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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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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痕在沈溯不计成本的丹药与灵力温养下,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愈合。断骨被接续,伤口的毒被逼出,染血的皮毛被仔细清理干净。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沉甸甸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从灵动狡黠的灵宠,变成了沉默而机警的哨兵。它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蜷在软垫上假寐,耳朵却始终微微抖动,留意着屋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偶尔抬眼看一看窗台——那沾染着诡异气息的囊袋已被沈溯用层层禁制封存,放在长案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沈溯的变化,更加彻底。
他不再仅仅是消瘦、苍白、沉默。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锐意,开始从他周身弥散开来。像一柄藏在鞘中太久、终于被杀意浸透的剑,即便未出,那锋芒也已刺得人皮肤生疼。每日的温养功课依旧准时,甚至更加精细严苛。《养剑诀》的运转越发流畅,剑鞘的嗡鸣时常与他的呼吸同步,溯光镜中剑影翩跹,几乎要挣脱镜面的束缚。旧物的共鸣也愈发频繁而清晰。
但他做这些时,眼神是空的。不是从前的哀恸空茫,而是一种全神贯注于“事”本身的、近乎剥离了情感的专注。仿佛他温养的不是爱人的残魂,而是在打磨一件即将用来杀戮的利器;他运转心诀,不是在呼唤故人,而是在演练某种必杀的剑阵。
只有在极偶尔的间隙,当他完成一轮温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枕下,或指尖拂过玉瓶冰冷的表面时,那眼底深不见底的冰层下,才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近乎痉挛的痛楚。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被更沉的黑色吞没。
他开始频繁地离开小院。
不是下山,而是前往漱玉剑宗的藏书阁深处,那些尘封着古老卷宗、禁忌记载、乃至关于南疆、邪术、诅咒、魂魄异闻的偏僻角落。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目光如鹰隼,扫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专拣那些封面晦暗、字迹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典籍查阅。
守阁的长老远远看见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终究不敢上前阻拦。沈溯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比藏书阁最深处的阴冷更甚。
他寻找一切与“瞳蛇部”、“腐心藤”、“沉魂铁砂”相关的记载。那些零星的、语焉不详的、甚至相互矛盾的记录,被他一条条摘抄下来,与自己掌握的情况反复比对、拼凑。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故纸堆的迷雾中,艰难地勾勒着仇人的轮廓与巢穴可能的位置。
十万大山广袤无垠,瘴疠横行,毒虫猛兽遍布,更是许多邪修、异族、古老诅咒盘踞的险地。“瞳蛇部”早已式微,踪迹难寻。但并非无迹可循。有几份年代久远的探险手札提到,在十万大山深处,一片终年笼罩着七彩毒瘴、被称为“蛇眠谷”的区域附近,曾发现过刻有蛇眼图腾的古老石柱遗迹,以及附近土壤中掺杂着罕见的“沉魂铁砂”。
“蛇眠谷”……沈溯将这个地名,用朱砂重重圈起。
他开始有针对性地收集关于毒瘴破解、南疆特有妖兽习性、以及破除古老诅咒与邪术的法门记载。这些知识艰深冷僻,有些甚至需要付出代价才能阅读。他毫不犹豫,用自己仅存的一些珍藏丹药、材料,甚至以完成某些危险宗门任务为交换,换取查阅权限。
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两半。一半留给小院,留给温养、凝魂,留给那盏灯下日渐清晰的剑影与旧物低语。另一半,则彻底沉入了复仇的深渊,在泛黄的书页与血腥的记载中,淬炼着自己的杀意与筹备。
他的身体,在这种高强度的双重消耗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那挺直的脊梁和越来越亮的、燃烧着幽火的眼眸,显示出这具躯壳里,还囚禁着一个何等疯狂而决绝的灵魂。
