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生死半 ...
-
昨夜下了一宿的雪,红梅枝上落了不少。
青砖墁地的正院已铺了三寸新雪,二十来个粗使仆役裹着臃肿的棉墩子,抄起桦木长帚去铲冰壳。
吹过公主府的风缩筋瑟骨,李便嬛走出殿门,却停在门口没动,远远眺望,不知在看什么。
月见低头跟在李便嬛身后,心思不在,立时险些一头撞上,她屏息静气,后退半步,李便嬛比平常女子高一些,遮挡了视线,她有些许好奇:“贵主?”
李便嬛不疾不徐地向前走了几步,月见探出头,顿时被吓一跳,阶下跪着一个雪人。
那雪人的眼角眉梢,束冠发鬓之上,均是斑斑落雪,双膝上的雪更是堆到了半腰,活像被人埋的。
“贵主,你看那人像不像,前日来府上的青衣公子?”那天是闭门谢客的公主府,头一次有人来拜访,月见记的尤为清楚,那公子还生得冰质如雪松,她偷偷打量了好几眼。
闻及,李便嬛心头一凉。
“月见,快扶本宫过去看看。”
李便嬛伸手,月见撑扶着她踱步下阶,行至雪人跟前,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拂去他发上、衣肩的雪,轻声唤道:“杨掌印?身子如何?”
风爬进衣袖,咬噬关节,从骨髓深处钻进去,四肢被冻的麻木,杨籍捏紧指节,试图摩擦出一点可怜的热气,他眨动眼皮,半响才开口:“贵主放心,奴婢无事。”
李便嬛眼神含霜:“月见,把人扶进殿内。”
她点头应是,双手上撑着杨籍的手肘。杨籍脚趾头完全失去了存在感,踩在冻得梆硬的地上,整个身子不受控地歪倒,李便嬛见状,走到一旁帮忙。
才挪出几步远。是时,弘泉一道尖细唱和声穿门而来。
“圣驾到——”
府外响起沉闷而有序的脚步声,是咸章帝到了。
众人哗啦啦跪倒在甬道正中,额头抵进雪堆,李便嬛也跪地行礼。
袍角擦肩,咸章帝的目光在杨籍背上停了停,才移走。
他薄唇轻启,话落在李便嬛头顶:“便嬛,随朕来。”
李便嬛站起身,跟在咸章帝后面,行过游郎,走入正殿。
弘泉为咸章帝褪去大氅,放置一旁,他正落特制御座,视线移到随后而来的李便嬛面上,二人目光轻撞。
李便嬛微微一张肩,跪地行礼:“臣女,拜见父皇。”
咸章帝抬手:“起来入坐。”
李便嬛在侧下方矮凳上坐下来,轻轻使眼色,月见上前献茶,她长跪在地,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望着茶面上腾起的雾气,咸章帝既不去接,也不命退,只是转眼沉默地盯着门外,
那内阶下还跪着一袭雪过天青色薄衫,和纹丝不动的成列男奴女婢。
咸章帝回眸,冷抬眼:“便嬛,你有什么要同父皇说的?”
有什么要说的?那或许很多了。比如,她不想被当作男儿养,不愿入朝辅政,不肯三叩三拜交错。
但皇帝这句话不是对着她的。
李便嬛心底平静如潭:“父皇,那人还不能死。眼下,危墙之外,大雪满弓刀,不巨的狮三营还需要头狼牵着,才能再长血肉,重铸铜墙铁壁。”
兔毫盏中的茶烟半歇,月见指间因紧张而沁出冷汗,僵直的背却端正,手里的东西不见一丝倾动。咸章帝看了眼,抬手拿过茶,陷入沉思的凝视:“他是朕下旨赐死之人,朕不会朝令夕改。郢、中两州烈火三日不绝,烧的是朕的百姓,马踏不巨血流成渠,流的是朕将士的命,这笔血迹斑斑的死账,你当心知肚明才是。”
李便嬛尚且镇定,却还是惊的身子一软,天子手腕太硬。他的父皇不计国祚,也要一心置东野珺璟于死地。
“便嬛,你活在世家的眼皮底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朕比你看的清楚。你若执意救他,明日摆上朕御案的,就是弹劾你的千字万言。”咸章帝喝了口茶水,咂摸着味,须臾追来一句,语气急转直下,“那时,如果说清徽这个称号是你李便嬛的体面,往后每叫一次,就是把李氏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月见还在伏首跪在咸章帝脚下,听及此话,后背冷汗涔涔,头几不可察地降低。弘泉瑟立在后,垂着头,紧盯靴尖,大气不敢出。李便嬛往下沉眼,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子,抿了抿唇。
雕窗外的白沫簌簌,杨籍跪在雪地里,面色惨白,脊背兜着乱来的飞雪。
他听不见殿内人说的话,不禁想,自己跪了一宿的青砖,能不能磕着李榕之的脚,让他在这条道上停下步来。
杨籍心下希求。
雪拍窗棂。李便嬛忽微挑眉:“父皇,便嬛与他的那桩婚约,是您当着百官的面赐的,您自己也说您不会朝令夕改,那便嬛活着一日,定护他一日。”她起身跪地,双手交叠贴于额面,口中朗然,“若不然,便嬛定会护他周全。”
红梅冷香来无定处,正好接上鹤首炉香烬。
咸章帝把茶盏搁桌上,眸光阴沉:“朕准了。不过,既然是朕的女儿,朕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说着,跨过月见身边,缓缓蹲下,将手覆上李便嬛的肩头,沉声说:“外面的都是好人啊!就朕是恶人。”
言罢,沉沉一叹。
月见极轻的松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赫然被此话顿慑住。
李便嬛心头颤了颤,手指传来剧痛,头顶似撂下凛冽的寒光。
咸章帝挪开脚,站起身,失笑道:“父皇开玩笑的!”
