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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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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那夜之后,漱玉峰顶的小院,彻底沉寂下来。
并非死寂,而是一种绷紧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静默。风雪依旧,黄泉木的枯枝在风中发出锐利的呜咽,但屋内那些旧物的异动、镜中的残影、杯中血与水痕的交融……所有那些激烈到几乎要冲破现实的征兆,都骤然平息了。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沈溯的脸色,比窗外积雪更白。内腑的伤势因那夜强行压制又骤然吐血而加重,每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闷钝的痛。但他行止坐卧间,那股近乎自虐的规整,却愈发森严。青衫浆洗得笔挺,不见一丝皱褶。每日三次的温养功课,准时而精确,灵力输出稳定得可怕,仿佛那具憔悴身躯里燃烧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冰冷的、不熄的魂火。
他不再轻易动用溯光镜。那面古镜被他用一块素净的白绢盖住,放在长案最远的角落。旧茶盏被他仔细清洗干净,拭去血迹,放回原处,只是从此再未用来饮茶。其他那些琉璃珠子、书卷、枯根,也被重新摆放整齐,不再刻意聚集于灵力场中心。
他像是在有意“冷却”那夜过于激烈的共鸣。
但苏萦的残念,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那夜旧物齐鸣、镜影现形、血融于盏的冲击,对她这片即将散尽的意识而言,不啻于一场地动山摇。过载的信息与剧烈的能量波动,几乎将她冲散。但奇怪的是,当沈溯的血融入茶盏,被她无意识地“汲取”了一丝后,一种奇异的、带着沉重桎梏感的“联系”,仿佛更深地、更牢固地,将她锚定在了这片天地,锚定在了……他的身边。
不再是仅仅依附于旧物的、飘忽的丝线,而像是多了一根……以血为引、以执念为骨的、无形的锁链。
这感觉让她恐惧,又让她有种近乎绝望的安心。恐惧于这更深的束缚可能带来的未知,安心于这束缚本身——它意味着,消散似乎变得更难了,她或许真的能……“存在”得更久一点。
她能“感觉”到沈溯的状态很差。那萦绕在他周身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比寒鸦川的阴毒更清晰地刺痛她。她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冰封之下愈发炽烈、也愈发决绝的火焰。
她知道,他不会停。
那卷《凝魂溯影策》,他虽未再取出,但她知道,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果然,在一种近乎压抑的平静中度过数日后,沈溯开始实施“引灵”。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魂婴果和冰魄苔。
这一日清晨,他唤来了朱痕。
灵狐乖巧地蹲坐在他面前,赤红的眼珠澄澈地望着他。
沈溯取出一小块苏萦生前常戴的、已失去灵光的玉佩残片——这是朱痕不久前从后山一处崖缝里寻回的。他将残片置于掌心,另一只手轻轻点在朱痕眉心,闭目凝神片刻。
他在以自身神识为引,将玉佩上残留的、属于苏萦的最后一丝气息,印入朱痕的识海深处。
“记住这个。”他声音低哑,“去帮我找……所有与这气息相近的、或能滋养稳固此气息的灵物。”
“东海蜃楼贝珠,南疆安魂蛊,西极佛宗舍利尘……无论多远,无论多险。”
“若有线索,即刻带回。”
朱痕低低呜咽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眼中闪过人性化的凝重,随即转身,化作一道迅捷的白影,冲入茫茫风雪,消失在山道尽头。
沈溯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郁里,终于泄露出一点极深的、属于“人”的忧虑与疲惫。
朱痕虽灵慧,毕竟只是灵兽。此去茫茫人海,险地绝域,能否寻得线索,能否平安归来,皆是未知。
但他别无选择。
“溯源”与“引灵”,需同时进行。旧物的牵引与共鸣需要时间慢慢唤醒,而寻找更多高阶灵物刻不容缓。他的身体等不起,她的残念……更等不起。
送走朱痕后,沈溯的目光,落在了长案上,那柄“惊鹊”的空鞘上。
溯光镜中那道愈发清晰的剑芒虚影,那夜惊鸿一现的“掠影”残姿,无不昭示着,这柄伴随苏萦多年的佩剑,或许是她残念中,与“攻击”“执念”“未了之事”联系最为紧密的旧物。
也是……可能与她的“死”,关联最深的东西。
他伸出手,第一次,没有隔着虚空描摹,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那冰凉的空鞘。
触手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金石锋锐之气的震颤,顺着鞘身传入掌心。很轻,却带着一种不甘沉寂的悸动。
沈溯的眼神沉了沉。
他记得,苏萦陨落的消息传来时,这柄“惊鹊”剑并未在她身边。据当时在场的弟子零碎描述,她似乎是在一次独自巡查宗门北境某处废弃矿脉时遭遇了意外,现场有激烈斗法的痕迹,但敌人身份不明,而她随身佩戴的“惊鹊”剑,亦不知所踪。
后来,是几位长老在矿脉深处一处坍塌的岩洞里,找到了这柄剑鞘。剑身却如同蒸发,再无踪迹。鞘身完好,只是沾染了浓重的、属于她的、已然冷却的血气,以及一丝极其诡谲难辨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秽气息。
宗门对此的调查,因线索太少、现场被破坏严重而不了了之。最终以“遭遇未知邪修或妖兽袭击”定论。
沈溯彼时重伤濒死,又被巨大的悲痛击垮,未曾深究。后来心死神伤,更是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留住她”这一件事上,几乎忘却了追查死因。
直到此刻,握住这空鞘,感受到那不甘的震颤,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念头,才如同蛰伏许久的毒蛇,猛地窜上心头——
