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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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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浓,月光移过窗棂,将沈溯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依旧立在长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酒瓶。瓶身那点暗红,在昏昧的光线里,像一只凝固的眼,无声地望着他,也望着这间徒留一人气息的屋子。
屋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处,踟蹰着,不敢进来。
沈溯眼皮未抬。
“何事?”
声音不高,隔着门扉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沈长老,掌门真人……请您明日辰时,至凌霄殿议事。”
是掌门座下的小童。
沈溯沉默片刻。
“知道了。”
脚步声如来时一般,轻悄地远去了。
他将玉瓶放回原处,与那柄幽沉的剑并排。随后转身,走向内室。动作是一贯的平稳,连衣袂拂动的弧度都似乎经过丈量,透着一股刻板的规整。
内室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素屏。
桌上没有女子惯用的妆奁,没有多余的饰物。只在屏风旁的矮几上,摆着一盆兰草。不是灵植,只是山下常见的品种,叶片细长,有些蔫蔫的,却依旧被侍弄得干干净净,盆土湿润得恰到好处。
沈溯的目光在那盆兰草上停留一瞬,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他没有合眼,只是望着帐顶。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时光流逝沉淀下的、若有若无的尘影。
夜深了。
漱玉峰的夜,总是格外寂静些。连风声到了此处,都仿佛被什么吞吃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溯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一片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自那玉酒瓶口溢出,比月华更朦胧,比晨雾更飘忽。它颤巍巍地,在半空中聚拢、拉伸,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轮廓靠近床边,停驻。
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只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悲伤的光晕。
苏萦看着床上的人。
他的睡颜依旧清俊,眉宇却锁着一道抚不平的刻痕。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即使在睡梦里,那紧绷的孤寂感也未曾卸下分毫。
她又“看”向屋内。
一尘不染的地面,摆放齐整的物件,连床幔束起的弧度,都和她生前习惯的一模一样。
那盆她一时兴起从山涧挖回来的野兰,竟还活着。只是再没人会像她那样,偶尔忘性大,渴着它或浇多了水,然后咋咋呼呼地拉着他来看,抱怨这草跟自己一样难养活。
如今它被照料得太好,好得失去了那点恣意的生机,变得……规矩了。
就像他。
苏萦的“目光”落回沈溯脸上。那点微光颤动着,如果亡魂有心,此刻大约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出酸涩的汁液来。
她想碰碰他的眉心,想把那道刻痕揉开。
可她伸不出手。
她只是一缕残念,一点依托于旧物、连风都能吹散的意识。能这样“看”着他,已是执念深重,强留人间的结果。
她看见他唇瓣微动,极轻地嗫嚅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她“听”见了。
是她的名字。
“阿萦。”
两个字,含在舌尖,混在呼吸里,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生镣铐。
苏萦的“视线”模糊了。如果亡魂有泪,此刻大约已泅湿了冰冷的虚空。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寂静的夜,她窝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随口说:“沈木头,要是哪天我走在你前头,你可不许学那些话本里的痴情种,对着我的旧物发疯。我要你好好地活,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山河,喝遍我没尝过的美酒。”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好像……没回答。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勒得她有些疼,然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是答应,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她不知道。
她那时太年轻,太笃定生死遥远,笃定他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可以慢慢说,慢慢辩。
微光开始不稳地晃动,像风中残烛。
她看着他将她的习惯刻进自己的骨血里,看着他对着虚空温言软语,看着他活成了一座精致而绝望的坟,葬着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
她想要他平安喜乐,想要他剑光依旧清澈,想要他走到更高的山巅,看更辽阔的风景。
而不是困在这漱玉峰顶,困在这座名为“苏萦”的孤坟里,日渐沉默,日渐……疯魔。
可她的“想要”,如今还有什么分量?
