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问春风》安花客

17、第十七章

　　接下来的日子，行进的速度陡然加快。

　　有了厉锋这个对南疆边境了如指掌的向导，沈溯省去了许多摸索与弯路。他们专挑最隐蔽、最险峻、却也最直接的路径，像两把沉默的尖刀，笔直地刺向十万大山深处。

　　途中并非一帆风顺。

　　穿越一片终年弥漫着粉色瘴气的“迷魂林”时，厉锋预先准备的避瘴丹药发挥了关键作用，但林中潜伏的“鬼面蛛”依旧让两人费了一番手脚，沈溯的右肩被蛛丝擦过，留下一道迅速溃烂发黑的伤口，被他面不改色地用匕首削去腐肉，敷上厉锋带来的特效解毒散。

　　渡过一条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与食人鱼妖的“哑巴河”时，朱痕的预警让他们提前发现了水下的杀机，改用厉锋提供的一种罕见浮木扎筏，险之又险地避开。

　　在一个据说有邪修盘踞的废弃山寨过夜时，他们遭遇了预料之中的伏击。三名筑基后期、功法诡异的邪修从阴影中扑出，目标明确，直取沈溯背后包裹和腰间皮囊。战斗短暂而激烈。沈溯的剑快得只剩下一道幽沉的影，配合厉锋狠辣刁钻的补刀，不过十息，三名邪修便成了地上迅速冰冷的尸体。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一块与之前纹路相似、但更为完整的蛇眼图腾令牌，以及一小包新鲜的腐心藤粉末。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厉锋擦去短刃上的血迹，眼神阴鸷，“这些杂碎，是外围的眼线。”

　　沈溯没说话，只是将令牌和腐心藤粉末收起，目光投向南方更幽暗的群山轮廓。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头晕的草木腐烂气息，那是十万大山深处特有的、混杂了无数毒瘴与阴气的味道。

　　他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沈溯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连续的战斗、赶路、以及每晚雷打不动的凝魂温养，严重透支着他本就亏损的根基。但他眼神里的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冷。

　　距离“蛇眠谷”越近，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

　　树木扭曲成狰狞的姿态，树叶颜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或惨绿。地面上的苔藓厚得能陷进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渗出暗绿色的汁液，散发出浓郁的腐臭。空气中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的彩色雾气，那是混合了多种剧毒的瘴气，即便有丹药和灵力护体，依旧能感觉到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痹感。

　　野兽的踪迹几乎绝迹，连虫鸣都变得稀疏而怪异。死寂，一种充满恶意的、被窥视的死寂，笼罩着这片土地。

　　这一日，他们爬上一座光秃秃的、布满了嶙峋黑石的山脊。厉锋示意停下，两人伏在一块巨石后，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片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谷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厚重毒瘴，仿佛一口沸腾的、肮脏的大锅。毒瘴之下，隐约可见扭曲的黑色植被和嶙峋怪石的影子。而在谷地中央，毒瘴最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粗糙的石质建筑的轮廓——坍塌的立柱，断裂的甬道，还有一个仿佛祭坛般的圆形平台。

　　“蛇眠谷……到了。”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他指着谷地边缘几处看似寻常的岩石或枯树，“那里，那里，还有那边……都有暗哨。不止人，可能还有驯养的毒物。”

　　沈溯眯着眼，仔细观察。他的神识在这里受到严重压制，只能勉强感应到那些地方潜伏着若有若无的、冰冷滑腻的气息。数量不少，且布防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直接闯？”厉锋问。

　　沈溯缓缓摇头，目光冷静得可怕。“等天黑。瘴气在子时前后会有一次短暂的规律性流动，西南角的那片乱石区，流动最弱，暗哨也相对稀疏。从那里进去。”

　　厉锋有些意外地看了沈溯一眼，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好。”

　　他们退下山脊，在背风处寻了个隐蔽的石缝休息，等待夜幕降临。沈溯照例取出玉瓶和魂婴果，开始温养。这一次，玉瓶的反应异常激烈，瓶身滚烫，瓶口暗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传递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强烈吸引又极度排斥的混乱悸动！

　　“她在‘看’。”厉锋在一旁低声道，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异常波动，“这谷里有东西，和她的残魂……或者说，和害死她的东西，有极深的联系。”

