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夏》Bojer

23、挑衅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周逢夏探起身，用额头去贴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温度挺正常的，应该没发烧。”她坐回去，掖了掖沈识寒身边的被子。
　　额头贴上的那瞬间，沈识寒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也许是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脑袋里还昏昏沉沉的；也或许是因为身处在陌生的环境，他的心绪无法完全平静。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的心海都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今天给你添麻烦了么？”他的声音还没完全恢复，现在甚至还在颤抖。
　　“没有，这种事情不罕见，只不过会因为对象的不同而产生不一样的影响。”周逢夏的手指缠在一起，“今天我疏忽了，没有给你提醒到，也没有派人保护你，我很抱歉。”
　　这是第几次了？她给自己道歉，沈识寒想不明白。
　　“你在阳台时已经提醒过我了，是我自己太大意，我还是缺少经验。”
　　“今天的事情结束之后，萧擎对你的态度会发生一些改变，他对你的依赖和期待会大大增加，你要做好准备。”
　　“为什么？现在的状态不说明，萧擎对我已经产生了信任么？”
　　“萧承昀本来想利用贺礼仁，给你编出几个花边新闻，顺带着再狠狠踩你一脚。但是他失败了，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人揭穿自己做的龌龊事，任谁都不敢随意行动。”
　　沈识寒想靠在床上，这样躺着和她说话实在是太别扭了。他挣扎着坐起身，一条胳膊用不上力，让他的尝试很不容易。周逢夏看出来他的目的，把他扶起来，在身后给他加了一个枕头，尽量让他舒服一点。
　　周逢夏起身动作，被收在脑后的头发落到前面，若有若无地蹭过沈识寒的脸颊，痒痒的。宴会上的烟酒味、脂粉味在她身上并没有多停留，是很清爽的味道。沈识寒眸色幽暗，心绪烦乱。
　　“这样可以么？”
　　一声询问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嗯，可以，谢谢。”
　　“我没想到萧承昀会这么耐不住性子，他几次三番挑衅过我，但都仅限于言语上的，并没有动过手。”
　　“萧擎现在一心想给自己找个帮手，自己的儿子里除了萧寅敬，其他的都不想也不愿意给他们。在孙辈里挑挑拣拣，萧承昀是个没脑子的，子由不喜欢沾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承韵和萧承尹历练的还不够，看来看去，也就剩萧承均了。”
　　周逢夏去给他接了杯水，回来继续说：“之前他们没把你当成对手，也没把你当成是萧家人，所以你怎么样他们都不介意。只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和周家有了关系，现在又被萧擎看见了，已然成为萧承昀的眼中钉。”
　　“我基本上没和萧承均接触过，对于他的事情，我知道的也并不多。承韵对我一直很好，萧家的所有人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承尹不是坏人，我只能这样说。”
　　他印象中的萧承尹，沉默寡言，若有动作，也只是为了制止萧承韵的一些看起来不太合时宜的行为。至于其他的，沈识寒了解的不多。
　　“萧擎手段狠毒，以后和他在一起，多留心。你在他身边受到的危险，很小的几率会是今天这样的，绝大部分是对你身体和精神的攻击。”
　　“萧家在他手上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在短短一二十年的时间内，让萧家成为和周家并肩的家族，发展甚至还有超过周家的势头，这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几次商业竞争能实现的。萧擎沾手黑色地带，利用强权威逼利诱，其中的一些事情，我还是亲历者。”
　　“看来你的脑子还很清楚。”
　　“怎么了，怕我变傻么？”
　　“当然，我不想随身带着一个不定时炸弹，”周逢夏摊摊手，“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尽可能地找到和萧擎的过往有关的材料。”
　　“要是能锤死他的那种。”
　　“好。”
　　话断在这里，周逢夏想了想，觉得暂时没什么事情要说了，“你先休息吧，我出去待一会儿。”
　　沈识寒撑起身体，拉住她的手，温热的手指贴上她有点凉意的皮肤。下意识的动作，在感觉到周逢夏投递过来的目光之后，沈识寒又如触电一般把手松开了。
　　“还有什么事么？”
　　“可以的话，坐下聊聊天吧？”
　　“你还能撑住？”
　　“你叫医生叫得早，我现在…已经没什么不舒服了。”
　　“行吧。”
　　周逢夏做好两个人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的准备，把椅子拉开，又坐回他身边。
　　起初是一阵沉默，周逢夏不说话，她也不知道沈识寒说的聊天是要聊什么，反正坐在哪里都是坐，既然沈识寒不怕尴尬，她就能留下来和他聊天。
　　“说起来，承韵很喜欢你呢，你刚进入天盛时，承韵就开始关注你的新闻，想和你在一起工作。”
　　“和我在一起工作？她是准备离开恒昌，到天盛做间谍么？”
　　“承韵还小，她得再在商场上历练几年，等什么时候她能把善良埋到心底，不随意显露，就差不多了。”
　　“你没比她大多少，怎么总是用一种对小孩儿的态度对她？”
　　“她太难得了。”
　　能在萧家长大，没有长歪，朝着自己理想的方向走，也不关心充满恶意的冷嘲热讽，这太难得了。
　　周逢夏想起来，自己刚开始也不像现在这样，勾心斗角，玩弄舆论。那时，她也只不过是想做好自己，一步步坐上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在这中间，她变了很多。20岁的她见到现在的她，也会不敢相信。
