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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日子陡然快了起来,快得像山巅掠过的风,带着尖锐的哨音,不容人喘息。

      《养剑诀》初成,却未能带来多少安稳。沈溯体内如同多了两股对撞的激流。一股是凝魂的执念,催动他每日不辍地运转心诀,温养剑鞘,感应玉瓶,灵力在经脉中艰难穿行,试图唤醒更多旧物共鸣,织就那张看不见的、捕捉残魂的网。另一股,则是自那夜握住“惊鹊”空鞘、窥见“腐心藤”痕迹后,便再也压不住的冰冷恨火。这恨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一遍遍推演苏萦陨落的细节,将“南疆”“邪修”“阴谋”这些字眼反复咀嚼,咀嚼出满口血腥的铁锈味。

      两股激流在他残破的躯壳里冲撞,将他本就苍白的面色熬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红丝再未褪去,那双曾经清冽如寒星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黑,和偶尔掠过的一线令人心悸的厉芒。

      他依旧进行着每日的功课。水、木、土灵力轮转温养魂婴果,《养剑诀》的诵念与灵力引导日渐纯熟,剑鞘的嗡鸣愈发清越,溯光镜中,“惊鹊”剑芒的轨迹也一次比一次完整清晰,甚至偶尔能显出一个极其模糊的、持剑挥刺的执剑者侧影。旧茶盏底的水痕,常在夜深人静时无声满溢,又悄然干涸。那卷《南华游记》,翻动的书页里,属于她潦草字迹的墨色,似乎也鲜活了一分。

      一切都朝着《凝魂溯影策》规划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但这“缓慢”,于此刻的沈溯而言,无异于凌迟。

      百草峰主送来的“固本培元丹”已服完一瓶,内腑的隐痛稍缓,但根基的亏损与心神的耗损,远非几瓶丹药可以弥补。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知何时会铿然断裂。

      就在这焦灼的、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寂静等待中,朱痕回来了。

      是在一个风雪暂歇、月色惨白的子夜。

      沈溯正结束戌时的土灵温养,喉间腥甜翻涌,被他强行咽下。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屋内只点着一盏明月灯,光线昏黄,将他孤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爪子挠动木板的声响,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沈溯霍然转身!

      一步掠到窗边,猛地推开!

      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浓重的、混合着血腥、草叶腐烂和某种奇异腥甜的气息。

      朱痕蜷缩在窗台下方的雪地里,一身雪白的皮毛几乎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左前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它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痛楚,却依旧强撑着,将口中紧咬着的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然后才脱力般瘫软下去,发出细弱哀鸣。

      那是一个用某种深紫色、带着鳞状纹路的硬壳包裹的小小囊袋,不过婴儿拳头大小,袋口用一根闪烁着幽绿光泽的细藤扎紧。囊袋表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些更诡异的、墨绿色的粘液,散发出的,正是那股混合了血腥、腐草与奇异甜腥的气息!

      沈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又被一股更猛烈的怒火托起,烧得他指尖都在颤抖。

      他先迅速检查了朱痕的伤势。腿骨折断,身上多处撕裂伤,最深的一道几乎见骨,边缘皮肉翻卷,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沾染了剧毒。灵狐的气息微弱,却依旧顽强。

      沈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取出最好的伤药和解毒丹,掰开朱痕的嘴喂下,又用灵力小心护住它的心脉,处理外伤。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只是那抿紧的唇线和眼底翻涌的暗色,泄露了内心滔天的巨浪。

      处理好朱痕的伤势,将它小心挪到屋内温暖角落的软垫上,沈溯才转过身,看向窗台上那个小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囊袋。

      他没有立刻去碰。

      只是就着灯光,死死盯着它。

      那深紫色的硬壳,像是某种深海贝类的残片。那幽绿的细藤,与“惊鹊”剑鞘上残留的暗绿色荧光,颜色如出一辙!而那囊袋散发出的、混合着腐心藤特有腥甜的气息,更是让他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冰冷,又在下一刻沸腾!

      朱痕拼死带回的,无疑就是来自南疆的线索!而且,是与“腐心藤”直接相关的线索!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触及那冰凉硬壳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解开了那根幽绿的细藤。

      囊袋口松开。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玉简,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撮暗红色的、近乎干涸的泥土。泥土里混杂着极细微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砂砾,以及几片早已枯萎、却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边缘带着锯齿的深紫色叶片碎屑——腐心藤的叶子!

      另一样,则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仿佛从某件更大器物上崩裂下来的碎玉。碎玉呈灰白色,质地浑浊,毫无灵光,表面却用极精细的刀工,阴刻着一个残缺的图案——那图案只剩下一角,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扭曲的、仿佛蛇类盘绕的纹路,纹路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可辨的、类似于“眼睛”的符号。

      沈溯拈起那块碎玉,凑到灯下。

      灰白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那残缺的蛇纹与“眼睛”符号,透着一种邪异而古老的气息。这绝非中原仙门常见的纹饰风格。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撮暗红色的泥土上。

      泥土……黑色砂砾……

      他猛然想起百草峰主那日离去前,似乎无意中提过一句:十万大山边缘出事的村落附近,土壤便是罕见的暗红色,夹杂着一种独特的、能轻微干扰灵识的“沉魂铁砂”!