她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那不知所踪的剑身,那诡谲的阴秽气息,那含糊其辞的调查结论……
若她的死另有隐情,若她的魂魄迟迟不散、执念凝聚,是否……也与这未雪的冤屈有关?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眼底最后一点茫然的哀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几乎要凝出冰渣的厉色。
他缓缓摩挲着剑鞘上磨损的纹路,指尖在鞘口一处细微的、并非自然磨损的划痕上停留。那划痕很新,在她出事前不久才留下。她当时还笑嘻嘻地举着剑鞘给他看,说是不小心在石头上磕的,还抱怨这鞘不够结实。
不够结实……
沈溯的眼神倏地一眯。
不对。
“惊鹊”剑鞘乃是用百年以上的“沉星铁木”混合数种稀有金属炼制而成,坚固异常,等闲磕碰绝难留下痕迹。更何况是那样一道……边缘平滑、深及木理、仿佛被极锋利之物刻意划过的痕迹!
他当时心神不属,未曾细看。如今回想,那痕迹……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借着雪地里反射的、清冷的天光,将那处划痕凑到眼前,凝神细察。
划痕约莫半寸长,极细,却深。边缘处,木质的纹理被整齐地切断,断口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已被岁月和血气掩盖的……暗绿色荧光!
那荧光极其黯淡,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且在溯光镜映照下对灵光异常敏感,绝难发现!
这颜色,这气息……
沈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气息!不是纯粹的阴秽,而是混杂了一种独特的、带着腐朽草木与腥甜血气的味道——是“腐心藤”的汁液干涸后留下的残迹!
“腐心藤”并非天然灵植,而是一种南疆邪修培育的、极为阴毒的妖藤。其汁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和污秽灵气的作用,常被用来淬炼一些歹毒的法器或陷阱。更重要的是,这种妖藤的培育和运用之法,据他所知,在中原仙门,尤其是以剑修为主的漱玉剑宗辖境内,极为罕见!
一个恐怖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苏萦的巡查路线,是宗门临时指派。那处废弃矿脉,早已荒芜多年,灵气稀薄,除了些低阶妖兽,根本不应出现“腐心藤”这种明显带有邪修痕迹的东西!
除非……是有人事先知道她的行踪,特意在那里布下了陷阱!
而那不知所踪的“惊鹊”剑身……是否就是被那蕴含“腐心藤”汁液的歹毒法器或陷阱所毁,甚至……被刻意带走?
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瞬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放下剑鞘,转身,走回长案前。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稳稳地铺开了一张素笺。
没有提笔记录观察,也没有书写计划。
他只是蘸满了墨,在纸的正中央,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腐心藤”。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词:
“南疆”。
最后,在“南疆”二字旁边,他又添上两个小字,字迹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扭曲:
“线索?”
写完,他扔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正在沉睡的、可怕的真相。
屋内,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血丝未退,但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已不再是单纯的哀恸与执念,而是燃起了另一种火焰——冰冷的、充满毁灭意味的、名为“仇恨”的火焰。
他伸手,拿起那张写着“腐心藤”和“南疆”的素笺,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三个充满杀气的字,和那个指向未知的箭头,吞噬成一簇跳跃的、扭曲的光影,最终化为灰烬,簌簌落在冰冷的案面上。
他没有再看那灰烬一眼。
只是重新握住了“惊鹊”的空鞘。
这一次,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阿萦。”
他对着枕下玉瓶的方向,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冷硬。
“你的仇,我记下了。”
“你的魂,我要凝。”
“害你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如同淬血的冰棱: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风雪呼啸,似乎更急了。
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长案前,那盏鲛绡明月灯散发出的暖光,似乎也驱不散此刻屋内弥漫开的、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悲痛、决绝与凛冽杀机的寒意。
苏萦的残念,在玉瓶深处,瑟缩了一下。
她“听”见了他的话。
也“感觉”到了,那透过玉瓶、透过虚空传递过来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与不惜焚尽一切的决心。
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更深、更沉重的悲凉,和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确认”感。
仿佛某个一直隐在迷雾深处的、狰狞的轮廓,终于被一只手,狠狠撕开了一角。
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