　　沈溯没有说话，只是更加专注地运转《养剑诀》，以自身精纯的剑意和灵力，强行安抚、梳理着玉瓶中那混乱的波动。他怀中，那柄“惊鹊”空鞘，也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渴望饮血的嗡鸣。

　　子夜将至。

　　两人一狐悄无声息地潜回山脊边缘。果然，谷中毒瘴的流动开始变化，色彩斑斓的雾气如同潮水般向着某个方向缓缓退去，露出下方更加黑暗深邃的谷地。西南角那片乱石区上方的瘴气，确实稀薄了许多。

　　“走！”

　　沈溯低喝一声，身影率先化作一道淡青色的虚影，如同鬼魅般掠下山脊，没入稀薄的瘴气之中。厉锋与朱痕紧随其后。

　　尽管瘴气稀薄，但其毒性依旧猛烈。护体灵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被快速消耗。脚下是湿滑粘腻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臭。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湿冷的东西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们行动迅捷如电，避开几处明显的陷阱和潜伏在阴影里的、拳头大小、复眼闪烁着幽光的毒蝎。很快，接近了那片乱石区。

　　就在即将穿过乱石区，踏入谷地内部时，异变突生！

　　前方一块看似普通的巨石，突然“活”了过来！巨石表面裂开无数缝隙，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疯狂舞动的惨白色触手，触手上布满了吸盘和倒刺，顶端还张开着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口器，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为首的沈溯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阴影里，同时窜出四道黑影！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手中兵器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光泽，带着凌厉的劲风，封死了沈溯所有闪避的空间！

　　是埋伏！而且是配合极其默契、潜伏能力惊人的精锐！

　　厉锋怒吼一声，短刃化为一片黑色刀幕，迎向左侧两道黑影。朱痕尖啸着扑向右侧一道黑影，利爪撕裂空气。

　　而沈溯，面对那当头罩下的恐怖触手怪和正面一道最为凌厉、直刺心口的剑光，眼中寒芒爆闪！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从触手缝隙与毒剑锋芒之间滑过！同时，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凝练到极致的青色毫芒，快如闪电般点在了那触手怪核心处的一块凸起上！

　　“噗嗤！”

　　一声轻响，仿佛刺破了装满脓液的水囊。触手怪猛地一僵，所有舞动的触手瞬间瘫软下来，化作一滩腥臭粘稠的液体。而沈溯的右手，已经不知何时握住了背后“不渡”的剑柄。

　　剑未完全出鞘。

　　只是拔出了一尺。

　　一道幽沉如夜色、却又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剑芒，骤然亮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细、极冷、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线！

　　那道正面的毒剑剑光，连同持剑的黑影，在这道幽沉剑芒面前，如同热刀切过的黄油，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剑芒余势不衰，掠过右侧正与朱痕缠斗的那道黑影。

　　黑影身形一滞，脖颈处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随即头颅滚落。

　　从遇袭到斩杀两名埋伏者，不过眨眼之间！

　　厉锋那边也结束了战斗，短刃精准地割开了两名对手的喉咙，只是他手臂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流出的血竟是黑色，显然中了剧毒。他迅速服下一颗丹药，脸色有些发青。

　　沈溯还剑入鞘，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尸体和那滩粘液。这些伏击者修为都在筑基巅峰，功法诡异，配合默契，绝不是普通邪修。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或护卫。

　　“小心，他们身上可能……”厉锋话未说完。

　　地上那几具尸体，包括那滩粘液，突然同时开始剧烈膨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退！”

　　沈溯厉喝，一把抓住厉锋肩膀，身形暴退！朱痕也机敏地跳开。

　　“轰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炸响起，尸体和粘液猛地炸开，化为漫天墨绿色的毒雾和带着腐蚀性的血肉碎块！毒雾迅速扩散，与周围的彩色瘴气混合，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着岩石和地面。

　　即便退得快，沈溯的衣袖边缘还是被几滴毒血溅到，立刻腐蚀出几个小洞，传来灼痛感。厉锋因为中毒在先，吸入了一丝毒雾，脸色更加难看，气息紊乱。

　　“是‘尸爆蛊’！这群疯子！”厉锋咬牙骂道，连忙又吞下两颗解毒丹。

　　沈溯看了一眼毒雾弥漫的前方，乱石区已被彻底污染，无法通过。

　　“换路。硬闯。”他没有任何犹豫，目光锁定谷地中央，那祭坛轮廓的方向。“跟紧我。”

