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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晨钟未响,云还沉甸甸地压着漱玉峰的尖。

      殿前那株黄泉木倒是醒了,无风,细碎的叶子却簌簌地响,像谁在耳边一声声,极轻地叹气。

      树下站着个人。

      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却浆得笔挺,连一丝褶皱也无。手里提着个白瓷小壶,壶嘴正袅袅地溢出一点白汽,混进清寒的晨雾里,很快便寻不见了。

      是沈溯。

      漱玉剑宗上下,如今见了他,远远便要绕道走。仙门最年轻的金丹长老,曾经一剑光寒十四州,如今……如今只是个对着空山自言自语的疯子。

      他微微侧着头,对着黄泉木虬结的树干边,那片空荡荡的石阶,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低的,被晨雾滤过,温柔得有些失真。

      “昨夜后山那窝红颈雀孵出来了,四只,毛茸茸的,挤作一团。我记得你说过,等它们出壳了,要偷一只最胖的来养在窗台上,听它叽喳。”

      他顿了顿,仿佛在倾听并不存在的回应。

      “我没偷。你说得对,它们娘亲会急的。”他抬起左手,虚虚地,像是要抚过什么,“我就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那只最胖的,总被兄弟姐妹挤到边上去,憨得很。”

      白瓷壶里的酒气愈发浓了,是一种清冽又带着微苦的香,混着黄泉木特有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冷涩气息,丝丝缕缕,缠在人的鼻尖。

      沈溯倒了一小杯。酒色清透,在微茫的天光下泛着琥珀似的光。他弯腰,将酒杯轻轻放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石阶上。

      “新启的‘忘忧’,照你从前的法子,多蒸了一遍,去了火气。你尝尝,是不是淡了些?”

      自然是无人来尝的。

      只有山风掠过树梢,那叹息声便又密了些。

      沈溯也不在意,自己在旁边坐下,拿起另一只杯子,慢慢啜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酒杯边缘,那里似乎沾了一点点未拭净的尘。他伸出食指,用指腹极慢、极仔细地抹去,然后望着自己干净的指尖,有些失神。

      “药圃里的‘星见草’昨晚开了,只有三朵,蓝莹莹的,像你夏天裙子上绣的碎星。我守着它开到子时,后来……后来靠在廊下睡着了,没梦见你。”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阿萦,我很久没梦见你了。”

      黄泉木的叶子又响了一阵。

      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雀鸣,清脆地划破沉寂,倒显得这漱玉峰顶,愈发空旷得骇人了。

      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点朱红的灵狐,悄无声息地从大殿廊柱后转出来,轻盈地跃上石阶。它看也没看那杯酒,径自走到沈溯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沈溯低头,冰冷的神色融了一角,伸手抚了抚灵狐光滑的脊背。“朱痕,饿了吗?”他不知从哪里摸出几颗冰蓝色的浆果,灵狐凑过去,小口地吃。

      他的手指悬在灵狐柔软的耳尖上方,离着分毫,没有真的触碰,只是虚虚笼着那点温热。

      “她从前,”沈溯对着一无所有的空气,也对着脚边的灵狐,轻声说,“最喜欢这样摸你的耳朵,说像摸着最上品的暖玉。”

      朱痕吃完了浆果,仰起头,赤红的眼珠看了看沈溯,又转向那杯依旧满着的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低鸣。

      沈溯脸上的那一点点柔和,像水上的浮墨,顷刻散得无影无踪。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

      “走吧,”他说,不知是对谁,“今日要去经阁,你上次说想找的那卷《南华游记》,我好像瞥见过。”

      青衫拂过沾了晨露的石阶,留下一点微湿的痕。那只白瓷酒壶和那杯无人问津的酒,就那样孤零零地留在黄泉木下。

      日头渐渐爬高了,酒面上的微光晃了晃,终究黯下去。

      ·

      经阁永远是老样子。

      光阴在这里被书卷和灰尘拉得黏稠而缓慢,唯有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能看到无数尘埃在无声地翻滚、沉浮。

      沈溯穿行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之间,脚步放得极轻。他的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目光掠过那些古老的、字迹已有些模糊的题签。

      他没有去功法区,也没有去剑谱区,径直走到了最偏僻的东南角。那里存放的多是些杂书游记,风物志异,平日里少有人来,书架顶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在第三排书架前停下,仰起头,目光落在最上层。

      那里有一卷靛蓝色的书册,书脊上《南华游记》四个字,墨色淡得几乎要与底色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转过身,走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搬来一架小小的、同样落满灰尘的木梯。架稳了,才一步步走上去,小心地取下那卷书。

      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轻轻拂去书卷上的灰尘,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拿着它,走到窗边一张宽大的书案前。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一个天青色的细颈瓷瓶,瓶里没有插花,只灌了清水。

      沈溯将书卷在案上摊开。纸张已经有些脆了,边缘泛着黄。他没有先看内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丝帕,仔细地擦拭起书的封皮和扉页,连夹缝里的积尘也不放过。

      擦干净了,他才就着窗外明亮些的天光,慢慢翻阅起来。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用极淡的墨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灵动飞扬,甚至有些潦草:“此处溪中有赤鳞鱼,肥美,惜乎沈木头定嫌腥,不肯同食。憾甚!”