她连一阵风都抵不住。
一阵夜风,当真从未能关严的窗隙钻了进来,带着峰顶特有的寒意,拂过那盆兰草细长的叶。
叶片轻轻晃动了一下。
床上,沈溯的睫毛猛地一颤。
他并未睁眼,只是那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半拍。搭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抓住了身下冰冷的锦褥。
苏萦的微光倏地散开,缩回玉瓶之中。
屋内,重归死寂。
只有那盆兰草,被风惊扰后,犹自带着余颤,在稀薄的月光下,投出些许摇曳的、鬼魅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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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未至,沈溯已立在凌霄殿外。
依旧是那身浆洗发白的青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不肯弯曲的修竹。漱玉峰顶的晨露沾湿了他的肩头,洇开几点深色的痕,他也浑然未觉。
陆续有长老和弟子前来,见了他,目光躲闪,匆匆一礼便加快步伐进殿,生怕沾上什么似的。窃窃的私语,像潮湿的苔藓,在恢弘的殿宇廊柱间无声蔓延。
“……又来了,看着真瘆得慌。”
“小声些!他修为还在,神识敏锐着呢……”
“唉,当年何等风采,如今……掌门也是仁至义尽,还让他挂着长老虚衔。”
“可不是,听说昨日又在黄泉树下……”
沈溯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云海翻腾处,那里日光正努力挣脱云雾的束缚,洒下几缕淡金色的光,落在殿前汉白玉的栏杆上,亮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极轻微地偏了下头,对着身侧无人处,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今日天光尚好,不似前几日阴霾。”
旁边正巧路过一位执事长老,闻言脚步一个趔趄,脸色白了白,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殿门。
辰时正,钟鸣。
沈溯敛了神色,举步入殿。
凌霄殿内气势恢宏,穹顶高阔,绘着星辰流转、仙神瑞兽。掌门玄度真人端坐主位,白发长髯,面色沉凝。两侧分坐着各峰长老、执事,济济一堂,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沈溯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左下首第三个蒲团,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
议事内容冗长而琐碎,无非是宗门产业、弟子考校、秘境探索名额分配,以及……一些边境传来的、关于魔气异动的零散消息。
玄度真人的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掠过沈溯,见他始终垂眸静坐,如同入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此次云梦秘境开启,我宗有十个名额。”负责外务的赤霞峰主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按惯例,需选拔筑基后期以上、金丹以下的弟子前往。各峰可先报备人选。”
各峰长老开始低声商议,提出名姓。
轮到漱玉峰时,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沈溯。
漱玉峰如今,还有可派的弟子吗?自苏萦出事,沈溯形同半隐,峰内事务荒疏,原有弟子或转投他峰,或自行下山历练,早已零落。
沈溯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扫过殿中众人,那些或同情、或惋惜、或隐隐不耐的脸,在他眼中,皆如殿外浮云。
“漱玉峰,”他开口,声音有些久未说话的微哑,却依旧清晰,“无人可派。”
赤霞峰主皱了皱眉,似想说什么,被玄度真人一个眼神止住。
“既如此,”玄度真人缓缓道,“名额便由其余各峰商议填补。”他顿了顿,看向沈溯,“沈长老,你峰内……可还安好?若有难处,宗门可……”
“多谢掌门关怀。”沈溯打断他,语气并无不敬,只是平淡得近乎冷漠,“漱玉峰一切如旧,并无难处。”
一切如旧。
这四个字,他说得自然无比。
殿中有些人,已忍不住露出讥诮或怜悯的神色。一座只剩下一个“疯子”长老和几只灵兽的山峰,谈何“如旧”?
玄度真人看着他,半晌,终是挥了挥手:“罢了。下一项……”
议事继续。
沈溯又恢复了那泥雕木塑般的姿态。只是在众人争论秘境资源分配时,他的手指,在袖中极轻地捻了捻,仿佛在摩挲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直到一项看似无关紧要的议题被提起。
“……北域寒鸦川附近,有散修上报,疑似发现‘魂婴果’踪迹。”掌管灵植药材的百草长老捋着胡须,“此果罕见,于滋养神魂有奇效,只是生长之地多伴阴秽,常有凶兽或邪修盘踞。是否值得派人前往探查,还需商议。”
“魂婴果”三字一出,沈溯一直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袖中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玄度真人沉吟:“魂婴果……确实难得。只是寒鸦川地处偏远,环境险恶,探查风险不小。可有人愿往?”
殿中一时无人应声。此果虽好,但用途相对偏门,滋养神魂的丹药,并非急需。为它专门派遣得力弟子前往险地,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就在玄度真人准备将此议题暂且搁置时。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满殿窃语骤然一静。
“我去。”
沈溯抬起头,目光迎向玄度真人,也迎向殿中所有或惊诧或不解的视线。
“漱玉峰,沈溯,愿往寒鸦川,探查魂婴果。”
玄度真人眉头紧锁:“沈长老,你……”
“此果于我有用。”沈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可立下契约,所得果实,半数上交宗门,自付此行一切耗费,无需宗门支援分毫。若遇不测,亦与宗门无干。”
殿中哗然。
为了一味并非必需、且虚无缥缈的灵果,一位金丹长老竟要亲身犯险,还立下如此契约?
玄度真人的目光变得复杂,他深深看着沈溯:“沈溯,你可知寒鸦川是何等地方?魂婴果即便真有,也绝非易得之物。你……”
“我知道。”沈溯站起身,青衫拂动,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孤峭的剑,“请掌门允准。”
他的目光,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玄度真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良久,终于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若执意,便去吧。契约不必立了,宗门还不至于如此。一切……小心。”
“谢掌门。”
沈溯躬身一礼,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殿外走去。
步履平稳,背影孤直。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内里各种压抑的议论与目光。
阳光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一片刺目的白。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那株黄泉木下。清晨那杯酒还在,酒液早已冷透,凝着一层黯淡的光。
他蹲下身,端起那杯冰冷的酒,缓缓倾洒在树根处。
“阿萦,”他对着虚空,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去给你找‘魂婴果’。”
“他们说……那东西,也许能让魂魄更暖和一些。”
风过,黄泉木万千细叶齐声颤动,哗啦啦一阵急响,如泣如诉。
他仰起头,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