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问春风》安花客

3、第三章

　　晨光熹微时，沈溯已收拾停当。

　　漱玉峰小院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没带太多东西，只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斜挂在腰间。那柄秋水般的长剑负在背上，剑柄的旧缠绳随着步伐，轻轻拍打青衫。

　　朱痕跟到院门处，赤红的眼望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沈溯蹲下身，揉了揉灵狐雪白的头顶。“看好家。”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空荡的秋千，蔫蔫的兰草，最后落向紧闭的房门，“也……看好她。”

　　朱痕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湿漉漉的。

　　他起身，不再回头，沿着被露水打湿的山道，一步步向下走。漱玉峰在身后渐远，隐入云雾，只余一个沉默而模糊的轮廓。

　　山下小镇刚苏醒，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吆喝声，暖烘烘地扑上来，与峰顶的清寂截然两个世界。

　　沈溯的脚步在“百味斋”门口停了停。

　　木匾簇新，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还未熄。里间飘出油炸面点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河鲜特有的腥气。

　　他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转身走向镇外，那里有通往北域的大型传送阵。阵法由几个中小宗门联合维持，收费不菲，但胜在便捷。

　　缴纳灵石时，看守阵法的修士多看了他两眼。青衫落拓，面容冷寂，背负长剑，气度不像寻常散修，却又无大宗弟子常见的骄矜标识。尤其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两口深潭，望进去，什么都映不出，只有一片空茫的幽黑。

　　“北域，落雪原。”沈溯递过灵石，声音平淡。

　　修士回过神，忙不迭启动阵法。光华流转，空间微微扭曲，沈溯的身影没入光晕之中，消失不见。

　　·

　　传送带来的短暂晕眩散去，凛冽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

　　落雪原。

　　名副其实。目之所及，尽是茫茫雪色，天空是压抑的铅灰，看不见日头，只有无边无际的、干燥的冷。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暖意。

　　这里已接近北域腹地，灵气稀薄驳杂，环境恶劣，少有修士长期驻留。只有一些耐寒的低阶妖兽，和追逐特定资源的冒险者，才会踏足。

　　沈溯展开一张泛黄的皮卷地图。这是临行前，他用一瓶珍藏的“碧凝丹”，从宗门藏书阁一位老执事那里换来的。地图年代久远，标注简略，许多地方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名称。

　　寒鸦川，就在落雪原更北的深处，一片被标记为“险恶、多阴秽之气”的区域。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收起地图，迈步向前。雪很深，没及小腿，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闷响。他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身法疾行，只是用最朴实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地图上的晦暗之地。

　　仿佛这艰难的跋涉本身，也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仪式。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白天在风雪中跋涉，夜晚寻一处背风的冰崖或雪窝，布下简单的防护禁制，打坐调息。他不生火，火光在这片寂静的白色荒原上太显眼。干粮是硬邦邦的肉脯和辟谷丹，水是融化的雪。吃得简单，睡得也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望着无垠的雪野，或是怀中那个触手生温的玉酒瓶。

　　偶尔，他会对着瓶子低声说几句。

　　“今日路过一个冰湖，湖面冻得结实，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光，很好看。”

　　“遇到一窝‘雪鼬’，毛茸茸的，很机警，人一靠近就钻进雪洞里不见了。你若是见了，定想捉一只来玩。”

　　“风太大了，说话都费力。不过也好，安静。”

　　瓶子当然不会回应。

　　只有北域永不止息的风，呼啸着，将他低语的字句撕碎，抛散在空旷的雪原上。

　　直到第五日黄昏。

　　风雪暂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夕阳余晖漏下来，给雪地涂上一抹虚幻的金红。

　　沈溯停下脚步。

　　前方，地貌开始变化。平坦的雪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狰狞突起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冰雪，缝隙里却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苔藓，在夕照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空气里的寒意也变了质，不再是单纯的冷，而是掺进了一种阴湿的、仿佛腐败根系的气息。吸进肺里，带着轻微的刺痛和腥甜。

　　地图上标注：黑石林。寒鸦川外围屏障。

　　沈溯解下背上的剑，握在手中。剑身幽沉，触手冰凉，却奇异地让他纷杂的心绪沉淀下去。

　　他走入石林。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怪石嶙峋，形态扭曲，投下幢幢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脚下不再是松软的雪，而是坚冰混合着湿滑的苔藓，稍不留神便会滑倒。

　　寂静。

　　一种充满恶意的、被窥视的寂静。

　　沈溯的神识如无形的蛛网，小心地铺展开。石林深处，藏着东西。不止一种。有冰冷滑腻的蛇类气息，有腥臊的、属于穴居兽类的臭味，还有更隐晦的、仿佛无数细小生物攒动带来的微弱灵压。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加快。

