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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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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漱玉峰便彻底裹进了一片素白里。天光透过云层,是那种冷冷的、泛着青的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院中那架秋千,藤编的坐板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个沉默的、臃肿的茧。
沈溯的脸色,也一日日白得近乎透明。不是雪光的映照,而是从内里透出的、灵力与心神双重耗损带来的虚乏。眼底的亮,如今像是淬在冰里的火,灼人,却也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连同那冰壳一并碎裂。
但他行走坐卧,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规整。青衫永远浆洗得笔挺,连每日三次、风雨无阻的温养功课,也精确得如同滴水计时。
辰时水灵,午时木灵,戌时土灵。
长案上的旧物,在日复一日的灵力浸润与灯光暖照下,似乎真的被“唤醒”了些许。不再仅仅是死物。
那卷《南华游记》,偶尔在木灵力最盛时,书页会无风自动,簌簌轻响,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在急切翻找。那几颗琉璃珠子,时常在深夜最寂静时,于锦缎托盘上微微滚动,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像夜鸟的梦呓。那截枯死的兰草根茎,在土灵力温养时,竟从干瘪的表皮下,渗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湿润的生气。
而溯光镜中,“惊鹊”空鞘的影像边缘,那道冷冽的“流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虽然依旧淡得难以捕捉,却已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一道极细的、银亮的剑芒虚影。
变化最大的,是那只旧茶盏。
缺口依旧,釉色温润。但每当沈溯进行水灵力温养时,盏底总会凝起一层极薄、极均匀的水汽。水汽并非随意凝结,而是沿着杯壁内侧,勾勒出浅浅的、不完整的弧形,仿佛刚刚有人用它饮过水,留下的、正在慢慢消散的水痕。
第一次注意到这水痕时,沈溯执笔记录的手,停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素笺上泅开一团小小的黑,他也未曾察觉。
他只是看着那水痕,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指尖,极轻地、隔空描摹了一下那弧形的轮廓。
仿佛能触碰到,那早已不存在的、杯盏边缘的温热与湿润。
他开始将更多的日常,移到了长案边。
晨起温养后,他会用那只旧茶盏,为自己斟一杯滚烫的灵茶。茶烟袅袅,混着冰魄苔的清寒与安魂香的苦涩。他慢慢啜饮,偶尔会将杯盏轻轻放在玉瓶旁边,仿佛在对酌。
午后,他会在长案旁看书,或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峰内琐碎事务——如今已少有人来打扰,但总有些最基本的采买、阵维护等杂事需要他这个挂名长老过目。朱痕则趴在案脚,赤红的眼睛半眯着,耳朵却机警地竖起,留意着那些旧物任何细微的动静。
他不再总是对着玉瓶低语,而是像她真的坐在对面,在灯下,在雪光映照的窗边,与他共享这一段寂静时光。
“今日宗门外务堂递了文书来,说北边几个附属家族进献的年礼到了,照例有漱玉峰一份。我让管事挑了几样你能用上的药材,其余都退了回去。”
“药圃里那几株‘雪魄莲’竟然要开了,花苞顶着雪,蓝得透亮。百草峰主前日来看过,说品相极佳,可惜你不是木灵根,不然用这莲花入药,于你修为大有裨益。”
他的语气平常,如同最寻常的夫妻闲话家常。只是那“你”字所指,是枕下玉瓶里那一缕微弱的、无法回应的残念。
这夜,是朔日。无月。
天阴沉得厉害,像是又要落雪。风刮过山峰,发出鬼哭般的啸音。
沈溯完成了戌时的土灵温养。这一次,当厚重的土黄色灵力包裹住魂婴果时,案上所有旧物,几乎同时出现了反应!
《南华游记》哗啦翻动数页,停在那幅画着歪扭小龟的页面。琉璃珠子齐齐滚向玉瓶方向,在托盘边缘撞成一堆。旧茶盏底部的水痕骤然加深,几乎要流淌下来。“惊鹊”空鞘在溯光镜中的倒影,那道银亮剑芒猛地一窜,竟在镜中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清晰的虚影,持续了足足三息!