　　说罢，他不再掩饰身形和气息，整个人如同一柄彻底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冲向毒瘴最深、防守也必然最严密的谷地中央！

　　厉锋一咬牙，压□□内的毒性和伤势，紧随其后。朱痕低吼一声，白影闪烁，护卫在侧。

　　他们的闯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谷地震动了！

　　刺耳的骨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穿透浓重的毒瘴。更多的黑影从毒瘴深处、岩石缝隙、扭曲的植被后面扑出！有人形，也有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恶臭与毒气的妖兽、毒虫！他们不再埋伏，而是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用人海战术将这两个闯入者淹没。

　　沈溯冲在最前。

　　“不渡”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身幽沉，不见光华，却仿佛能吞噬光线。他所过之处，只有一道淡淡的、仿佛能切开空间的青色轨迹。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磅礴的剑气。

　　只有最简洁、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杀戮。

　　刺、劈、抹、撩。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出剑都必定带起一蓬污血或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剑锋过处，无论是淬毒的兵刃，是坚硬的甲壳，是滑腻的触手，还是扭曲的肢体，都如同纸糊般被轻易切开。

　　他像是化身为一台不知疲倦、精密无比的杀戮机器，在汹涌而来的敌潮中，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肉铺就的道路！污血和碎肉溅在他苍白的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依旧冰冷清明，只有那燃烧的火焰，越发明亮，几乎要破眶而出！

　　厉锋跟在他侧后方，负责补刀和清除漏网之鱼，短刃挥舞如风，虽然受伤中毒，但那股狠劲丝毫不减，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朱痕则如同白色的幽灵，在人群中穿梭，利爪和牙齿专门攻击敌人的眼睛、喉咙等脆弱部位，不时喷出灼热的狐火，烧得那些毒虫吱吱乱叫。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仿佛无穷无尽，从毒瘴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其中不乏好手，功法诡异，悍不畏死。

　　沈溯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身上也开始添上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留在左肋，是某个隐藏在毒雾中的蜥蜴人妖兽留下的，伤口边缘迅速发黑。一道淬毒的飞镖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灼痛。但他的剑，依旧稳，依旧快，依旧致命。

　　他们距离中央祭坛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那祭坛全貌。那是一个用巨大黑色石块垒砌成的圆形平台，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蛇形符文和眼睛图腾，在浓稠的毒瘴中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暗绿色光芒。祭坛中央，似乎堆砌着什么东西，隐约像是一座……小型的白骨塔？塔顶，有一点猩红的光芒在跳动，如同邪恶的心脏。

　　而祭坛周围，矗立着八根更加粗大的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盘坐着一个人影。他们身穿绘满蛇纹的诡异长袍，脸上覆盖着骨质面具，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持有骨杖或奇形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散发着强大的、阴冷邪异的灵力波动。

　　金丹期！

　　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人达到了金丹初期的水准！其余五人也是筑基巅峰！

　　这才是瞳蛇部在此地的真正核心力量！

　　似乎感应到沈溯等人的逼近，祭坛上，那点猩红的光芒猛地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刺眼。八名瞳蛇部修士同时停下念诵，冰冷的目光，如同八条毒蛇，齐刷刷地锁定在了强行杀出一条血路、浑身浴血的沈溯身上！

　　为首一名戴着镶嵌红色宝石面具的修士，缓缓站起身，骨杖指向沈溯，声音干涩嘶哑，如同蛇类摩擦：

　　“亵渎圣地的虫子……你的魂魄，将成为‘千瞳蛇神’复苏的最好祭品！”

　　随着他话音落下，祭坛周围八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亮起，一道暗绿色的、半透明的光幕瞬间升起，将整个祭坛区域笼罩其中！光幕上，无数细小的蛇影游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灵魂层面的刺痛感！

　　与此同时，祭坛中央那座白骨塔顶的猩红光芒，陡然暴涨，化作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没入上方浓得化不开的毒瘴之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邪恶、贪婪、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恐怖气息，随着那血色光柱，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