　　第一道袭击来得毫无征兆。

　　侧后方一块“岩石”突然活了，表皮皲裂，露出下面惨白粘腻的躯体，数条带着吸盘的触手闪电般弹射而出，直卷他的脖颈和腰身！触手上密布倒刺，闪烁着幽蓝的毒光。

　　是“石影妖”，一种善于伪装、分泌麻痹毒素的低阶妖物。

　　沈溯甚至没有回头。

　　手腕微转，剑光乍起。

　　不是多么璀璨夺目的剑芒，只是一道清淡的、近乎月华般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掠过。

　　触手僵在半空，然后齐根断裂，啪嗒掉落在冰面上，兀自扭曲蠕动。那“石影妖”发出一声尖利短促的嘶鸣，迅速缩回破裂的躯壳，伪装成一块真正的、毫无生气的岩石，只是石缝里渗出汩汩暗绿色的汁液。

　　沈溯看也未看，继续前行。

　　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片碍事的蛛网。

　　越往深处，袭击越发频繁。

　　潜藏在冰层下的“蚀骨寒蚣”，弹射如箭，口器狰狞。

　　倒悬在石笋上的“鬼面蝠”，成群结队，发出扰人心神的音波。

　　甚至有一片看似平整的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方咕嘟冒泡的墨绿色泥潭，泥潭中伸出无数苍白浮肿的手臂，带着令人作呕的阴寒死气，抓向他的脚踝。

　　沈溯的剑，始终稳定。

　　剑光每一次亮起，都简洁、精准、冷酷。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是用最小的代价，最直接的路径，斩灭一切阻碍。

　　青衫染上了污渍。有妖物的血，暗绿或漆黑。有冰屑，有泥点。脸颊被鬼面蝠的音波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的血珠很快在低温下凝成暗红的冰痂。

　　他仿佛感觉不到。

　　疼痛，疲惫，危险……这些似乎都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在漱玉峰时，更多了一丝凝定的锐利。

　　只有偶尔，在短暂击退一波袭击的间隙，他会快速低头，瞥一眼怀中。玉瓶安稳地贴在心口，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暖意。

　　确认它还在。

　　确认它无恙。

　　这便够了。

　　石林仿佛没有尽头。黑暗越来越浓，阴秽之气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缠绕上来，试图钻入毛孔，侵蚀灵力。沈溯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将那些秽气排斥在外。光晕明灭不定，显示着他灵力持续的消耗。

　　终于，在不知斩杀了第多少只妖物，避开了第多少处陷阱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石林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更加诡异的地域。

　　那是一条“川”，却并非水流形成。宽阔的河床里，奔涌着浓稠如墨汁、却又在缓慢流动的雾气。雾气沉甸甸地贴着地面翻滚，里面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是无数细足爬过，又像是低哑的呜咽。雾气之上，零星矗立着一些枯死的、枝桠扭曲如鬼爪的怪树。更远处，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嶙峋的山影轮廓。

　　天空在这里彻底消失了，被一种永恒的、绝望的灰暗笼罩。

　　寒鸦川。

　　地图上的终点，魂婴果可能生长的地方。

　　沈朔在石林边缘站定。身后是刚刚走过的、危机四伏的黑暗石径，身前是这片散发着不祥的、翻涌的雾川。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色泽莹白的珠子。这是临行前特意准备的“定神珠”，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阴邪之气侵扰心神，也能照透部分迷雾。

　　珠子在掌心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像一小团温润的月亮。

　　他毫不犹豫，一步踏入了墨色的雾川。

　　雾气立刻缠绕上来，冰冷、湿滑，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阴寒。即便有定神珠的光芒笼罩，能见度也不超过十丈。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冰面，而是一种软烂泥泞、又混合着碎骨的触感，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噗嗤”的声响。

　　神识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铺展不开。

　　沈溯握紧了剑，定神珠的光晕稳定地笼罩着他。他开始沿着雾川的边缘，缓慢而仔细地搜寻。

　　魂婴果，据说只生长在极阴秽又灵脉未彻底断绝的交接之地。形如婴孩蜷缩，色泽灰白，成熟时散发异香，却又极易吸引守护的阴邪之物。

　　时间在死寂和搜寻中缓慢流逝。

　　雾川中并非空无一物。有漂浮的、半透明的幽影，浑浑噩噩，感应到生人气息便聚拢过来，被剑光或定神珠的光芒惊散。有潜藏在泥泞下的骨手突然抓出。有一次，他差点踏进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流沙般的雾潭。

　　青衫越发污浊破损，脸上、手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灵力在持续对抗阴秽侵蚀和维持定神珠中飞快消耗。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阴寒的雾气中迅速变冷。

