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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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屋内，贴着皮肤。
东野珺璟冻的直哆嗦，迷迷糊糊听到母亲的声音。
一身柔蓝长裙的梅如萼正立在廊下，仰头数着一树龙游梅。
“珺儿，月儿。”梅如萼踱步走近，脸上有笑，向树下追逐绕圈的两人招了招手，“今天是喜日，陪娘去接你们的爹爹。”
“娘，阿珺抢我梨儿。”东野曳月跑过去，带起一腿雪粉，她仰起冻的通红的脸，拉住梅如萼的手，软声撒娇，“娘，你叫阿珺还我。”
“没大没小，我是哥哥。”
东野珺璟掂起掌里的酥梨，作势要吃，东野曳月急得直跺脚，眼眶发红，高声大喊：“哥哥。”
一言追来，东野珺璟歪头笑着，梅如萼眼令递来，他把捂的发热的酥梨塞进她怀里。
东野曳月对着又大又白的胖梨，吞了口口水，反手藏进宽袖，小手揪着梅如萼的食指，蹦着朝重门窜。
东野珺璟走在前面，院门被他推开，一阵风吹来，那是一阵怪风，搅混着晶莹的渣屑，糊得人睁不开眼。
他反身朝后。
“娘，外面的风雪太大，我去接父亲，你们在家等着。”
说完，出了门摁回关紧。
“珺儿！”
梅如萼大声唤他。
深冬雪地，任凭风扯衣袖猎猎作响，逼退了那声呼喊。
“爹。”
东野珺璟一路喊，一路走，喉咙发哑。
他越走越远，前面撩起尖刀刮擦地面，乱如麻的声，几匹战马扫尾喷鼻息，鬃毛上浮着血，骑马人扯转马头，翻身而下，阴沉面旁，怒的浑然天成。
“林副将？”
东野珺璟扑到马头前，拽过缰绳，“我爹呢？”
“大将军在营帐，我奉令押世子回夐都，还请世子服从命令。”
东野珺璟愣了愣神，陡然一脚蹬地纵身上马，夹紧马腹跑了出去。
“我要回去找我爹。”
马冲出百米外，雪中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官道上四下疮痍，东野珺璟一头扎进带来压迫感的回头路。
心底的恐惧，一丝丝漫延开来，疯了般经久不散。
疾冷风灌进耳中，他猫腰趴马背，蹄蹄声和入喉窜胃的浓厚血腥气团围上来，大雪俯身直拥，被拼命的箭雨切断，一根绊马绳腾空而起，马儿受惊前脚滑跪出去，东野珺璟下跌在地，滚了一身粘稠温热的液体，他心里大骇，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呛的蜷缩起整个身子。
“贵主，这药喂不进去。”
那侍女皱着眉头，眼观躺在榻上自说自话的男人，急的一脸愁容，“他怕是活不成了。”
灶上的药热的滚烫，心却是凉的。
“习武之人，没那么脆弱。就算是苟延残喘也要给本宫活着。”李便嬛替过她端碗的手，凑近东野珺璟，“月见，把他的嘴掰开。”
月见依言照做，撬开他的嘴，李便嬛稳住捧碗的手，灌了大半药汤进去。
一股热流入喉，涮过烧灼的疼痛，硬生生逼出了几滴眼泪，东野珺璟呛咳几声，李便嬛见势抄起桌上的手帕堵住他的嘴，冷声下令：“你若是敢吐，就不用活了。让本宫白费力气的事，你最好也别做。”
东野珺璟紧咬牙关，被这陌生的话斥地强咽回去。
他觉得呼吸困难，舌燥难耐，喉咙口有火在燎烧，身体却又透着泠泠的死人凉。
病中梦的他飘在不巨山的雪下，找不见归家的路，他想不通，也找不到答案。父亲没有卖国，他是大茒英雄，他为大茒焚身奉己，可天下却要让他的后人，来承担这笔血迹斑斑的生死账，就连一个深居简出的废皇子，都敢出来定他的罪。
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要兵伐代喉舌，直抵帝王府，滴水不漏的全父亲的“良将”之名。
东野珺璟凝视着不巨山上盘旋的鹰隼，一种寰甲横刀立的决绝撕出了口。
“我要活。”
月见正擦他衣襟上的漏药，被猝然吓得浑身一颤，李便嬛侧头看他。
桌上燃着盏灯，东野珺璟微睁眼，绪气哑声说：“我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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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做一半藏一半的事。
斑驳踏碎雪之声停在檐下，锦园在花草灯下立住，看向门里的人。
耸挺的鼻骨高砌在面礼下，至晦至艳的那双眼倒是神来之笔，浅一分冷清，多一分晦沉。眼波流转竟是轻佻。
“烧了干净。”良久，楼御才缓缓吐出这句话，对着那一火盆的冷灰。
那沉闷的声音掉在地上，锦园慌忙埋头。
“看什么？”楼御走出来，引得她肩头一抖，把脚缩回几步，两指捏掐裙侧，“呆在皇子身边，定要规规矩矩，收起不该有的心思，以后不得我令，必不可踏进书房，懂了吗？”
声止人止，锦园已跪地。
“奴婢知道。”
这人是楼隰华入佛门后，唯一留下来照料他的奴婢，为人善良，就是笨了些，好在长了双巧嘴，同其他宫女姐妹也能混个水起风生，楼御对当朝官员的了解，很多都是她同别人处打探来的，且又对他照顾有加，按算下来，也能当他半个姐姐。
楼御把风吹扭的花草灯拨正，平声说：“去箱屉取一件狐裘带走。”
锦园自知此举无礼，心理还在懊恼，冷不丁听到这句，怔愣半晌。