百草峰主又来过一次,留下新的丹药,看着他枯槁的面容和那双令人心惊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摇头离去。
宗门内关于他的议论,再次甚嚣尘上。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惋惜”或“怜悯”,而多了几分隐隐的忌惮与不安。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被邪物侵了心神,有人说他迟早会堕入魔道,给宗门带来灾祸。漱玉峰,彻底成了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孤岛。
沈溯对此,置若罔闻。
他只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等待朱痕彻底康复,等待自己将能找到的、关于南疆和仇人的情报消化殆尽,等待……枕下玉瓶中,那缕残念的回应,能够更清晰一些,更“完整”一些。
他需要确认。确认自己的方向没错,确认那残存的意识里,是否还留存着关于“腐心藤”、“南疆”或“蛇眠谷”的任何片段,哪怕只是一丝本能的憎恶或恐惧。
他开始在每日温养的最后,对着玉瓶,低语那些他查到的、充满血腥与诡谲的信息。
“……腐心藤,性极阴毒,汁液可污灵器,蚀经脉,中者如万蚁噬心,魂魄亦受其染……南疆邪修常用之设伏。”
“瞳蛇部,上古遗族,信奉‘千瞳邪蛇’,擅驱虫豸,精诅咒厌胜之术,尤以抽魂炼魄、饲喂蛇灵为秘传……其部族标志,为盘蛇衔目之纹。”
“蛇眠谷,位于十万大山阴脉交汇处,终年毒瘴不散,谷中有古祭坛遗迹,疑与瞳蛇部祭祀有关……谷周三百里,土色暗红,含沉魂铁砂,生灵罕至。”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刻板,仿佛只是在朗读典籍。但每念出一个字,屋内温度便似乎降低一分,那冰冷的恨意与杀机,如同无形的潮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旧物们在他念诵这些时,反应各异。
《南华游记》紧紧合拢,纹丝不动。旧茶盏底的水痕干涸,再无涟漪。琉璃珠子沉寂无声。
唯有那柄“惊鹊”空鞘,在他提及“腐心藤”、“污灵器”时,会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鞘身微微震颤,溯光镜中的剑影也随之激烈动荡,仿佛一头被触怒的困兽,欲要挣脱枷锁,择人而噬。
而枕下的玉瓶,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只是偶尔,在沈溯念到“抽魂炼魄”、“魂魄亦受其染”时,瓶身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寒意。不是外界的冷,而是从瓶内透出的、仿佛意识深处被勾起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抗拒。
这反应,虽微,却足以让沈溯眼底的冰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知道,她“听”到了。那些加诸于她身上的恶毒与痛苦,即便魂魄破碎,即便记忆消散,那刻入本能的恐惧与恨意,依旧残留着。
这就够了。
这一日,天光晦暗,似有大雪将至。
沈溯结束了午时的木灵温养。这一次,当青翠的灵力包裹魂婴果时,那原本只是脉动微强的果实,表面灰白色的血管纹路,竟陡然亮起一瞬,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婴孩啜泣般的“呜”声!
与此同时,枕下的玉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被外界暖热的烫,而是从内里透出的、几乎要灼伤他指尖的炽热!
沈溯脸色骤变,猛地掀开枕头!
只见那玉酒瓶通体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的光晕,瓶身剧烈震颤,瓶口那点暗红痕渍,此刻鲜艳得如同要滴出血来!一股混乱的、夹杂着巨大痛苦、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濒死反击般的凌厉剑意的波动,从中爆发出来!
屋内所有旧物,在这一刻齐齐响应!
《南华游记》哗啦一声自动翻开,书页狂舞!旧茶盏“咔嚓”一声,竟从底部裂开一道细纹!琉璃珠子疯狂滚动,叮当作响!“惊鹊”空鞘发出前所未有的高亢剑鸣,鞘口处,竟隐隐有寸许长的、凝实了许多的银白剑芒吞吐不定!溯光镜镜面剧烈波动,映出的影像一片模糊扭曲,只有那剑芒的影子,在其中左冲右突,仿佛要撕裂什么!
朱痕从软垫上惊起,弓起背,对着玉瓶方向,发出威胁的低吼。
沈溯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一把抓起滚烫的玉瓶,入手灼痛,却死死攥住,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按在瓶身,将自身所剩无几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灌注进去!
“阿萦!阿萦!”他嘶声低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惶,“停下!稳住心神!看着我!我在这里!”
