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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人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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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东方发了白。
如此山雪满楼的态势,自打不巨败北后就从未歇过。
风声掠过寒松枝头,咧咧作响。
热茶喝了几盏,闲话也说了片刻,座上的顾荐霍然站起身来,把袖子一提,偏头看向一脸平宁的红涔红侍郎,又将目光转向阶下的死囚。
“收拾干净咯,就带走。”
刑部狱卒解囚,将人带至狱门前,雪沫子铺面来,余寒犹厉。
东野珺璟打了个寒噤,道不清是前面蝼蚁似的命运太凉,还是剥衣袭皮的冷气太密。他垂下头,这雪中的阙都城并不大美好,瓦沿的淤水串成雨帘冲进碾踏的泥雪淖,让此间莫名布满污脏,有几分缩命的意味。
几个差役刚把东野珺璟压上囚车。刑部狱丞满身冷气的走出雪中,对着门内的人行礼,“大人,宫里来催人。”
两个内宦搓手跺脚,立在囚车旁呵着热气,红涔已经戴好官帽出来,点了点头,“就走。”
刑部狱离宫里还算不远,一路上行人廖廖,纵有一两个早出的贩夫走卒,也很快被雪雾封埋,东野珺璟在车上坐定,被绑的动弹不得,才换上的囚服已被肩上的雪沫濡湿一片。
不过半个时辰。
一行人来到了宫西门,东野珺璟被架去昭庆殿,禁军路上只顾快行,并无废话。
谧长的宫道一路漫延向大殿外的汉白玉阶下,整座大茒宫泡在寂静的隆冬里。
此时的昭庆殿,大门洞开。
望着呈在面前的一摞折子,咸章帝的面庞黯淡了几分,都言主上无道,可摊上这样一群强臣,又如何做到君主有道?!
龙案上还是昨日自弈剩的残局,咸章帝从容轻取一枚黑棋在手,捻磨玉面,若有所思。
朝堂上站立的人,呼吸都放的极轻,闻听落针,这样的时候在淳宁年间早已司空见惯。
是时,东野珺璟被带到正殿中心,摁跪伏地,余光扫到了两侧钻定的皂皮官靴。
殿上的大臣伫着没动,只斜看了他一眼,又敛眸垂头,目光聚焦在地上繁复的纹饰走样。
顾荐弯腰拱手禀道:“陛下,人犯带到。”
皇帝无话,盯着眼前的白子黑棋,明面上像是在下一盘动摇人心的大棋,可暗下里又谁都猜不准。
东野珺璟手负镣铐,露出的指节脚踝没一块好皮肉,背上陈旧的鞭痕,此刻还肿着,仔细看,伤口挑染红了小块的囚服,红涔不禁侧目看他,内里情绪冗杂。座上过了半刻,才听见一道落子的声音,咸章帝的目光游离棋局,冷冷开口。
“把他的供词呈上来。”
顾荐拿出怀里的陈词,双手举过头顶,弘泉接过,快步走上阶,躬身奉给咸章帝,倒退至一旁。
咸章帝坐在蟠龙椅上,看了一遍内容,双手合闭怒拍在奏折上,沉声说:“下狱至今,你揽下杀害邹彧的罪名,却不认东野旭通敌叛国,你有什么需要跟朕交代的?”
东野珺璟顿了瞬,在桎梏下抬眼,从那晃动的冕旒间看到了一张瘆人的脸。
他默不说话。
咸章帝紧抿薄唇,把白棋一把掷在他的身上,乱珠声脆响,吓得满殿阒然。
“朕问你话。”
东野珺璟一僵,叩头拜了下去,做足了礼数,俱寂下,只有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在朝上低垂回荡:“回陛下的话,我父亲没有卖国。……至于大月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六州城外,罪臣不知。”
可个巧舌如簧的狂生!知罪还不认罪。
“好一个没有卖国!那不巨为什么会节节败退?”皇帝手肘撑在膝上,骨节摁的咔嚓响,好如手里捏的是敌人的头颅,“大月人的刀都快伸到了朕的脚下,你东野氏罪无可恕。”
东野珺璟双目发红发潮,又叩了一拜,嘶吼道:“东野旭没有通敌!还请陛下明察,还父亲一个清白。”
“清白?”咸章帝抓起供词抖开,这宣纸上所诉篇幅颠三倒四,漏洞百出。他绷紧下颌,厉声问训,“朕的话就是清白。你意图欺君,万死难赎其罪。”
东野珺璟的指尖掐进皮肉,指节充血,心中闪过一丝僵疼。
咸章帝眼光寒烁,咬牙道:
“你可认罪?”
