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
-
血色光柱贯穿毒瘴,如同连接幽冥的脐带。古老而邪恶的气息弥散,整个蛇眠谷的空气瞬间凝滞,所有毒虫怪物的嘶鸣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种源自本能的、无声的觳觫。
祭坛光幕内,八名瞳蛇部修士如石雕般静立,面具下的眼睛却闪烁着狂热的、非人的光芒,死死盯着光柱源头——那座由无数惨白骸骨堆砌的塔尖,那点跳动的猩红正急剧膨胀,仿佛一颗即将睁开的、属于洪荒凶兽的独眼。
光幕外,沈溯持剑而立。
“不渡”幽沉的剑锋斜指地面,粘稠的污血顺着剑尖缓缓滴落,在脚下暗红色的、混杂着沉魂铁砂的泥土上,砸开一朵朵微小的、转瞬即逝的黑花。他身上添了十几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至右肋,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是剧毒侵蚀。脸颊上的镖伤已经溃烂,血与脓混在一起,狼狈不堪。气息粗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撕裂般的痛楚,灵力几近枯竭,经脉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火辣辣地疼。
但他站得笔直。
脊梁如同淬火后宁折不弯的钢,撑起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劲装。脸色苍白如鬼,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一片燃烧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沉淀在最深处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火焰。
厉锋半跪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拄着短刃才能勉强不倒下。他中毒已深,脸上笼罩着一层死灰,手臂上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粘稠的墨绿色,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朱痕守在他身边,雪白的皮毛同样血迹斑斑,左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赤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光幕内的祭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但身形已有些摇晃。
潮水般的敌人暂时退去了,隐没在翻涌的彩色毒瘴之后,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骸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显然,最后的盛宴即将开场,这些喽啰已失去了“参与”的资格。
“圣神……即将苏醒……”为首的红宝石面具修士,声音透过光幕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栗般的兴奋,“你们的魂魄,你们的血肉,你们的怨恨与不甘……都将成为神祇归来的第一份滋养……这是无上的荣耀……”
沈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层邪异的光幕,越过了八名虎视眈眈的金丹修士,死死地钉在了祭坛中央,那座白骨塔顶,那点急速膨胀的猩红上。
在那里,他怀中的玉酒瓶,正传来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剧烈悸动!那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恨意、无尽悲凉、以及某种濒临极限的、仿佛源自魂魄本源的尖啸与挣扎!
阿萦……她的残魂,正在被那猩红之物强行牵引、撕扯!就像铁屑遇到了磁石,飞蛾扑向了烈火!
她能“感觉”到。感觉到那猩红中蕴含的、与“腐心藤”同源却更加古老纯粹的邪恶,感觉到那股曾在她陨落时沾染、侵蚀、最终导致她魂魄碎裂的力量!那是她的“因”,也是她执念不散的“果”!
而“惊鹊”空鞘,在他怀中发出高亢到近乎凄厉的剑鸣,鞘身滚烫,那道凝实的银白剑芒不受控制地吞吐着,剑意沸腾,充满了毁灭与不甘的杀意,直指那猩红的核心——仿佛那柄失踪的剑灵,正在白骨塔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与呼应!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腐心藤是媒介,瞳蛇部是执行者,这所谓的“千瞳蛇神”复苏仪式……或许就是最终的目的。而苏萦,还有厉锋的道侣柳烟,以及其他无数失踪的修士,都是这场邪恶仪式选中的“祭品”!
难怪她的魂魄迟迟不散。
难怪她迟迟不肯出现。
他知道,她向来是要强的,肯定也不愿自己看见她这么狼狈的样子吧。
“对不起,我来迟了……不过放心,很快就好了。”沈溯低声道。
他想,放手,让阿萦解脱,也是……一种爱吧。
“我们一起赴那黄泉,你要是恨我,来世就打我骂我,好不好?”
一行泪下,沈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不是握剑的手,而是那只一直紧捂着心口、护着怀中玉瓶和剑鞘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身后厉锋瞳孔骤缩、让光幕内八名修士气息一滞的动作——
他猛地将手插入了自己左肋下那道最深的、正汩汩流出黑血的伤口之中!
指尖刺入皮肉,深入伤口,精准地触碰到了一根断裂的、正被毒素侵蚀的肋骨。剧痛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涔涔而下。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抵住了那足以让常人昏厥的痛楚。指尖发力,捏住了那根断裂的肋骨末端,然后,在厉锋难以置信的目光和瞳蛇部修士惊疑的注视下,猛地向外一抽!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一根约莫三寸长、一端断裂参差、沾满黑红血肉和墨绿色毒渍的森白肋骨,被他硬生生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的脸色由白转金,气息骤然衰败下去,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就要熄灭。
但他死死撑着,用染血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根属于他自己的、温热的、尚且带着生命余温的断骨。
“以我之骨为引。”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着血沫挤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祭坛上越来越响的、仿佛万千毒蛇嘶鸣的诡异诵念声。
“以我之血为契。”
他抬起另一只握着“不渡”剑的手,剑锋反转,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掌心!
