静,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溯。
“醒了?”玄度真人声音低沉,带着疲惫,“你这条命,是百草峰主用三颗‘九转还阳丹’和七日不眠不休的灵力疏导,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
沈溯试着动了动,牵扯到伤势,闷哼一声。
“别动。”玄度真人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痛惜,有不解,更多的是沉重的忧虑,“寒鸦川的‘蚀髓阴毒’,加上你灵力耗尽,内腑受损……沈溯,你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就为了……一枚魂婴果?”
沈溯的视线,第一时间投向床边矮柜。
那里,冷玉盒和玉酒瓶并排放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松了口气,眼神柔和了一瞬。然后,才看向玄度真人。
“多谢掌门,多谢百草峰主。”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却清晰。
“谢?”玄度真人像是被这平淡的语气激怒了,又强行压下,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沈溯!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漱玉峰!苏萦已经死了!魂飞魄散!你就算找来十枚百枚魂婴果,又有什么用?滋养谁的魂?慰藉谁的灵?”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严厉,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你是我漱玉剑宗百年来最有望元婴的天才!你本该执掌一峰,光耀门楣!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沈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波澜。待玄度真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掌门,我明白。”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宗门栽培之恩,沈溯未敢或忘。长老之职,若宗门认为沈溯不堪其任,随时可收回。峰内资源,亦可尽数划拨他用。”
“你——”玄度真人气结。
“但阿萦的事,”沈溯转回目光,看向玄度真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一丝近乎执拗的微澜,“是我的事。”
“魂婴果有没有用,总要试过才知道。”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哪怕只是……让她觉得暖和一点。”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玄度真人望着他,望了很久。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无力与悲哀。他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颓然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青瓷药碗,里面是墨色药汁,尚有余温。“把药喝了。百草峰主交代,每日三次,连服七七四十九日,辅以灵力化开,或可拔除余毒,不至损了根基。”他将药碗递到沈溯手中,语气恢复了一峰掌门的沉稳,却掩不住那份萧索,“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房间,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沈溯端着药碗,没有立刻喝。
他靠坐在床头,目光再次移向矮柜上的玉盒和玉瓶。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力化开,暖流伴随着刺痛在体内流转。他闭上眼,调息引导。
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
朱痕悄悄跳上床尾,蜷缩在他脚边,赤红的眼睛在暗处静静望着他,偶尔眨一下。
一夜无话。
只有山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轻响。
·
接下来的日子,沈溯便在这小院里静养。
每日按时服药,运功疗伤。他的伤势恢复得极慢,蚀髓阴毒极为顽固,一次次被药力逼退,又一次次反扑,如同附骨之疽。每次运功逼毒,都像是经历一场酷刑,冷汗湿透重衣,脸色煞白如纸。
但他从未间断。
除了疗伤,他大部分时间,依旧维持着旧日的习惯。
清晨,若天气尚可,便挪到院中黄泉木下,温一壶酒,倒两杯。他的那杯会慢慢喝掉,另一杯,依旧静静放在石阶上,直到冷透,再默默收走。
腿脚不便,去不了经阁,他便让朱痕去峰内藏书处,借回一些关于神魂、灵植、乃至偏门术法的典籍,靠在床头或窗边翻看。目光常常停留在有关“魂婴果”的记载上,反复研读,眉宇间时而凝思,时而掠过一丝极微弱的、近乎希冀的光。
院角的秋千,他会在午后阳光好些时,慢慢走过去,轻轻推一下,看着它空荡地晃。那盆兰草,他也坚持自己照料,拖着伤腿取水,仔细擦洗叶片,哪怕动作笨拙缓慢。
他依旧对着虚空低语。
说今日的药似乎比昨日更苦些。
说朱痕昨日逮住了一只肥硕的雪鼠,得意了半日。
说后山那几株梅树,好像有了花苞。
说……魂婴果该如何用,他查了许多书,似乎有几种古法,可以试试。
声音很轻,很平淡,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百草峰主每隔几日会来一趟,诊脉,换药,眉头总是皱着。“阴毒入骨,损了根基。能捡回命已是侥幸,修为……恐怕难以恢复到从前了。”他叹息着说。
沈溯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并无太多失落。
玄度真人也来过两次,见他虽苍白消瘦,精神尚可,院中一切“如旧”,终是没再说什么,留下一些温补的灵药便离去。
宗门内的议论,因他重伤归来又沉寂下去,添了几分唏嘘,却并未停止。只是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小院之外。
沈溯的世界,似乎又缩回了这方寸之地,围着那些旧物,和怀揣着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希望,缓慢地运转。
这一日,天气晴好。
沈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卷兽皮古册,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安魂引”的偏门阵法,据说能引导温和的魂力,滋养残魂。其中提到了数种灵物作为阵法核心或辅助,魂婴果正在其列。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肩头,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略好了一些,虽然依旧清癯,但那股死寂般的灰败褪去了些。
许是阳光太暖,许是连日疗伤逼毒太过耗神。
他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
手中的书卷滑落,轻轻掉在榻边。
他歪着头,靠在窗棂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睡着了。
阳光偏移,将他笼罩在一片宁静的光晕里。连总是锁着的眉宇,也似乎微微舒展了些许。
屋内静极了。
只有朱痕蜷在脚踏上,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一直被沈溯放在手边矮几上的冷玉盒,在阳光的照射下,边缘泛起一层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朦胧光晕。
光晕微微闪烁着,如同呼吸。
盒内,那枚灰白色、婴孩蜷缩状的魂婴果,表面的血管状纹路,似乎极其轻微地,流动过一丝微光。
与此同时,矮几另一端,那个始终安静的玉酒瓶,瓶口处,那点暗红色的、仿佛永不干涸的痕渍,也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像沉睡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瞬。
窗外的风,恰好停了。
连黄泉木的叶子,都静止不动。
只有阳光,无声流淌,将榻上安睡的人,和矮几上那两件静静挨着的旧物,温柔地包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