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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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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又下。漱玉峰的冬天,仿佛被冻在了某个时刻,只有越来越深的严寒,和越积越厚的、死寂的白。
朱痕已经离开半月,杳无音讯。
沈溯每日除了雷打不动的温养功课,更多的时间,是立在廊下,望着南方出神。青衫单薄,被山风刮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愈发清癯的骨形。他什么也没说,但苏萦的残念能“感觉”到,那沉寂背影里,一日重过一日的焦灼与冰冷。
南疆。腐心藤。
这两个词,如同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神魂深处,也烫在她的意识边缘。那个猜测带来的森寒杀意,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反而像埋在雪下的火种,闷烧着,等待着破土焚天的那一刻。
只是眼下,他必须先压下这股足以燎原的恨火。凝魂,需心静。寻仇,需力强。而他的身体,在连日损耗下,已如风中残烛。
这一日,百草峰主不请自来。
老者推门进来时,沈溯正结束午时的木灵温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扶着长案边缘,微微喘息。案上,旧茶盏底的水痕比昨日又清晰了些,那卷《南华游记》无风自动,恰好停在记载东海风物的篇章。
百草峰主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沈溯的脸色,又掠过案上那些异样的旧物,最后落在被白绢覆盖的溯光镜上。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新炼了一炉‘固本培元丹’。”他走上前,将一个温润的玉瓶放在案上,声音沉缓,“药性温和,正对你如今的症候。每日一粒,温水化服,可稳根基,缓伤势。”
沈溯直起身,接过玉瓶,指尖冰凉。“多谢峰主。”
百草峰主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痛惜,有不解,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沈溯,宗门大比在即,各峰皆在备战。你的漱玉峰……”
“漱玉峰无人可派,峰内资源,掌门可自行处置。”沈溯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百草峰主眉头紧锁:“我不是来说这个!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耗干自己,值得吗?就算……就算你真能留住一点残念,又能如何?她还能回来吗?你难道要这样对着一个影子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有些激动,带着长辈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沈溯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说中心事的波动,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峰主好意,沈溯心领。”他缓缓道,“丹,我收下。人,我还是要找。魂,我还是要凝。”
“至于值不值得……”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枕下微微隆起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她在那儿。这就够了。”
百草峰主被他这平静到极致的语气噎住,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知道,眼前这人,心志已坚如铁石,九牛难回。再多的言语,不过是徒劳。
他重重叹了口气,拂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南边……近来不太平。有几个附庸家族上报,靠近十万大山边缘的村落,出现了几起修士离奇失踪的案子,现场残留的气息……很是古怪。”他背对着沈溯,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若要下山,尽量避开那片区域。还有……”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去。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很快又被合拢的门扉挡住。
屋内重归寂静。
沈溯捏着那瓶丹药,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瓶身。百草峰主最后那番看似不经意的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
南边。十万大山。离奇失踪。古怪气息。
是巧合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寒风立刻钻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南方的天际,那里铅云低垂,与连绵的雪峰相接,一片混沌迷茫。
腐心藤,南疆邪修,苏萦的失踪,十万大山的异动……这些散落的点,在他脑中飞快地串联、推演。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渐渐浮现。
若苏萦的死并非意外,而是针对她,或针对漱玉剑宗的一场阴谋呢?那凶徒潜伏在暗处,是否还在活动?十万大山的异动,是否与之有关?
