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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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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了。
漱玉峰顶的清晨,呵气成雾。黄泉木彻底褪尽了残叶,嶙峋的枝干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焦墨挥就的、筋骨毕露的画。小院里,那几竿修竹也失了翠色,蒙着一层灰白的霜。
寒意渗骨。
沈溯却似乎感觉不到冷。
天未亮透,他已起身。第一件事不是更衣洗漱,而是先探手入枕下,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停顿片刻,感受着那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与魂婴果脉动隐隐呼应的暖意。然后,他才轻轻将玉瓶取出,置于早已备好的、铺着柔软锦缎的托盘上,端到长案前。
长案已被重新布置过。正中是玉瓶、魂婴果玉匣、冰魄苔玉盒,呈三角摆放。溯光镜悬于上方,镜面微倾。鲛绡明月灯放在稍远些的侧方,光芒柔和地笼罩着这片区域。案角多了几样东西:一只釉色温润、杯沿有细小缺口的旧茶盏;一卷用青绫系着、书页边缘已磨出毛边的《南华游记》;还有一柄连鞘的短剑,剑柄缠绳颜色黯淡,却无丝毫灰尘——正是苏萦生前随身的佩剑“惊鹊”,剑身细窄轻灵,如今只余空鞘。
《凝魂溯影策》的第一步,“固本”,今日起行。
辰时初刻,日色未明,阳气初升。沈溯静坐案前,宁心定神。片刻后,他双手虚拢,置于魂婴果玉匣之上。指尖微光凝聚,是比晨露更澄澈的水蓝色灵力,丝丝缕缕,如春溪淌过卵石,温柔地注入寒玉匣中,包裹住那枚灰白色的果实。
他闭着眼,全副心神都沉入那灵力的流转与感应之中。水灵力主滋润,养万物,亦能安抚魂灵。他能感觉到魂婴果在那柔和灵力的浸润下,那微弱的脉动似乎……稍稍有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若非他神识紧绷如弦,几乎无法察觉。
同时,他的另一部分注意力,如同最精密的蛛网,铺展向案上的玉瓶、旧茶盏、书卷、剑鞘……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来自她残念的波动。
一炷香时间,准时结束。
沈溯收功,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分,额角有细汗。这般精细操控灵力,同时维持高度专注的感应,消耗远比单纯运功大得多。但他眼神清亮,立刻提笔记录:
“十月廿七,辰时,水灵温养。果脉稍强,约增半息。瓶身无异。旧物无显着牵引。”
午时,日居中天,阳气最盛。
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是青翠欲滴的木属性灵力。木主生发,欣欣向荣,蕴含最蓬勃的生机之力。青绿色的光晕如烟似雾,将魂婴果玉匣笼罩,那灰白色的果实表面,血管般的纹路似乎隐隐亮了一瞬。
沈溯的呼吸略微急促。木灵力催发生机,对魂婴果的刺激显然更强,但操控也需更小心,稍有不慎,过犹不及。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力的强度与节奏。
这一次,他分神“观察”的重点,是那卷《南华游记》和旧茶盏。书页间曾留下她指尖的温度与批注的墨香,茶盏边缘的缺口,是她某次与他笑闹时不慎磕碰所致。木灵生机,或能唤醒依附于这些旧物之上的、属于“生”的记忆片段。
然而,直至木灵力温养结束,书卷与茶盏依旧沉寂。
只有溯光镜昏黄的镜面,在木灵力最盛时,极其模糊地映出玉瓶影像边缘,有一圈比晨雾更淡的青色光晕,倏忽即逝。
沈溯记录:“午时,木灵温养。果纹微亮,镜映瓶周有青晕,瞬消。旧物无应。”
戌时,暮色四合,地气升腾。
沈溯指尖流转出浑厚的土黄色灵力。土性敦厚,承载万物,安固根本。土黄的光晕沉甸甸地落下,包裹住玉匣,魂婴果那微弱的脉动,在这沉稳力量的涵养下,似乎变得……稳定了些许。
这一次,他看向了那柄“惊鹊”剑的空鞘。剑是杀伐之器,本与温和滋养背道而驰。但此剑伴她多年,饮过敌血,亦映照过她的笑颜与决绝,其上沾染的气息最为复杂强烈。土灵力厚重包容,或许能承载并安抚这份复杂,引出其下深埋的灵性印记?
土灵力缓缓浸润。剑鞘依旧沉默,古拙黯淡。
就在沈溯以为又一次徒劳,准备收功之时——
一直安静置于托盘上的玉酒瓶,瓶身忽然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被碰到,也不是外力所致。那震动来自瓶体内部,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沈溯感到怀中贴身收藏的、写有《凝魂溯影策》的素笺,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他猛地睁眼!
目光如电,射向玉瓶。
震动已然停止。玉瓶静静立着,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沈溯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错觉。
土灵温养,触动了她残念中与“惊鹊”剑相关的、某种更深层的存在?还是这厚重承载之力,恰好契合了她此刻残念的状态,引发了共鸣?