　　但他搜寻的目光，未曾有半分动摇。

　　一日，两日……

　　第三日，正当他准备转向另一片区域时，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香气。

　　那香气很奇特，清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腥气，又混杂着一点陈年药材的苦涩。在这满是腐败和阴冷气息的雾川里，这缕香气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诱人。

　　沈溯精神一振。

　　他屏住呼吸，循着那香气，小心翼翼地向前。

　　定神珠的光芒驱散前方一小片浓雾，露出了景象。

　　那是一小片相对干涸的河床隆起，灰黑色的岩石缝里，生长着一株古怪的植物。茎干细弱，呈灰紫色，只有尺余高，顶端却托着一枚果实。

　　果实约有拳头大小，形状果真如同一个蜷缩的婴孩，五官模糊，通体是一种黯淡的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般的纹路。那奇异的香气，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魂婴果。

　　沈溯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

　　但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多年的经验和此刻环境的诡异，让他保持着最后的警觉。他目光锐利地扫视果实周围。

　　岩石缝隙里，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近乎墨黑。果实下方，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的碎骨，像是鸟类或小型兽类的。

　　太安静了。

　　这香气，为何没有引来其他东西？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瞬息——

　　果实旁边，一片看似普通岩石的阴影，陡然蠕动！

　　那不是岩石，而是一团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粘稠的、半液体状的东西！它猛地弹起，张开一个布满螺旋利齿的、令人作呕的口器，朝着沈溯的面门噬咬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粘液的残影。

　　与此同时，果实下方的泥土轰然炸开，数条漆黑的、长满倒刺的根系破土而出，如同毒蟒般缠向他的双腿！根系的尖端，闪烁着幽绿的毒芒。

　　香气，竟是诱饵！

　　这守护的阴物，狡猾如斯！

　　沈溯瞳孔骤缩。

　　电光石火间，他身体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粘液怪物的扑咬。手中长剑顺势上撩，一道凝练的青色剑芒劈在那怪物身上，发出“嗤啦”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怪物发出无声的尖啸，粘液飞溅，被剑芒中蕴含的纯阳剑气灼烧出一大块缺口，迅速缩回阴影。

　　但脚下已被那剧毒根系缠住！倒刺扎破裤管，刺入皮肉，阴寒剧痛瞬间传来。

　　他闷哼一声，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吞吐青色毫芒，疾点向缠住脚踝的根系！

　　“嗤嗤”数声，根系被剑气切断几根，但更多的缠绕上来，勒得更紧，毒液顺着伤口疯狂注入。

　　沈溯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嘴唇泛出青紫。他咬紧牙关，灵力狂涌，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绕着身周急速飞旋一圈！

　　“铮——！”

　　清越剑鸣响彻雾川！

　　飞剑过处，漆黑根系被齐刷刷斩断，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汁。

　　束缚稍松，沈溯踉跄后退几步，脱离根系纠缠的范围。飞剑回转，落回他手中，剑身嗡鸣不止，沾染的黑汁正被剑光缓缓净化。

　　那粘液怪物似乎受创不轻，缩在阴影里不再动弹。断掉的根系也在泥土中抽搐着，不再追击。

　　但沈溯的状况很不好。

　　腿部伤口麻木，迅速肿胀发黑，阴寒的毒力顺着经脉向上蔓延，与他自身的灵力剧烈冲突，带来刀割般的痛楚。额头的冷汗大颗滚落，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瞬清明。毫不犹豫，他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解毒丹和固元丹，看也不看塞入口中，囫囵吞下。丹药化开，暖流暂时压住了毒性的扩散，但并未根除。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那枚灰白色的魂婴果。

　　只差几步。

　　他拖着麻木沉重的伤腿，一步一步，挪向那株植物。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毒血渗出，将裤管浸透。他的呼吸粗重，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终于，他来到了魂婴果前。

　　香气更浓了，那蜷缩的婴孩轮廓，在黯淡的光线下，竟有几分诡异的安详。

　　沈溯伸出左手。手指因为毒素和用力而有些僵硬颤抖。

　　他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植物其他部分，用指尖捏住了果实的蒂部。

　　轻轻一旋。

　　果实脱离了茎干，落入他掌心。

　　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仿佛真的有微弱的脉搏在其中跳动。

　　拿到了。

　　沈溯绷紧的心神微微一松，随即是无边的疲惫和剧痛席卷而上。他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不敢在此地久留。他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能隔绝气息的冷玉盒，将魂婴果装好，塞入怀中，紧贴着那个玉酒瓶。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伤腿，以比来时更慢、更艰难的速度，沿着原路，一步一步，退出这片墨色的雾川。

　　身后，寒鸦川浓雾翻涌，将那株失去果实的植物和战斗的痕迹缓缓吞没。

　　只有风声，依旧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