他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玉瓶那混乱的波动核心。不是温养,而是强硬的镇压与安抚,带着他全部的意志与嘶喊。
“看着我!想起我!想起漱玉峰!想起黄泉木下的酒!想起你熬糊的甜羹!想起……惊鹊掠影时的风!”
混乱的波动在强大的外力介入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猛地一滞!
那滚烫的温度,开始极其缓慢地下降。
狂舞的书页渐渐平息。
茶盏的裂纹不再蔓延。
珠子的滚动变得迟缓。
剑鞘的嗡鸣低沉下去,吞吐的剑芒缩回。
溯光镜中的影像,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玉瓶在沈溯手中,温度终于恢复正常,只是那暗红色的光晕并未完全褪去,瓶口的痕渍,颜色似乎又深了些许。瓶身依旧微微颤动,传递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的悸动。
沈溯紧紧抱着玉瓶,脸色比刚才的瓶身还要白,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喘息着,感受着瓶中那缕残念传递出的、清晰的疲惫、后怕,以及一丝……仿佛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桎梏的、极其微弱的“清明”。
刚才那是什么?
是她残念深处,被“腐心藤”、“瞳蛇部”这些关键词反复刺激后,终于被引动、爆发出的、关于死亡瞬间的剧烈痛苦记忆碎片?还是她的意识,在魂婴果与《养剑诀》的持续滋养下,终于凝聚到了一定程度,开始本能地“排斥”与“反抗”那些导致她陨落的邪恶力量?
亦或……两者皆有?
沈溯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玉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明悟与决断。
不能再等了。
温养与刺激的平衡已被打破。她的残念正在加速“苏醒”,但也变得更加脆弱,更容易被那些痛苦的记忆反噬。而南疆的线索,仇人的踪迹,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因为她的“异常”波动而被某些存在感应到。
必须尽快行动。
在她残念被痛苦记忆彻底冲散、或被可能的仇家察觉之前。
在他自己……被这双重煎熬彻底拖垮之前。
他轻轻地将玉瓶放回枕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仿佛安置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长案前。
铺开一张最大的、特制的兽皮地图。
他提起笔,蘸满最浓的墨。
先在地图一角,漱玉峰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圆圈。
然后,他的笔锋毫不犹豫地南下,越过重重山峦、江河、标注着危险区域的阴影,最终,稳稳地落在十万大山深处,那个被他用朱砂圈起的“蛇眠谷”附近。
画下一个血红色的叉。
接着,他以这个红叉为起点,开始逆向推演。根据古籍记载、地形走向、灵气流动规律,以及“腐心藤”可能的培育环境、“瞳蛇部”遗迹可能分布的范围,在地图上勾勒出几条可能的行进路线,标注出可能需要绕行的险地、可能存在的补给点、以及必须警惕的妖兽或邪修聚集区域。
他的笔迹沉稳而迅捷,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幅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地图,早已在他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最后,他在“蛇眠谷”红叉旁边,写下四个小字,字迹力透皮背,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诛邪,凝魂。”
做完这一切,他扔下笔。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鹅毛大雪正纷纷扬扬落下,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苍茫。
寒风卷着雪片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却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这凛冽的空气。
然后,他转身。
目光扫过屋内的一切。温养的灵物,共鸣的旧物,昏黄的灯光,枕下微微隆起的弧度,角落重伤初愈、眼神警惕的朱痕。
最后,落在长案上,那柄“惊鹊”空鞘,以及旁边,那个装着南疆线索的、被层层禁制封存的诡异囊袋。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暴风雪前最后凝定的天空,孕育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该出发了。”
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是对玉瓶中的残念,还是对冥冥中那些躲在南疆阴影里的仇敌。
声音很轻,落在这雪夜寂静的小院里,却仿佛带着金铁交击的铮鸣。
复仇的弓弦,已然拉满。
凝魂的路径,亦与血色征途,彻底重合。
这漱玉峰顶的寂静,这长达一年多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南疆的毒瘴,是十万大山的险恶,是古老邪部的阴谋,是生死未卜的复仇路。
也是接她回家的,唯一生途。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仿佛握住了那柄始终未曾寻回的“惊鹊”剑,也握住了自己接下来,必将浸透鲜血与执念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