东野珺璟毅然决然的答道:
“不认。”
哗啦啦——
广袖直接抽翻那堆棋子,滚的脚边到处都是。
咸章帝呵斥:“还不认罪?你反了天了,这可是御前……”
东野珺璟跪的一丝不苟,发毛的白色囚服遮蔽刑伤,乱发之下瞳孔闪烁,看起来比他这个御上皇还有底气。
咸章帝声色俱厉,骨节攥的泛了白:“拖出去殓了。”
伴着这句话,天色又亮了三分。
杨籍立在殿上,神色微怔,李榕之做皇帝做的精了,什么事他都能看到七八分的清楚,眼下摆明了车马做贤主,只怕昨夜说出“不一定”的时候,就没打算留活口。
他抬头,一道声音随之而起。
“慢着。”
元相业将腿脚一抽,向右猛跨两步,不顾内禁军提人的动作,出声打断,禁军被堵的猝不及防,手臂一扬,把人直接撞的向后仰去。
“元阁老当心!”
众人惊作一团,红涔手快眼明,一把上前搀扶住。
不少人松了口气。
元相业踉跄着站稳,整理好衣冠,有条不紊地拱手作揖,面对咸章帝正色道:“陛下,臣认为此案,还应交由北镇抚司再审,定罪不宜有小情,当以大理为断,不巨王谋反一事,证据还不确凿,若草草了结,恐……恐朝局崩坏。”
咸章帝听完“朝局崩坏”这一声,手压眉心,情急拍案而起:“元卿……你放肆!”
得这言,殿前朝臣面上一时揣上了六色,他们此次做足了功夫,诘问谴责的话早在肚里翻得滚烂,只差一个缺口就能飞流直出。
要名正言顺的拿掉一个人,顺坡牵驴最是自在。
视线之外是云淡风轻,一直闭口不言的魏公,顾荐向着他的目光扫过,适时接了话头,哂然道:“此人不配受诏狱的刑,既然陛下都彻审不出什么,那就把他杀了祭郢中冤魂,为背叛天家者立戒。”
这后半字,着实震的诸臣面无血色。
咸章帝重新落座,面门对着阶下囚,东野珺璟没说话,嘴角却轻轻扯了扯。
元相业捋须慢叹,呼吸微滞,正又要说什么,便听杨籍平声道:“顾尚书的话自是当然。可这人只是为了全父名声而已?还是事实真如他所说?不得知。”
杨籍转过身,迎向顾荐的目光,接着说:“你顾尚书如此笃定,莫不是知道些什么?不如当着陛下的面,也一并说了,让百官判判,你说的话可有罪?”