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滚烫的、带着他最后精纯灵力的心头热血,喷涌而出,浇灌在那根森白的断骨之上!
鲜血没有滑落,反而如同活物般,迅速渗入骨骼的纹理之中,将那惨白的断骨,染成了一种妖异的、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暗金色!
“唤汝之名——”
他猛地抬头,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火焰的眼睛,如同两道撕裂黑暗的雷霆,直刺祭坛光幕,刺向那点膨胀到极致的猩红,也刺向怀中玉瓶内那缕正在被疯狂撕扯的残念!
“苏!萦!”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又如同最古老的召唤咒言,带着他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爱恋、全部的恨意、全部的不甘与决绝,轰然爆发!
不是呼唤,是命令!
是以自身血肉魂魄为祭坛,向天地、向幽冥、向那缕即将消散的残念,发出的最霸道、最不容抗拒的——召回令!
“轰——!!!”
整个蛇眠谷,地动山摇!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灵魂层面的、法则层面的剧烈震荡!
祭坛光幕剧烈波动,上面游动的蛇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寸寸碎裂!八名瞳蛇部修士齐齐闷哼一声,面具下的嘴角溢出黑血,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猛地一滞!
白骨塔顶膨胀的猩红光芒,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向内收缩、坍缩!
而沈溯怀中——
玉酒瓶“砰”然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从内而外,如同挣脱了束缚的茧,化为齑粉!
一点凝聚到极致、纯净到极致、却又带着无尽悲伤与眷恋的月白色光点,从那齑粉中骤然亮起,如同挣脱樊笼的萤火,又如同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归鸟,瞬间没入了他手中那根暗金色的断骨之中!
断骨光芒大盛!
暗金色褪去,转化为一种温润剔透、仿佛蕴含着星月精华的莹白!骨骼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玄奥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金色纹路,一股浩瀚、古老、却又无比亲切的剑意与魂力,从中轰然勃发!
与此同时,祭坛中央,那座白骨塔的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无匹锋锐与不甘的银白剑光,猛地从无数骸骨缝隙中冲天而起,斩碎塔尖,撕裂血色光柱的残余,化作一道璀璨流星,朝着沈溯手中的莹白断骨,疾射而来!
是“惊鹊”!
那柄失踪已久、灵性几乎被邪力磨灭的佩剑,在主人残魂被沈溯以自身骨血为引强行召回、凝聚的瞬间,终于挣脱了桎梏,感应到了最本源的召唤!
剑光瞬息即至,毫无阻碍地融入那截莹白断骨之中!
断骨形态骤变!
拉长,塑形,锋芒毕露!
一柄全新的、通体莹白如玉、剑身流淌着淡淡金色纹路、剑柄处隐约可见天然骨节、剑锋吞吐着月华般清冷又炽烈剑芒的长剑,出现在沈溯掌中!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如凤鸣、又隐含无尽悲戚的剑吟。剑光流转间,一个极其淡薄、却无比清晰的女子虚影,在剑身上方一闪而逝——青丝如瀑,眉眼依稀,正是苏萦!她回头,看了沈溯一眼。
那一眼,跨越生死,穿透时光。
有痛,有悲,有怜,有憾,有千言万语。
最终,化作一道决绝的、与他眼底火焰同源的——杀意与守护!
“阿萦……”沈溯喃喃,握住剑柄的手,稳如磐石。那剑入手温润,却又重若千钧,仿佛承载着他与她的生命之重。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诡异地攀升!
不是恢复,而是燃烧!燃烧最后的生命,燃烧残存的魂魄,燃烧那根断骨中蕴含的、属于苏萦被强行唤回凝聚的残魂剑意,与他自身《养剑诀》催发到极致的剑心,彻底融为一体!
一种超越了金丹初期、甚至隐隐触摸到中期门槛的、不稳定却狂暴无比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周身伤口崩裂,鲜血狂涌,但他恍若未觉,整个人如同一柄正在熔炉中经历最后淬炼、即将粉身碎骨也要绽放最后一抹惊世锋芒的绝世凶剑!
“杀——!!!”
没有多余的字眼。
只有一个嘶吼到破碎的音节,裹挟着滔天的恨火、无悔的爱恋、与同归于尽的决绝,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莹白与血色交织的毁灭剑虹,朝着祭坛光幕,朝着那八名惊怒交加的瞳蛇部修士,朝着那坍缩蠕动的猩红核心,斩了过去!
这一剑,名为“同归”。
以我之骨,唤汝之魂。
以我之血,铸汝之剑。
以我之命,燃汝之恨。
黄泉碧落,生死同途!
“不——!!!”红宝石面具修士发出凄厉的尖叫,与其他七人同时举起骨杖法器,催动全部邪力,八道暗绿邪光汇聚,化作一条狰狞庞大的百目邪蛇虚影,嘶吼着迎向那道毁灭剑虹!