“没听见？”
刚抬的头又被轰压下去。
“奴婢知道。”
一角白袍晃过鬓边发，锦园一遍遍地咀嚼楼御的话，确认自己没听错后，才起身进去取，待出来后，二皇子不见去处。
兰心殿以前拘的是楼隰华，这人同梁皇后几乎是一样的人，狠毒阴绝，没人敢把手伸到她的眼皮子底下害人，她一走后，外面多的是人要楼御的命，十一二岁的他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一整日，后面几年，他时时早不见影，夜不见归，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干了什么事，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杀人如麻的大茒宫里活到今日。现下，除了常日里吃穿用度的缺斤少两，倒是少见有人短他的寿，不过还是一样的夜伏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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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泉找人找到夜开始发昏，此刻正呷着嘴，在御书房门前停步驻足，他抹了把额面的细汗，犹豫了下，还是从外面关上了殿门。
金猊香炉吐着馝馞，皇帝舒袍宽带，隐约在蒸腾暖气里半明半昧，他右手拄着脑袋，心理琢磨着东西，听见动静刚回眼，却见其人已至面前。
杨籍穿的单薄，顶着风来，素袍裹密寒，把袭来的热气都逼退三分。
他恭恭敬敬行礼，却又克制疏远，满室的燥热也暖不回他的身子，“陛下深夜召奴婢，不知为了何事？”
座上无话，杨籍只能弓腰一直等着，袍角儿俯地。
“何事？这话你也问得出口！”
皇帝轻嗤一声，只坐在那里，便是不怒自威：“杨籍，是你求的清徽公主去救人？”
杨籍当即跪了下来，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奴婢死罪。”
不出所料的答案，就这么认了？李榕之以为他或许还会同自己狡辩一二句。
没想到……
杨籍再一次轻而易举地让他怒火中烧。一盘龙须酥被打翻，圆白色卒然跌散开来，滚至脚下。
“东野氏一族形同枭獍，沐皇恩却不思以报，反怀虎豹心，如若不施雷霆怒，何以儆效尤？”字字却似淬了冰棱，李榕之喘咳几声，接着道：“你却让便嬛去救他，你不知道阙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犯错？……杨籍，杨知著，你当真好本事，是不是朕对你太过仁慈，把你宠的胆子顶天，啊？”
“陛下，杀人斩草除根，有违人伦，您我也都清楚，大月马踏郢中，是不巨王拼死抵抗近月，奴婢和北王才有时间前往救援，若是不巨王放弃抵抗，一退再退，恐怕大月的弯刀长驱直入，早杀到阙都城门下，那奴婢和陛下也不是今日之君臣，还望陛下不要赶尽杀绝，留不巨王一脉。”
“哼，赶尽杀绝？”李榕之笑了，笑中带咳，“杨籍，你跟朕好好说说，连一个七岁孩童都不肯放过的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赶尽杀绝吗？”
“是，奴婢不配劝陛下。”杨籍提高声音，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皲裂的痕迹，他叩首一拜，“今日是奴婢，让贵主以身犯险，深陷歹局，世家若持刀对她，奴婢必身前挡，绝无半分怨言。”
“朕只要他死。”
“奴婢只要他活。”
皇帝被他藐视天威的话彻底牵怒，走下来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啪的一声，巴掌扇在脸上，剜心般的狠，李榕之面如土色，目光锐利，“杨知著，朕很不开心！你逾矩了！”
隔着一尺的距离，皇帝的话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炸雷一样回响耳畔。
御书房陷入短暂危险的死寂，杨籍拭去嘴角的血，少顷，缓缓开口：“奴婢，任凭陛下处置。”
皇帝松手，杨籍重重的摔回地面。
“你以为，你这颗头够砍几次呢？”
李榕之慢慢俯下身去，捏住他的下颌，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其骨头碾碎，他仔细打量杨籍的眼睑，参了寒冰的嗓音，对着他的面门：“你既然把他求上了生门，那朕就要你把他重新跪下死门。”
杨籍闻言哑然，眼中一寒，旋及收敛，牙齿渐渐紧咬在一起。
都说，李榕之是个疯子，看起来比谁都正常的疯子，他为清徽公主塑造好名声，昭庆殿盘龙柱上血洗了又添，口诛笔伐的言官更是被他治的服服贴贴，对公主入朝听政一事闭口不言，眼下，把人拖入此中局，于公主一派却是不利，愈发像悬于杨籍头顶的一把尖刀。
看来皇帝这一关不好过。
李榕之苍白阴郁的脸上，鬼魅森然，他深吸几口气，终是放开杨籍，沉声道：“既然，你那么喜欢跪着求人，朕准你跪一个晚上。”
宫外，细碎的雪沫一时之间吹了满山满城。
明禅寺钟的声音挑开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