而朱痕,正是去了那个方向……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猛地关紧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寒意。
转身,走回长案前。他拿起那瓶“固本培元丹”,倒出一粒。丹药赤红,散发着温润的药香。他没有用水化开,而是直接放入口中,吞服下去。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自腹中化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内腑。疼痛稍缓,疲惫却依旧如影随形。
他没有调息,而是重新铺开一张素笺。
这一次,他没有写“腐心藤”,也没有写“南疆”。
他提笔,蘸墨,悬腕良久。
最终,落下的,是三个字:
“《养剑诀》”。
苏萦是剑修。“惊鹊”是她的剑。她的残念,与剑鞘共鸣最强。若要更快地凝聚她的意识,唤醒她深层的记忆与灵性,或许……剑意,是最好的桥梁。
他虽非专修剑道,但大道相通。更何况,他曾与她朝夕相处,无数次看她练剑,听她论剑,甚至亲手为她矫正过剑招。她的剑意,他熟悉。
清灵,迅捷,带着一种不羁的洒脱,却又在关键时刻,有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像惊鹊掠空,倏忽往来,不留痕迹,却一击必中。
他开始回忆。
回忆她起手式时,手腕微妙的弧度;回忆她真气流转时,眉宇间凝聚的光彩;回忆她剑招变幻时,衣袂翻飞间带起的风声;回忆她收剑归鞘时,那一声清越的铮鸣,和唇边一抹快意的笑。
他将这些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融入自己对剑道的理解,再结合眼下温养神魂的需求,开始尝试草创一篇心诀。
不是用来杀敌,而是用来“养”剑,“养”魂,“养”那缕寄托于剑、寄托于旧物、寄托于他血脉深处的残念。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有时写下一句,又涂掉,沉吟许久,再重写。灵力随着思绪的流转而微微波动,牵动着内腑的伤势,额角不时渗出冷汗。
但他没有停。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炭火添了又熄,熄了又添。
他忘我地沉浸其中,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两人在灯下,她叽叽喳喳说着剑招的灵感,他则沉默地听着,偶尔提笔,为她记下那些零碎却闪光的念头。
只是这一次,灯下只有他一人。
和他笔下,渐渐成型的、只为一人而存的《养剑诀》。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溯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
他拿起写满字迹的素笺,就着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轻声念诵起来。
声音不高,带着久未歇息的沙哑,却有种奇异的韵律。字句间,似乎蕴含着他对她剑意的全部理解,与此刻想要唤醒她、凝聚她的全部祈愿。
随着他的诵念,体内微弱的灵力,开始按照心诀记载的路线,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地流转起来。起初有些滞涩,牵动伤势,带来细密的刺痛。但他强忍着,一遍又一遍,引导着那微薄的灵力,在经脉中艰难穿行。
渐渐地,那灵力流转似乎顺畅了一丝。
而长案上,那柄“惊鹊”空鞘,在他诵念到某个契合剑意转折的段落时,忽然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鸣!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鞘身微微震颤,一股微弱的、却带着清晰锋锐之气的波动散发开来。
紧接着,覆盖着溯光镜的白绢,无风自动,悄然滑落一角。昏黄的镜面,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幽幽地亮了起来。
镜中,那空鞘的倒影旁,那道银亮的剑芒虚影,不再是稍纵即逝的光痕,而是缓缓地、如同被无形的手持握着,在镜中划出了一个完整的、圆润的弧线。
弧线尽头,剑芒微微一顿,随即陡然上挑,化作一道惊艳的、仿佛要刺破镜面而出的流光!
虽然依旧淡薄,却已有了清晰的轨迹与神韵。
正是“惊鹊掠影”中,最具杀伐决断意蕴的一式——“破晓”!
沈溯诵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望向溯光镜。
镜中,剑芒流光缓缓消散,空鞘倒影恢复沉寂。
但他的心,却在胸腔里,沉沉地、有力地,搏动起来。
成了。
《养剑诀》的初步框架,成了。它真的能引动剑鞘共鸣,甚至……显化出更清晰的剑意轨迹!
这不仅仅是凝魂的进展。
这更意味着,他找到了一条路。一条或许能更快唤醒她、更直接地与她残存意识沟通的路!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激动,身形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几步走到长案前,伸手,再次握住了“惊鹊”空鞘。
这一次,鞘身传来的震颤,温暖而清晰,仿佛在回应他。
他紧紧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却燃起了许久未见的、近乎炽烈的光芒。
“阿萦,”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看到了吗?”
“你的剑,还记得。”
“你也……一定要记得。”
“等我。”
“等我为你养好这把剑,凝好这道魂。”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将那冰冷的空鞘,紧紧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仿佛这样,就能隔着一层血肉与剑鞘,触碰到那个早已冰冷、却即将被他重新捂热的灵魂。
窗外,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了一道微弱的鱼肚白。
雪停了。
寒风依旧呼啸,却似乎吹不散屋内这一点微弱却倔强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而枕下玉瓶中,苏萦的残念,在那剑鞘嗡鸣、镜现剑光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熟悉的牵引。
那不仅仅是记忆的碎片。
更像是一种……源自剑道本源的召唤。
冰冷了许久的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河面下,第一道春水,悄然流淌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