他强压住立刻上前查看的冲动,保持灵力的平稳输出,直到戌时一刻结束。
收功的瞬间,他喉头一甜,一股腥气上涌。强行压下,脸色已苍白如纸。连续三次不同属性的精细温养,对如今根基受损的他而言,负荷极大。
但他顾不得调息,立刻提笔,手竟有些微颤:
“戌时,土灵温养。果脉趋稳。瓶身微震,怀中素笺发烫。剑鞘仍寂。此象……或为关键。”
写下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喘息片刻,才慢慢抬眼,望向那柄空荡荡的“惊鹊”剑鞘。
昏黄的灯光下,剑鞘安静横陈,无锋无芒。
却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正从那空无的鞘内,缓缓荡开,无声地冲击着玉瓶,也冲击着他。
夜渐深。
沈溯盘坐调息,修复着过度消耗的灵力和隐隐作痛的内腑。明月灯的光暖融融地照着,玉瓶被他重新放回枕下。他能感觉到,经过一日三次不同属性的温养,魂婴果的气息确实活跃了一丝,而玉瓶内那缕残念的“存在感”,也似乎……更“踏实”了那么一点。
很微小的进步。
但于他而言,已是黑夜中跋涉许久后,望见的第一颗星。
代价是,他如今每日大半时间,都需用来调息恢复,以应对次日新一轮的温养。身体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唇色淡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开始实施“溯源”。
朱痕成了他最好的助手。这只灵狐聪慧异常,且对苏萦的气息格外敏感。沈溯将苏萦生前惯用的几件旧物——一方绣着歪扭兰草的帕子,一支断过又细心接好的玉簪,甚至几片她收集的、早已干枯压平的奇异树叶——让朱痕嗅过,然后放任它在漱玉峰上下寻找可能残留她气息的物件。
朱痕忙碌起来,雪白的身影在山林屋舍间穿梭,不时衔回一些东西:一块半埋土中、沾了泥土的鹅卵石(她曾用来压书页);几颗滚落床底、蒙尘的琉璃珠子(她某串手链散落后未曾寻全);甚至从后山一处偏僻石缝里,刨出一小截早已枯死、根系却异常顽强的兰草残茎——正是窗台上那盆野兰的“母株”。
沈溯将这些零零碎碎的旧物,一一清理干净,围绕着长案,摆放开来。没有章法,只是让它们处于灵力场和灯光的辐射范围内。
他不再急于立刻看到“牵引”或“共鸣”。他知道,这需要时间,需要持续的温养与浸润,让这些沉寂的旧物,慢慢“苏醒”其内里封存的、微弱的信息。
他只是每日进行着固定的温养功课,记录着魂婴果与玉瓶每一丝可能的变化,然后,便静静地坐在案前,或调息,或看书,或只是望着那些旧物出神。
他的低语也变了。
不再是单向的倾诉,而是更像一种引导,一种唤醒。
拿起那方帕子,他会说:“这兰草绣得真丑,当初还非要显摆,差点扎到手。”
摩挲那截枯死的兰草根茎:“后山那处石缝,又阴又潮,你偏说那里风水好,能长出不一样的草。”
对着空荡荡的“惊鹊”剑鞘:“记得你第一次用这把剑,削断了师父三根胡子,吓得躲在我身后三天不敢去主峰。”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回忆往事的、极淡的笑意。仿佛她就在身边,能听到,能记得,能与他一同会心。
时光在枯燥的重复与微渺的希望中,悄然流转。山间的颜色,从深秋的萧瑟,逐渐染上初冬的灰白。漱玉峰顶的第一场薄雪,在一个寂静的夜里,无声飘落。
这一夜,沈溯在进行戌时土灵温养时,异象再生。
当浑厚的土黄色灵力包裹魂婴果,那稳定的脉动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似乎隐隐波及玉瓶时,一直沉默摆放在案角的那几颗琉璃珠子,其中一颗淡紫色的,忽然毫无征兆地,骨碌碌滚动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玉簪,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而几乎同时,溯光镜中,玉瓶的影像旁,那柄“惊鹊”空鞘的倒影边缘,倏地掠过一道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流光”,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金石相击般的冷冽气息。
沈溯收功,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记录。
他坐在案前,望着那颗滚动的珠子,望着镜中已然恢复平静的剑鞘倒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颗淡紫色的琉璃珠子,轻轻拈起。
珠子冰凉。
但在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过的余韵。
像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被遥远的呼唤,轻轻叩响。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珠子攥入掌心。
冰冷的珠子硌着皮肤,传来细微的痛感。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细雪纷飞,无声无息,覆盖着院落,覆盖着枯枝,也覆盖着远处连绵的、沉默的山峦。
天地皆白。
唯有这屋内一灯如豆,映着他清癯的侧影,和掌心那一点冰冷的、却仿佛正在苏醒的淡紫微光。
雪落无声。
希望也如这雪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沉默地、倔强地,酝酿着破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