      暗红土壤,沉魂铁砂,腐心藤叶!

      地点对上了!

      而这块碎玉上的邪异纹饰……

      沈溯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所有关于南疆邪修、古老图腾的记载。蛇纹,眼睛……是了,南疆深处,一个早已式微、却以豢养毒物、精通诅咒与魂魄邪术著称的古老部族——“瞳蛇部”的标志!

      苏萦出事地点残留的腐心藤痕迹,朱痕拼死带回的、沾染腐心藤气息的南疆之物,十万大山边缘的异动与“瞳蛇部”可能的纹饰碎片……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仇恨”与“阴谋”的线,狠狠串在了一起!

      “砰!”

      沈溯一拳砸在长案上!

      坚实的木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笔墨纸砚哗啦跳起,又噼里啪啦落下。那盏明月灯猛地一晃,灯影剧烈摇曳,将他狰狞的面孔映在墙壁上,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拉风箱。眼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情与哀恸,此刻被彻底焚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谋杀!是针对苏萦,或者说,是针对漱玉剑宗的一场精心策划的、卑劣而恶毒的谋杀!凶手来自南疆,与那诡异的“瞳蛇部”脱不了干系!他们用腐心藤布下陷阱,毁了她的剑,或许还用了更歹毒的手段,让她魂魄受创,以至于消散得如此“干净”,连轮回的痕迹都难以寻觅!

      而宗门……宗门当年那含糊的调查,那不了了之的结论!是查不出,还是……不愿深查?!

      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他已经灼痛不堪的心神。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冰锥,刺向窗外沉沉的、仿佛掩藏着无数鬼蜮伎俩的夜空。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掌心那块灰白的碎玉上。

      碎玉冰冷,那残缺的蛇纹与“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悲痛,他的痴狂,他这一年多来的行尸走肉。

      也嘲笑着……枕下玉瓶中,那缕至死仍被蒙蔽、或许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的残念。

      “呵……”

      一声极低、极冷、仿佛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笑声,逸出他的喉咙。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碎玉坚硬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

      俯身,从枕下,再次取出那个玉酒瓶。

      这一次,他没有捧,没有握。

      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它,仿佛要透过这温润的玉质,看到里面那个茫然、悲伤、依旧停留在他记忆最温暖处的灵魂。

      “阿萦。”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与血沫,狠狠砸出来。

      “你的仇人,找到了。”

      “在南疆。”

      “他们毁了你的剑,害了你的命,连你的魂魄……都不肯放过。”

      “他们让我这一年多,活得像个笑话。”

      “也让你……死了都不安宁。”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着玉瓶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暴突,青筋毕露,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玉瓶捏碎。

      但他最终没有。

      他只是将玉瓶,紧紧、紧紧地,按在了自己心口,那跳动得异常缓慢、却异常沉重的位置。

      仿佛要将这冰冷的玉质,和自己滚烫的、浸满仇恨与痛楚的心跳,融为一体。

      “等我。”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万钧之力般的、不容置疑的誓言。

      “等我为你报完仇。”

      “等我……屠尽那些藏头露尾的魑魅魍魉。”

      “用他们的血,祭你的剑。”

      “用他们的魂……铺你回来的路。”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只有角落重伤的朱痕,发出几声微弱痛苦的呻吟。

      沈溯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再睁眼时,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平静。

      他将玉瓶小心放回枕下,又走到朱痕身边,查看了一下它的伤势,喂了第二颗丹药。

      然后,他走回长案前,拂开散乱的笔墨,铺开一张全新的、最大的素笺。

      没有写《凝魂溯影策》的任何后续。

      他只是提笔,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一个地名:

      “南疆。十万大山。瞳蛇部遗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笔直的血线,指向另一个词:

      “复仇。”

      最后,在纸张最下方,他另起一行,写下四个更小的字,字迹凌厉如出鞘之剑:

      “凝魂,待归。”

      写罢,他扔下笔。

      没有再看那纸一眼,也没有再看屋内任何旧物。

      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凛冽如刀的夜风,灌满他单薄的青衫,吹乱他早已失去光泽的黑发。

      他望着南方,那被沉沉夜色与无尽山峦阻隔的方向。

      那里,有他爱人的血仇,有他必须踏平的险恶。

      也有他……接她回家的,唯一可能的路。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

      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痛。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挺直了背脊,如同一柄即将染血出鞘、宁折不弯的孤剑,沉默地、决绝地,融入了这无边寒夜。

      复仇的火焰,已在他眼底彻底点燃。

      凝魂的执念,亦在深渊之底,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两条路,在此刻交汇。

      指向同一个,或许注定焚尽一切、却也可能是唯一生门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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