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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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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不绝,连下了好几日。
东野珺璟再次醒来已是第三日辰时。
殿内点了十一盏羊角灯,明明灭灭,架上的寒兰低垂,沉甸甸地悬着,将黯黄的残烛光也一并压了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角落药炉里的炭火迸发出“噼啪”轻响。
东野珺璟嗅到了满室苦药汁味,他皱着眉头,浑浑噩噩地慢慢坐起身。
榻前立着一身燕居服。
惊畏压胸如鬼手,冰冷的刀刃吻上皮肤,喉结被刀刃卡住,东野珺璟甚至不敢吞咽,全部知觉都收缩集中在了那狭窄的一线寒凉上。
李便嬛面沉如死水,一双桃花眼平静的看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活的罪人。过了好半晌,她才说:“不巨迟早易主,你的活着毫无意义,本宫随时可以杀了你祭奠亡旗。所以,跟本宫说实话,不巨王有没有通敌?如果说的本宫满意,或许我会给你个痛快,免受些皮肉之苦。”
屋内放着火盆,气氛却一寸寸冷下来,东野珺璟呼吸轻滞,彻底从病中清醒过来,他扬臂抬二指,把秀刃推开几厘,同样望着李便嬛,眉间有一股凌冽的风雪气:“究竟是有多少罪恶,借我父亲的名担着……咳咳,你们阙都城的人怕是比我清楚。”
天家的琉璃瓦下藏着多少污垢和龌蹉,作为公主的怕是不用别人多嘴多舌。
“真真假假各有说词。”刀锋紧贴回咽喉,李便嬛凉声续道:“本宫信不过你。”
东野珺璟将她握刀的手推开,后脊因动作而撕泌出血沫儿,他蓄力一口气说完:“可以猜到。毕竟,你们李家人都是疯狗,只要不合胃口,什么都咽不下。”
冷风掠过,游移不定的寒兰花,像鬼魅的眼,冷冷注视他。嗤地一声,锐利的凉意划动,腥血沿着脖颈滑下,像温热的虫子爬过,东野珺璟皮肤绷紧,双腿僵硬如石,手在袖口里有些打战,这力度再重分毫,他当场必毙命。
东野珺璟抬袖抹去,蜿蜒爬行的血,他倒吸一口气,冷着脸说了一句“得罪了”。
李便嬛慢悠悠地把刀上的血擦尽,扔在一旁,她坐下身。
屋外敲冰的声响交叠。李便嬛笑着瞧他:“世子颇有几分胆量。不过,在阙都城,天子脚下骨头硬的最是先死。”
顿了顿,她又说:“话怎么说,世子随意,但有一件事世子必须得信,本宫随时可能会杀了你。”
说完,李便嬛抬手示意,月见上前替他包扎伤口,很快东野珺璟的颈上,缠了好几圈白纱。
东野珺璟松了口气,目下算是保住了命,接下来是看天意?还是靠自己?需早有打算才是!
眼前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波诡云谲,淳宁年间的名门望族,短短十几年,换了几番,他若一招不慎,站错了队,就是性命之虞。
东野珺璟搜肠刮肚,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背靠清徽公主好乘凉些。
北王有兵有权,却对当今陛下忠心耿耿;太子有梁家一脉坐镇,他一个罪臣之后,若是被砍了头颅邀功,那就亏了;至于二皇子吗?东野珺璟轻嗤了声,楼婕妤都不要的废皇子,他们还隔着生死仇呢!
后背的伤口痒刺刺的,东野珺璟疼地凝神,他瞥了李便嬛一眼,缓缓说道:“殿下这么卖力的下棋,总要有个目的吧!……咳咳咳,不如贱养我做驸马爷,我为殿下鞍前马后,处理内宅,怎么样?”
想要活命,就得屈尊降贵!自愿当一条淌水的狗。
榻旁传来一声闷笑,李便嬛变了脸色:“在阙都这座销金窟里,空有皮囊不足以称为绝色,知情趣才是尤物。……很显然,世子有色无情,本宫很是不喜欢。”
东野珺璟觑着李便嬛的脸色,口气淡淡地说:“那殿下总需要……咳咳,一把……咳,开膛破肚的刀吧?”
李便嬛在扭着腰肢上升的药雾中,看清东野珺璟凌厉逼人的轮廓。她眯起眼睛,摇了摇头,说:“世子眼下如蚁附谭,是身不由己,本宫信不得,也不敢信。”
东野珺璟没说话,喝了口月见递过来的药。
太苦了,他微微眯起眼,这公主府的药倒是上乘,身上的伤好了不少,就是难以下咽!
