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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瓯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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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直冲殿顶,压的人胸口窒闷。堂上官员的神色皆情不自禁地几番变化,愁绪拢在所有人心头。
提及楼御,似乎人人都只能想到只言片语落在他的头上,一个男人,不为咸章帝喜欢的皇子,除此再无他二。
楼御应声而入,满殿朱青分列丹墀两侧,垂首肃立,咸章帝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螭龙扶手,黄袍上金线织的五爪龙形盘踞着,对着来人露出张牙舞爪的獠牙。
殿中扑面而来的目光,都不入他眼。
楼御径直走到御前,立在罪囚三尺外,薄裘轻掀,双膝跪地,额头贴于冰凉玉砖。
“臣,拜见陛下。”
咸章帝闻言,目光一暗,五指渐渐捏紧膝上的布料,复又松开,堂下所跪乃同记忆中的楼御是割裂的,这一声“臣”倒是意外的贴合眼下的君臣关系。
咸章帝摁下气,将内心呕出的一丝情深掩在后。
众臣看着,却无人有心来品。
鹄白直身于一群五色中,显得醒目,楼御依旧跪着。君心难揣摩,这是对的,他也想一睹这坐上尊的真容。
楼御抬起头。
一双鹰眼微生波澜,面容沉静,眉间拢了异色。目光相撞,咸章帝沉喉道:“初入朝堂者,旁观不被当局所佐,断事不为他人所佑。朕问你,诛杀谋逆之子,意如何?”
言尽于此,楼御心里沉沉一坠,诸臣僚脸色皆很难看,皆忧惧凝重,心中发凉发寒。
把一个大罪人的生死权,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皇二子圣裁,皇帝这般是何等提防,何等轻率,又是何等别有用心!!!
楼御余光稍偏,扫过那头污糟的发,从进来,这人就虔诚跪地,一点不在乎生死的冷漠。楼御心情着实不大好,熟料一个素未谋面的罪人,轻而易举的让他深陷进退两难的泥潭。
当朝,就是闭目塞听的出家和尚,拈动手指也能知道,大茒的世家勋贵,彼此脚踩脚,肩抵肩,打断骨头还要连着筋。无论他怎样答,都将被世家重重扣上对敌的帽子。
想来,这宽阔的朝堂不过是权力精心排布的棋局,每一颗棋子都只能在既定的阴影里屏息,战栗。
楼御回眸,一时没有说话。东野珺璟默在群臣中,不动声色的看他。
博山炉的香燃到了末尾。
人死灯灭,朝堂上偶尔也变个天。
“大茒之储,不巨是重。然,臣以为……该诛。”楼御开口,是那样坚定。
可他看不见。
应声而起的樊笼。
座下听得此言,正要出声驳斥,就被一言定形,咸章帝颔首,眉头一蹙,有杀气:“窦怀祯,把人拖到东门杖毙。”
东厂提督立在殿门槛内,半身隐于阴影,眼仁有某种头狼不带温度的特质,他目光锁在待宰羔羊上。
东野珺璟顿时血色尽失,冷汗侵衣,心凉了半截,刚要发声,嘴就被堵了个严实,东厂的两手一提,把人拖出了殿门,大步流星的走向东门刑场。
大雪还在下,风刮过他的脸,伴着剔入骨髓的寒。
执刑者拄杖在地,噤若寒蝉。
窦怀祯弹了弹肩上的雪,随行的小宦官笼春便急忙为他撑伞,他走下殿阶,停在刑台。
那摆着一张沾满污渍的条凳,其形狭长,凳面粗砺,东野珺璟被禁军粗暴地掼倒在上,皮索勒紧手腕脚踝。
每逢血溅刑台的场面,人如蚁聚,今日处罚迅急,没有观赏的客,窦怀祯觉得兴趣索然。
他踩过满地臭雪,走近东野珺璟。
“你究竟在等什么呢?认了罪大家都爽快。”窦怀祯弯下腰,扳起他的脸,嘴畔噙了笑意,“现在惹怒了陛下,就只有……杖下魂消。”
东野珺璟勾唇,和他默视片刻。
此时的宫墙瓦遮蔽了一些天光,在杀人如麻的刑台上,割出一条阴阳线。
窦怀祯放开他,起身走远。