厉锋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道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剑虹,看着那道剑虹中隐约相拥的两个虚影,咧嘴想笑,却呕出一大口黑血,眼中最后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低声呢喃:“柳烟……等着……快……了……”
朱痕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嚎,猛地扑到厉锋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几道因碰撞而逸散的邪光余波,雪白的皮毛瞬间焦黑一片。
“轰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与光芒,吞噬了一切。
祭坛光幕如同肥皂泡般破灭。
八根石柱齐齐炸裂。
百目邪蛇虚影哀嚎着寸寸湮灭。
八名瞳蛇部修士连同他们的法器,在触及剑虹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汽化、消散,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坍缩的猩红核心发出一声怨毒不甘到极点的嘶鸣,猛地炸开,化为漫天污浊的血雨,却又被紧随而至的、更加炽烈的剑意彻底净化、蒸发!
毁灭的风暴以祭坛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席卷。白骨塔灰飞烟灭,地面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毒瘴被驱散,扭曲的植被化为齑粉……
当最后一点光芒与声响散去。
蛇眠谷中央,只剩下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焦黑一片的恐怖深坑。
深坑边缘,沈溯单膝跪地。
那柄莹白的长剑插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月华般的剑芒也已消散,只剩下玉质的温润。剑身从中段开始,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因为血已近乎流干。脸色是一种透明的金纸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身前那柄剑,望着剑身上那道已然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对他温柔笑着的女子虚影。
虚影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却终究无法触及,缓缓消散,最终完全融入剑身之中,只留下一缕萦绕不散的、淡淡的桂花甜香,混着血腥,飘散在这死寂的天地间。
沈溯看着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
不是去拔剑。
而是伸向自己怀中,那个已经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点玉粉和温存的位置。
指尖触到一片冰冷。
他顿了顿,收回手,转而握住了身前那柄布满裂痕的莹白长剑的剑柄。
很轻,很小心地,将其拔起。
剑很轻,仿佛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那张破碎的、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脸。
他忽然,极轻微地,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疲惫到极致、却也满足到极致的笑容。
“阿萦……”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们……回家了。”
他拄着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站起来。
却只是晃了晃。
然后,他松开手。
任由那柄布满裂痕的剑,轻轻倒伏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自己,也缓缓地、向前倾倒。
最终,伏在了那柄剑旁。
脸颊贴着冰冷温润的剑身,如同枕着爱人的臂弯。
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终于彻底停止。
焦黑的深坑旁,一片死寂。
只有渐渐重新聚拢的、稀薄了许多的彩色瘴气,无声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微弱的赤红光芒,从旁边一堆焦黑的碎石下亮起。
朱痕艰难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厉锋已经冰冷的尸体,挣扎着爬了出来。它浑身焦黑,毛发脱落大半,气息奄奄,左后腿彻底断了,只能用三条腿踉跄着,爬到深坑边缘,爬到沈溯伏倒的地方。
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沈溯冰冷的脸颊,又嗅了嗅那柄莹白的剑,赤红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浑浊的液体滚落下来,混入焦土。
它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哀恸至极的呜咽。
然后,它就在沈溯和那柄剑的旁边,慢慢地、蜷缩着趴了下来。
将脑袋搭在沈溯冰冷的手边,也搭在那柄剑的剑柄上。
赤红的眼睛,静静望着这片被血色与火焰洗礼过、重归死寂的谷地。
又过了很久。
或许是一天,或许只是几个时辰。
那柄倒伏在地、布满裂痕的莹白长剑,剑身上最后一点微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剑身,沿着那些细密的裂纹,彻底碎裂开来。
化为无数莹白的、闪烁着微光的粉末,如同月下的流萤,又如同冬日初雪,纷纷扬扬,洒落在沈溯冰冷的身上,洒落在焦黑的土地,也洒落在蜷缩在一旁、已然气绝的朱痕红白相间的皮毛上。
风起。
带着十万大山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湿的气息,卷起那些莹白的粉末,打着旋,升向空中,渐渐与重新聚拢的彩色瘴气混合,最终,消散于无形。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和深坑边缘,那两具依偎在一起的、逐渐冰冷的躯体,以及更远处,那具被碎石半掩的、属于厉锋的尸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场惨烈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爱恨与厮杀。
蛇眠谷,重归“眠”寂。
只是那终年不散的毒瘴,似乎淡薄了许多。
谷中扭曲的植被,也在悄然枯萎。
那股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邪恶的气息,已然烟消云散。
遥远的北方。
漱玉峰顶,那株黄泉木,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所有枯叶瞬间落尽。
枝干嶙峋,指向冰冷星空。
山脚下,小镇“百味斋”的老板,在某天清晨开门时,发现门口石阶上,放着几块沾着露水的灵石,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工整却陌生:“欠枇杷甜羹钱,迟还,勿怪。”
无人认领。
而那盆被留在小院窗台上的野兰,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中央那点嫩绿的新芽,悄然舒展,绽开了一朵极其微小、却蓝得惊心动魄的花。
幽香暗浮,倏忽即逝。
如同某个未尽的承诺,或是一声无人听见的、跨越了生死的叹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