而枕下,一直安静待着的玉酒瓶,瓶身发出了比上次更明显的、持续的嗡鸣,瓶口那点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亮了起来,如同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
沈溯体内灵力正因温养而剧烈流转,与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旧物共鸣猛地撞在一起!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点溅在素笺上,也溅在了离得最近的、那只旧茶盏的边缘,沿着杯壁缺口,缓缓滑落,混入那浅浅的水痕之中。
沈溯身体晃了晃,一手撑住案沿,才没有倒下。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内腑翻搅着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但他撑着案沿的手,指节绷得发白,目光却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染了他鲜血的旧茶盏。
血珠融入水痕,并未稀释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沿着杯壁内侧,缓缓游走,勾勒出一道更清晰、更完整的弧形,最终,在杯底中心,凝聚成一颗小小的、圆润的、暗红色的水珠,微微颤动着。
与此同时,溯光镜中,“惊鹊”剑鞘的影像旁,那道银亮剑芒虚影骤然暴涨,竟脱离剑鞘,在镜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刺镜面中心!镜面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镜中景象瞬间模糊,随即,在那道弧光掠过之处,竟隐约显出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影子轮廓!
那影子侧对着,微微低头,长发垂落肩头,身形纤细,一只手仿佛正虚握着什么,做出一个向前刺击的姿势——正是苏萦生前最常用、也最得意的一式剑招“惊鹊掠影”的起手姿态!
影子只存在了一刹那。
镜面嗡鸣停止,影像恢复如常,剑芒虚影缩回鞘内,影子也消散无踪。
快得像一个眼花。
但沈溯看见了。
他撑在案沿的手,颤抖得厉害。嘴角的血迹未擦,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如鬼。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将死之人,终于望见了彼岸的火光。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
没有去看镜,没有去看其他旧物。
只是伸出手,用冰冷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旧茶盏的边缘。
杯壁上的血迹已干,留下一点褐色的痕。杯底那颗暗红色的水珠,依旧凝着,未散。
他看了那颗血珠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茶盏端了起来。
凑到唇边。
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和自己灵血的微弱灵力。也尝到了……那水痕里,仿佛还残留着的、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冽如泉的气息。
他闭上眼,将盏中混合着血与水痕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冷,咸涩,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贯通了生死界限的暖流,顺着咽喉,滚入胸腔,灼烫着他近乎枯竭的心脉。
他放下茶盏,空盏落在案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然后,他抬手,用袖口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稳,仿佛刚才吐血重伤的不是自己。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素笺。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无力,而是某种情绪汹涌到极致,反而凝滞住的颤抖。
他终于落笔。
不再是观察记录,不再是计划筹谋。
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因力透纸背而略显凌厉,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惨烈的平静:
“朔日夜,旧物齐鸣,镜中现‘掠影’残姿。血融于盏,其味如初。”
“阿萦,我抓住你了。”
写罢,他搁下笔。
没有再调息,也没有再看那些兀自微微颤动、余韵未消的旧物一眼。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床边。
俯身,从枕下,取出那个玉酒瓶。
这一次,他没有捧着,而是紧紧握在手中。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温润的玉质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被积雪压得有些沉重的窗扉。
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黑发狂舞。
他举起玉瓶,对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雪呼啸的夜空,也对着瓶中那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一字一句,钉入这沉沉的冬夜:
“等着我。”
“无论要踏过多少幽冥路,碎掉多少拦路石。”
“我一定会……”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有哽咽,但很快便被风雪吞没,只剩下更坚定的、如同宣誓般的尾音:
“……把你带回来。”
窗外,雪下得更急了。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都彻底掩埋。
唯有这扇窗前,那一点暖黄的灯光漏出,映着他孤绝如崖边松的背影,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一点微渺的、不肯熄灭的玉色温光。
风雪夜归人。
而他,正要逆着风雪,踏入更深的夜,去寻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