话音被风裹着,把他一路送到内阶下。
咸章帝在杨籍面前立住脚步,语气生冷的说:“起来吧!”
杨籍仰起脸,眼睛红得发媚,酥麻散去,他用力撑站起来。
咸章帝眉头微扬,对着他说道:“顶着一张好脸,做这个表情不好看。”
杨籍腰身倏忽一紧,李榕之从后面一把揽住他的腰用力带上了轿辇,同乘回宫。
一路上,弘泉亦步亦趋地跟着,期间头都没敢抬起半厘。
大茒宫的绿瓦被雪浪盖的一片清白,地上也撒银般铺满雪垫子,楼御正和他的女先生临窗观白雪。
丰维仪心细如发,一眼便瞧出二皇子的心不净。
她坐回书案。她并无饮茶的习惯,只得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殿下,喝杯热水驱驱寒意吧!”
楼御双手接过,轻声回道:“先生多礼了,以后就叫我知信吧!这是我的字。”
“哦,”丰维仪笑了笑,问,“这是陛下赐的字?”
楼御饮了一口,心头顿时舒畅开来,他淡笑着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取的,让先生见笑了。”
丰维仪紧紧裹着白狐氅衣,半枫荷是个雪窝子,经年发寒潮,平日她穿的很厚,却还是有些受了寒。
她闻言弯了弯嘴角:“知信?知白守黑,人言可信。殿下的字或许同殿下的为人一样,取的不错。”
不是“是”,而是一个“或许”。
楼御微侧面,忽然想到,这半枫荷说冷清也是出奇冷清,就连热闹也只能看着别人。听说,这半枫荷以前叫斋佛殿,而她觉得太过于清净,索性求了道圣旨改为半枫荷,这名字倒是怒添几分人气味。楼御移目看向丰维仪,暗自叹道:她何其有幸生了一身才华,入了帝王宫,成为唯一的例外,又何其不幸,只生了一身才华。
殿内一时沉寂。
丰维仪握着冰冷的手,声音平稳:“听说,昨日陛下诏殿下入了昭庆殿?应该是为了不巨王一案吧?”
楼御错愕地点点头。
他以为只有手里压着筹码的深宫女子,才会不拘泥于钱财,将爪子抻向深不可测的政治。
没想到………
没想到这大茒宫处处藏杀机,步步是陷阱。
丰维仪抬眼看着才十七岁的楼御,还是笑:“殿下是如何答的?”
窗外多繁茂的青竹叶上,积压的雪轰然坠下一捧炸开。
楼御闻声侧头,神情一肃:“该诛。”
他回过身来,丰维低眉潜笑,指尖轻抚鬓角:“殿下,怕是要蚀回本了。”
—
楼御怀着种复杂的情绪,回了兰心殿,他站在雪堆里的废墟上,没有动,脑海里盘游着丰维仪对他说的话。
“万万黎民需要的是有德之主,夺天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论下取民声这点,殿下先就进不了门……若天下欲求一个守文之主,谁能比太子更贤呢?风寒雪重,王室将盛。殿下,生在天家,没有道理可言,若你要与其争锋,就需要乖顺的棋子铺路,当下就是大好的机会。不巨是块裸裎诱人的肥肉,外人见了,都想上前咬上几口,和一群野狗抢吃食,就看殿下的本事了。”
楼御的眉心攒起来,眼皮轻动。是了,他东野珺璟现在是砧板上的待宰鱼肉,进退维谷。
时下,整个大茒,哪有不喜不巨二字的呢。
回纥所为,那日昭庆殿上说的话,倒像是把御赐的机遇拱手让敌。
楼御颤了颤。
他执一把素面寒梅的绸布竹伞而立,又孤身看了一阵雪花。这伞是从他的先生那顺的,还透着一阵阵半枫荷里的竹清香。
他抬伞,任由雪片扑进来,飞了他一脸一头。瑟瑟皑皑的飞雪满布阙都城,对面山顶上寒松垂雪掩盖的明禅寺犀利音,被寒风拂拭开,散在大茒宫的角落。
楼御垂下眼睑,那寺里的女人,同他又有几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