“打。”
口令如刀劈落,栗木刑杖裹着沉闷的呼啸,狠狠砸下。
一声声钝响,如重锤擂麻袋,东野珺璟额角青筋刹那虬结凸起,喉咙一紧,挤出不成调的呛咳,脾脏疼地仿佛被打烂。
他捏紧冰冷的拳头,瞳子里空无一物,嘴里的血挤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摊血洼。
棍杖不是谁都的能捱的,几十杖下去,必身残。即便是常年习武之人,也很难受下。
东厂棍杖,皮不破、骨不碎、声不扬,受到“全堂彩”,就是人形犹在,触之却如烂柿。老棍手执杖,“开胃点心”到“半副銮驾”需要把握的力早练得炉火纯青,手一颠一扬就是生死在手,棍头砸向肋骨下三寸,东野珺璟的后背如虾米弓起,血肉模糊的腰臀部位,吐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响。
剧痛蚕食他的五内,噗噗声节奏分明的砸落,沉闷的令人牙酸,口鼻处的血沫不再新鲜,变成了暗红的黏块,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窦怀祯拢紧斗篷里的手炉,盯了眼就快气绝的人。这时,一道阻拦声在一线窄天下传来。
“窦厂臣,手下留情。”
窦怀祯把手炉递给身后的笼春,空出手来拨开挡住视线的伞,脸上顿生笑意。
李便嬛接过随行侍女的伞,独自走到血淋淋的刑凳旁。
窦怀祯抬手,东厂的人停下来,退到一旁。
李便嬛凝视着窦怀祯。
细雪中的东门,二人撑伞对立。
窦怀祯走近几步,行了礼笑着话:“奴,拜见主上。这雪天路滑的,主上何必亲自跑一趟,有什么事让下人吩咐奴一声即可,奴一定尽心办。”
她是大茒的公主,不仅出生高贵,皇帝还恩威并施镇压下所有弹劾谏言,把她养在朝堂上,垂帘听政,养出了说一不二的性子,且眉间有几分咸章帝的英气,为事也颇有皇帝的风范,在整个大茒王朝广为流传着一句话“背靠公主好乘凉”。
李便嬛说:“窦厂臣,本宫与这人还有一纸婚约。”
这却有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自从不巨王谋反一案传出,人们都不约而同的认为婚约作废。窦怀祯的眼波暗了暗,又挪近了几分:“奴惶恐,陛下降旨将此人杖毙,并未收到赦免的御令,还望主上详说。”
李便嬛正了声色:“这是本宫的意思。”
窦怀祯面露难色,但皇帝才是真主子,他思想在三,还是如实说道:“奴恐怕不能。”
李便嬛却是不听,说:“那婚约一天没废,这人便是一天驸马爷,怎么?窦厂臣想当着本宫的面杀驸马吗?”
公主的锋芒,无人敢在明面上撄。
“奴不敢,”窦怀祯扫了眼东野珺璟,缓声说,“奴这就放人。”
窦怀祯挥了挥手,东厂的把人松了绑,她身后的侍女已经上前去搀扶走,力道不是一般女子的臂力。
“有劳窦厂臣了。”李便嬛说完,不在多话,转身就走。
待李便嬛走远,窦怀祯回身,对着东厂的人吩咐道:“都回去。”
窦怀祯踩着雪,提步往御书房的方向去,身后的笼春紧跟上来,问:“督主,要是陛下怪罪下来……”
“如今人人手中过一遭,就是三分疼也要涨到九分,即便不死也是半身不遂。”窦怀祯一脚跺碎地上的雪,“活不活的也还不一定呢。”
风雪直往衣领里灌,他咳了几声。
“就算他活下来,郢、中两城中烧掉的人,多的是朝中旺族的亲友,他们能放过他?放不过。那纸婚约本来是陛下为了牵住荣已封顶的不巨王,没想到那老头竟敢谋反,眼下,倒是成了他东野氏留种的保命符。”
笼春搀着窦怀祯向前。
“哼,朝令夕改?就看清徽主上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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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下早朝,有巨石投落,砸得众世家哗然色变。
邹彧的罪刑被纸张散了满阙都城。