      沈溯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只笨拙的小乌龟,抚过那行字。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便被更深的寂寥淹没了。

      “找到了。”他对着身侧虚空处,声音低柔,“你看,是这里。画得真丑。”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柱悄悄挪移了几分,爬上他的手腕,照亮袖口一丝不易察觉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墨点。

      “赤鳞鱼……”他喃喃道,目光有些空茫,“山下‘百味斋’似乎新来了一个厨子,擅做鱼鲜。我明日……明日下山去看看,若真有,尝尝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味道。”

      他合上书,却没有放回原处,而是仔细地收进了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出经阁时,守阁的老修士正倚在门边的竹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眼皮撩开一条缝,见是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合上了眼,只当未见。

      ·

      日头西斜,将沈溯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漱玉峰蜿蜒的山道上。

      他没有御剑,只是一步步走着,走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看一看道旁新开的野花,或是听一听林间不知名的鸟叫。偶尔,他会侧过头,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低语一两句。

      “那丛‘夕雾’今年开得晚了些,颜色倒比往年深。”

      “听到吗?是‘歌夜莺’,这个时节少见,许是山下来暖得早。”

      回到小院时,天边已只剩一抹残红,将小院里那几竿修竹染上一层暖融又凄艳的金边。

      院中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一壶温着的酒,两副碗筷。

      碗是青玉碗,筷是乌木镶银筷,都是成双成对的。

      沈溯在石凳上坐下,先执起酒壶,向对面那只空着的酒杯斟了七分满,然后才给自己也倒上。

      “今日在经阁找到了,”他举起杯,向着对面虚虚一敬,“那卷《南华游记》。你画的小龟,还在。”

      他将杯中酒饮尽,又夹了一箸清炒笋尖,放入对面那只空碗里。

      “笋是后山新掘的,很嫩。你尝尝。”

      晚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碗里的笋尖,渐渐失了热气。

      沈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偶尔会停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评价,或是回应。但他等来的,只有越来越重的暮色,和杯中逐渐冷去的酒。

      朱痕不知何时回来了,安静地趴在石桌下他的脚边,赤红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慑人。

      饭吃完了。沈溯起身,将碗筷一样样收进食盒。动作不疾不徐,连筷子摆放的方向,都与从前那人习惯的一模一样。

      月光代替了晚霞,清冷冷地洒下来。

      沈溯没有立刻进屋。他走到院角,那里有一架小小的秋千,藤编的坐板,垂着些早已干枯的、叫不出名字的细藤萝。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空荡荡地晃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吞没。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萧索的背影,青衫似乎都融进了这无边的清寂里。

      “阿萦,”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秋千的吱呀声盖过,“今日……是你的生辰。”

      风好像停了。

      连虫鸣都歇了一瞬。

      只有秋千还在无知无觉地,慢慢晃着,晃着。

      沈溯慢慢走到秋千后,伸出手,虚虚地搭在藤绳上,仿佛前面坐着个人,而他正小心地护着。

      “我忘了给你带礼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懊恼,“你想要什么?”

      当然不会有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前几日,山下镇子里来了个货郎,有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有会自己跳舞的机关木雀,有能映出彩虹的水晶珠子……还有一盒胭脂,颜色很像你那年冬天,偷用师父的朱砂自己调的那一盒。”

      “我……没买。”

      他搭在藤绳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这些。”

      秋千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沈溯收回手,又在秋千旁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屋内。

      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朦胧月光,走到里间靠墙的一张长案前。

      案上供着一把剑。

      剑身细长,色泽幽沉,即便在暗处,也隐隐流动着一层秋水般的寒光。剑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有些磨损了,却依旧干净。

      剑旁,没有牌位,没有香炉。

      只有一个空了的、小巧的玉酒瓶,瓶身剔透,瓶口凝着一点似乎永远干不了的、暗红色的痕。

      沈溯在案前静立良久,然后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把剑,而是极其小心地,拿起了那个玉酒瓶。

      指腹摩挲着瓶身,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尖。

      月光移过窗格,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那上面没有什么悲痛欲绝的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若仔细看,便能看见他握着玉瓶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玉雕,直到月光从案头彻底移开,屋内陷入更深的黑暗。

      窗外,漱玉峰的夜,还很长。

      而山巅那株黄泉木的叶子,又在风里,簌簌地响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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