顾荐无言以对,脸被他说的青一阵,白一阵,干巴巴的张张嘴,最终也没噎出一句,这话里藏刀的刽子手,前日才于昭庆殿诛杀贪墨的四品文官,料不好,他跳脱口的下一句就是入地狱的牵头。
咸章帝看着杨籍摇头。
大茒宫里从来不缺楚汉河界的戏码,那当朝官员哪一个不是上蒙仁义道德的遮羞布,下行沽名钓利的勾当,像他这样抬在明面上斗狠,放眼过去,诸位朝臣中属实也没几个。
杨籍的直言不讳让整个昭庆殿内鸦鹊无声,唯闻东野珺璟镣铐相碰的哗啦声。
良久,咸章帝的话直逼面门来。
“弘泉,召二皇子入殿。”
殿前官员刹那僵立,杨籍似乎察觉,咸章帝在念及“二皇子”三字时,声气咬的格外重。
弘泉领话,出了殿门一路疾行。
风绕过苓茯宫,扑向窗牖,吓得跪地的人骨头颤抖。
梁皇后涂满蔻丹的手握描金青瓷茶盏,轻轻拨弄,背后金漆点翠的落地围屏上抓抠出鸾凤图翔,龙挂香腾出苍白的烟,模糊了她的五官。
“把人拖到司刑院领罚。”
进了司刑院的人可没有活着出来的,那宫女被吓破了胆,面容俱白,蜷起身子,不停向她叩首。
“皇后娘娘……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声嘶力竭的哽咽,逼乱了其她宫女的呼吸,主人因宫室的暗沉也生出森然可怖,她挣扎着膝行到皇后脚下,伸出十指紧抓一片衣料,嘴上不住讨饶。
“娘娘,奴婢知错——”
皇后坐在阴影里,无情无绪,她抬眼示意内侍房盘把人拖出去。
楼御负手独立,仿若置身事外。
未焚尽的苏合香犹自薄雾袅袅,而香炉碎在他的鞋边。只因这样的小事,就丢了命,想来宫女是个不讲究伺候什么样主子的奴婢,她们也讲究不得,天家给了她们一个像样的去处,只能欣然接受。
这倒也是应了他的命。
宫外,此起彼伏的悲戚哭喊销声匿迹。
梁皇后偏过脸看向他,指着席垫:“让二皇子见笑了,请坐。”
楼御规矩行完礼,却不多言,坐了下来。
瑟瑟发抖的宫女们硬顶着惶悸,上前清扫香炉碎片。
梁皇后看着楼御那张酷似楼婕妤的脸,心上蛰出几分痛来,已经许多年没在大茒宫里看到这张面皮,乍一见,竟另她有些作呕。
她拿锦帕按了按菱唇,平定汹涌的呼吸。
楼御一时不想多待,正要请安告退,挂着一提菩提子串的手腕伸了过来。
“今日见过先生了?”
上吐的乳花残如浮絮,浓淡适宜的香气漫上鼻息,楼御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暗自打量,分文未捕捉到。
“见过。”他平静的回应。
皇后掐数手中的菩提子串,声音不大,“可还满意?”
这女人,穿着大衫霞帔,头戴燕居冠,露出无可指摘的表情。
楼御朝向她。
“娘娘选的自然是满意。”
一语道破,梁皇后才舍得正眼看他,还不算太蠢。
他的老师是位宫嫔,容貌并非上乘,甚至称得上丑陋,却由着有几分才气,便被附庸风雅的帝王选入宫中为妃。
在那雪洞子一住就是十五年,如今她成为可拿得出手的用于维持利益的工具,皇后乐得卖他一个笑。
不,是赏。
片刻,梁皇后侧了些身子,去看清眼前人的每一道轮廓:
“二皇子和婕妤倒是长的像。”
楼御有一瞬的沉默。
母子十七载,谁也不认谁,最恰合他俩的判词。
皇后存下什么心思,眉眼间透出不详,楼御并不动声色。
还没等他开口,房盘便进来在她耳旁低语几句。梁皇后扬了扬头,楼御听到“有请”二字。
音落,弘泉屏息静气,屈膝跪地行礼。
“二殿下,陛下有请。”
楼御依礼退下,徐步出殿,路上起了心绪。
昨日的大茒军权,四分在北王李行香,六分在不巨王东野旭,织布成一种摸不见的平衡,如今不巨惨败,只怕暗中环伺者妄图从中分一杯羹。
只是,不知这皇帝要唱什么戏。
楼御收了心绪,走的越发的快,弘泉紧跟其后,脚步有些发飘。
那碾踏积雪声愈近。
这时,太监尖细的声线响起。
“二皇子到——”
大门两分,楼御抬腿。