　　“萧擎手上会有证据么？”
　　“我不知道，”周逢夏往后栽到椅背上，“也许没有吧，谁会想在埋下把自己炸了的隐患呢？”
　　“你累么？”
　　“你累么？”听见他的问话，周逢夏嘴角上扬，转头看着他。
　　“六岁就被扔进了萧家，二十年如履薄冰，靠着自己的双手打工挣钱供自己读书找妈妈。其实，沈识寒，你很有种。若真谈累，你不会比我轻松。”
　　“你对别人这么了解，那你自己呢？”
　　“我？”周逢夏把椅子拉近些，膝盖倚到床边，“看样子老郑的药还真挺不错的，才多长时间啊，你就能开口挑衅我了。”话是这么说，周逢夏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她的眼如深海，幽深沉静，望不到底。
　　“虽然你现在已经是周家的家主了，但是周老爷子并没有完全放手吧，你的所作所为，不还是得让他知道么？你用了这么长时间，好的坏的都见过了，还是得受着他的桎梏，你会甘心？”
　　“我初接手，爷爷不放心很正常，有他守着，我做一些别的事也方便。沈识寒，谁允许你用你肮脏的想法度量我的家人的？萧家的染缸真是平等地脏了和它接触过的每个人。”
　　“你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眼光么？你就这么相信我会帮你实现你的目的？”
　　“你是不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是，我现在是在利用你，但是为什么就是为了一定要实现那个目标呢？还有，”周逢夏摸摸耳朵，“你怎么知道，我向你说出来的，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沈识寒呼吸一紧，他本来想把周逢夏留下，告诉她不想再淌这趟浑水。可是没想到，他把自己坑进去了。
　　“那我们合作的基础是什么？如果不实现目的，我们的合约不就要一直存续下去么？”话出了口，沈识寒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低级且白痴的问题。
　　果不其然，周逢夏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沈识寒看着她竭力控制自己唇周的肌肉，嘴角反复上去，又被她压下来。这种要笑不笑的表情让他十分难受，还不如直接嘲笑他一通来得强。
　　“不是，沈识寒，你这么多年都是白长的么？合约是我提出来的，它是存续还是废止，当然也是我说了算啊。找你不过是为了增加一份胜算，不行的话，再换一种方法就好了啊。”
　　“那现在的和过去的时间不就浪费了么？”
　　“哼，你真是的，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种绝对的能将目标实现的方法。你觉得是浪费，我觉得是经验，这说明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好了。”
　　许是在椅子上坐累了，周逢夏起身伸了伸腰，“让我来想想，你今天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前不久，你确实是下定了决心，想好好履行和我的合约。只不过，经了今天的事，你又开始胆怯，想要退缩，你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让我留下，说是聊天，其实只是想激怒我，向我展示你的窝囊品质，然后让我废止我们的合约。是这样么？”尾音上扬，周逢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位置刚好顶光，光线映在她脸上，成为明晦不一的色块。眉眼沉寂在额头和鼻梁形成的暗影中，和她现在的状态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沈识寒，你说，我是应该夸你聪明，懂得及时止损，还是应该骂你看不清局势？”
　　沈识寒也不知道，他只感到周边的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原本该是舒适温暖的床反而成为了牢笼，他逃也逃不得。
　　“就算我现在放你一马，萧承昀会放过你么？萧家的人会放过你么？今天刚出事的贺礼仁会放过你么？还有，你别忘了，现在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沈曼玲和沈知易现在在哪儿，你猜猜，先动手的会是谁？”
　　“不会的，就算他们是那样，她们也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不会？你显示出了你的能力，你的野心，萧擎之前不在意是觉得你不会对他构成威胁。那现在呢？让你们一家人远走高飞，除了让他糟心，还会有什么好处。哪怕你们没用，也不能留下活口。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麻醉失效了么？为什么会这么痛？胳膊上传来玻璃划破皮肉产生的疼痛，身体上的其他地方则是针扎一般，细细麻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成为了倒计时，逼迫着他做出选择。
　　“你太贪心了，想毫不费力得到自由，不付出一点代价，这份买卖一点都不合理。”
　　“不，不是我，”沈识寒从一团乱麻中找到出口，□□上的痛苦都借着这个发泄口喷涌而出，“是你，我本来是可以不用这样的，是可以安稳生活的……是你，打破了原有的宁静，是你…”
　　“今天是你非要给自己找罪受的，”周逢夏有点不耐烦，强稳着说，“安稳？如果是你找到沈曼玲之前，我没办法反驳；但是你找到了她，事情就已经变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这是个事儿，你就真这么以为么？你所谓的安稳的生活，不过就是在某次毫无防备的安睡中被送上刑场。他是萧擎，你是谁？”
　　沈识寒无力地倒在床头，目光黯淡，全无生机。
　　“你想要的安稳的生活，除了我，没人能给你。”说完，周逢夏夺门而去，在门被关上的那瞬间，她仍保持着理智和修养。
　　“咔哒—”，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