东野珺璟忍着鼻息,一口干了。
他放下碗,下意识地看向杂放着的一盆枯兰,转而沉下脸色。
“殿下,可知我家人怎么样了?”声音如三冬的寒潭之冰。
李便嬛抚平褶皱的五色雀纹袖,没有及时回答。
她昨日刚得的消息,梅如萼被马革裹尸在不巨山山脉下,而并未发现东野曳月的尸体,属实也是生死难料。
李便嬛顿了几顿,吐出了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令堂和令妹,并未入京。”
“并未入京”这四字不带一丝情绪,只是无声地定下了令人痛心的结局。
东野珺璟轻轻点点头,用力咬紧苍白的唇,稍缓锥心痛楚。
——
延宁宫的宫门内跪了一群颤颤巍巍地五颜六色的华服。
李便嬛忧心的事终于才初见端倪。
据说咸章帝那日回去后,把大茒宫翻了个底朝天,连婚书的只颜片色都没瞧见,硬生生压了一夜的怒火。
这日巳时,咸章帝传了训话。
鎏金龙椅的扶手上,那只覆着明黄绸袖的手正缓缓收拢,五指一寸寸扣进坚硬的紫檀木雕纹深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森白,仿佛要将龙首的浮雕生生捏碎。
“这大茒宫里,竟有手脚不干净的狗奴才。”
说出这句话,殿中妃嫔猛的蜷紧单薄的身子,被巨大的恐惧压得险些稳不住身形,一头栽下去,苍白的烟晃出几抹白影蹦跳着在她们身上,似是要将其扒皮拆骨。
珠钗翎子轻晃,妃嫔们隐忍着喘息,眼神中蓄满了惊慌与惶厥,大火烧到谁的头上,实在风向难测。
“是谁?“尾音被刻意拉长,悬在众人头顶,如同铡刀将落未落,“不说?那就全部出去跪着,跪到朕满意为止。”
宫外的雪似是为了应这句话,下得愈发的大、密、急。
咸章帝挥手,示意内禁军把人一个个拖出去。
“陛下息怒……”兰淑妃的劝谏刚滑出半句,便被一道目光截断。
咸章帝眼睛扫过,兰桡面无人色,强顶着刀子道:“妾有话想说。”
“讲。”
兰桡病白着脸,岌岌可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这皇宫不只有妃嫔住着,还有皇子。”声音越来越低。
这话说出来,众嫔妃神色恢复如初,只有梁皇后脸色淡了,她手腕上的菩提子串不自觉攥紧几分。
殿内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微黄的光照着这些女人毫无生气的芙蓉面。
咸章帝端坐上位。良久,他平复下呼吸,对着宫门口高声道:“谢聿桉?”
殿中忽地闪进来一位带刀统领,谢聿桉快步走到咸章帝跟前,单膝下跪,沉声道:“臣在。”
咸章帝脸色不好地道:“去东宫和兰心殿——搜。”
话刚落,谢聿桉就带领几十名禁军,疾行而去。
那婚书咸章帝放在御书房的木盒子里,藏的并不算隐秘。谢聿桉一边回忆近日都有谁去过御书房,一边同身边的手下黄人瑞交代:“到了东宫,听我的吩咐,别乱了章法。”
“是。”
十二道黑琉璃脊兽,蹲在冻僵的风里,鸱吻的嘴巴,含着半片残雪,数十名禁军如黑潮般漫过朱漆门槛,谢聿桉黑漆札甲,袖口滑出一角刀首。
行过几道朱门,一袭大红纻丝常服端坐在屏风前的琴侧。太子的手指轻轻一碰桐木上的七根丝弦,第一个沉的散音,像僧徒的钟杵,撞进深潭底。
谢聿桉抬起的半臂凝在半空,后面的禁军都耸立不动。
接着是泛音,指尖一挑,跳出三两粒清响,是松子落在棋枰,忽然是滚拂,十指奔雷,弦上涌出塞外马嘶,不巨山的雪,混着沙粒打在铁衣上,最后一声收音,如秋叶擦过石阶,飘进空廊。
谢聿桉在余音里,慢慢跪下来:“臣,拜见太子殿下。”
李姒起身,踱至他面前,意味不明的问:“谢统领觉得,孤的曲子如何?”
“臣不敢,妄下雌黄。”
李姒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道:“孤让你说,你就大胆的说。”
谢聿桉喉结微动,想着也看过民间的琴谱话本,索性顺手拈来一句好的现用,他微微扬声:“冷然如松间濯雪,剔刺似铁马叩冰。”
李姒垂眸道:“你这‘剔刺’二字,倒是……比琴声更锋利。”
谢聿桉微微一耸肩:“臣不敢。”
李姒“嗯”了一声,朝他虚抬手:“起来吧!”
谢聿桉起身谢恩。
“孤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李姒看了看他们腰间的配刀,紧了紧身上的薄裳,一旁的侍卫梅梢月立刻拿来雪狐裘为他披好。他回到案前,话对着门口的谢聿桉,神色都没变:“搜吧!”
不愧是消息不胫而走的东宫。
谢聿桉犹豫了一下,朝他们招了招手,道:“仔细着。”
几十名禁军顿时鸟兽一般,散开在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雪天的风卷起谢聿桉满袖的官服,他徐徐下阶,转过身打量着东宫。
李姒手里拿着本古籍翻看,梅梢月为他添了盏热茶:“殿下,真让他们搜吗?”
“父皇下了令,自然是要的。”李姒抿了口茶,润嗓子,说:“父皇不过是做做样子,他们也不过装装样子,随他们去。”
梅梢月动作微顿,抬头看李姒:“也是,要是真在东宫,殿下早交给了陛下。”
李姒的目光极缓地扫过梅梢月,问:“二皇子近日如何?”
“几乎整日在半枫荷求学。”声音渐渐低了。
李姒“哦”了一声,笑道:“二弟倒是,求知若渴。”
一炷香过去了,什么也没搜到,谢聿桉带着禁军,调头去了兰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