此时,几个内阁大学士正捏着皱巴巴的宣纸,跪在御书房。
谢圭璋掐着时间,越发的急了:“陛下,此案处处为人栽赃陷害,邹彧假借其名,私吞粮草 ,行肮脏勾当,东野珺璟私斩之,是除恶,为之功。不巨王通敌更是疑点重重,只怕有人借臣工之口探风向,暗中推波助澜,若闻此风定死罪,恐寒忠良心。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几个大臣叩首,异口同声说道:“伏乞圣裁,陛下三思。”
皇帝敛下眼,手一一指过他们,声音有些含怒:“你们是在逼朕。邹彧有罪在先,朕可以赦免东野珺璟越俎代庖杀人罪,但东野旭通敌,不杀其后,人神共愤。”
他深吸口气,继续说:“你们让朕收回成命,可以,那你们告诉朕,大月人从哪来的?郢、中六州左临仙浪涯,又有千里外的一半山作为天然屏障,为什么大月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六州城外……”
咸章帝没在说下去。
一半山形如盆地,常年千里冰封,外围瘴气林,里面更是雾霭蒙地,日如晚夜,伸手不见五指,大月人不可能是从这里来的。
几个大臣越是深想,越是惧怕,渐渐软了身子,不敢在言。手里揣着张废纸,走出了御书房。
外面积了厚厚一层雪。
谢圭璋同元相业走在一起,他见元相业的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心理叹了口气。
元相业的家丁正候在殿阶下,谢圭璋同元老告了辞,拔腿走了。
那群人刚走,窦怀祯就到了御书房。
他上前行了礼,看了眼皇帝的面色,掂量着开口:“陛下,清徽主上把人带走了。”
砰的一声,却是皇帝摔了茶盏,屋里的众人立刻跪了下去。
皇帝低声问:“朕这几日让她面壁思过,也不许任何人出入公主府,谁告诉她的?”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和眼前人因为颤抖,官服摩挲的窸窣声。
“窦怀祯。”
窦怀祯猛地抬起头,皇帝轻飘飘的说,“你有失监之过,出去跪着,等朕的旨意。”
话音才落,窦怀祯就被人拖了出去,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弘泉立在一旁,沉默不语,连呼吸都万分小心翼翼。
“弘泉?”
他的身子抖了一抖,稳住喉咙里的颤意:“奴才在。”
“宣司礼监杨籍。”
弘泉应了是,急匆匆的出了殿门。
楼御回到兰心殿书房,就看见本就剩的不多的空地上堆着几箱东西,上面还刻着苓茯宫三个字样。
联想起那日宫女的处罚,倒像是在演一出恩威并施的戏。这女人是急于在自己面前树威啊!
楼御嗤了声,一个皇帝都不认的儿子,她上赶着送礼,是有多怕他这个废皇子威胁太子的东宫之位。
简直是跳梁小丑。
不对,楼御想的入神。
放眼整个大茒宫,梁织儿是杀神杀佛的明眼毒人,她有坐至内阁的哥哥梁世琛,还有权掌北镇抚司,一样手段辛辣的侄儿梁怀赢,太子又是自己的孩子,这样强大的政治背景,几乎是四分之一个皇帝,完全可以肆无忌惮的打压他,更没理由给他脸色。
楼御回过神,定眼看向那几个斑驳的箱子。
这里恐怕不只有些钱财,怕是还参了些送命的东西。
心下一动,楼御俯身凑近,掀开箱盖,内里是层层叠叠的珠钗,堆砌出一种拥挤的窒息感。楼御挽起袖口,手指拨开冰凉的杂物,探摸到底,深处什么也没有。
他又换了一个,书页脆黄卷曲,散发霉味和墨汁的酸朽气息,都是些古籍,楼御用力一把掀起,沾满箱底的浮尘呛人,没藏东西。
他站起身,仔细看过,旁边还放着一个,里面是几件上好狐裘,楼御取出托在掌心,一一捏过。在摸到白色狐裘时,触到了一小块滑腻的布。
楼御用刀划开个口子,两指捏住布角,一点点向外拖拽。
他展开黄布。
“天子诏,清徽主上贞静淑贤,特赐婚于不巨王之子,结两姓之好,承宗庙之重,命礼部择良辰吉日,行大婚之礼。钦此!”
是婚书!
楼御看向门外,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